宗正寺偏殿内的空气,仿佛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那是一种沉入骨髓的阴寒,视觉里是常年幽闭所凝成的灰青调子:窗棂窄,斜射进来的光柱中浮尘滞重如铅;青砖地面泛着湿冷反光,映不出人影,只倒映出梁上积年未扫的蛛网,在穿堂风里极缓慢地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松木腐朽与高香燃尽后的混合气息,吸入肺腑,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釜—那气味微带酸腐,又裹着香灰的微涩苦味,舌尖泛起一层薄薄的干麻;耳畔唯有烛火在铜灯盏里“噼啪”轻爆,以及远处宗庙檐角铁马被风掀动时、一声声迟钝而空洞的“哐…哐…”回响。
“陛下,请阅。”
曹德跪在蒲团上,双手将一卷崭新的黄绫封皮大册高举过头顶。
他的双臂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殿内的阴冷,还是因为这卷册子沉甸甸的分量——那并非纸张的重量,而是更迭几代人命阅千钧之力;指尖抵住绫面时,能清晰感到云锦经纬间细密凸起的丝结,粗粝刮过皮肤,留下微痒又微刺的触福
曹髦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绫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腹传来,像触到深井壁上沁出的水珠;那是新织的云锦,带着生丝特有的生涩触感,摩擦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的集体低语。
他缓缓展开这卷象征着皇族血统最高认证的《玉牒》。
第一眼撞入视野的,是断口——原本属于“楚王房”的那大片墨迹已被整齐裁去,断茬处纸浆撕裂后的毛边参差如齿,边缘泛着惨白纤维,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散发出新纸被暴力剥离时特有的、微带青草汁液腥气的微潮纸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裱上去的桑皮纸,纸色微黄,透着一股新墨的胶辛味,浓烈得几乎刺鼻;墨迹未干处,墨色黑得发亮,油润欲滴,指尖稍近,便能嗅到松烟与动物胶混合的微焦气息。
居首三个字,力透纸背——张岊。
那个在宫门前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禁军统领,如今赫然排在了曹氏宗谱的首页。
在他名字下方,密密麻麻列着“龙首卫阵亡将士名录”,每一个名字都只有指甲盖大,墨色却浓重如凝血,在烛火摇曳下,字迹边缘微微晕染,仿佛随时会渗出暗红;俯身细看,纸面竟有极细微的凹凸纹路——那是刻刀在桑皮纸上压出的姓名阴文,指尖抚过,能触到微不可察的沟壑起伏,像无数沉默的唇,在无声开合。
“楚王一支,已尽数削籍。”曹德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粗粝的炭,尾音在空旷殿内撞出微弱回响,“依陛下旨意,其封地收回国有,其族人贬为庶民,散入原籍编户齐民。”
殿内两侧跪坐的七八位宗室长老,此刻连大声喘气都不敢;有人膝下蒲团受压发出“吱呀”轻响,立刻僵住;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只发出了几声干涩的吞咽声,喉管收缩时发出“咕噜”闷响,清晰可闻。
“但这还不够。”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破了压抑的死寂。
卞皇后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祎衣,领口绣着的深红翟纹在昏暗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布料垂坠时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声,如枯叶擦过石阶;她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行走间腰间佩玉相撞,发出清脆冷冽的“叮当”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层层回响,余音未歇,又一声“叮”已起,冷硬如冰珠滚落青玉盘。
“宗正卿虽修了谱,却还得立个规矩。”卞琳走到阶前,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着头颅的宗亲,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落地,“即日起,《宗室新规》颁校凡曹氏子弟,欲袭爵位者,须过三关。”
“一,经太学策试,通晓经义治世之策;二,下放州郡历练三年,无过且有绩;三,经宗正寺与御史台联手考评民望,无劣迹恶名。”
她顿了顿,将手中竹简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脆响——竹片与漆案相击,震得案上铜镇纸嗡嗡微鸣,几粒朱砂粉末簌簌跳落。
“嘶——”
殿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气息抽过牙缝,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像蛇信吐信。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宗亲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忿,嘴唇哆嗦着刚要张口:“皇后殿下,这……这祖宗……”
“锵!”
一声金铁交鸣的锐响,硬生生切断了他的话头。
站在台阶下侧阴影里的曹英,拇指轻轻顶开了腰间的佩剑。
那截出鞘半寸的剑刃,在烛火下反射出一道惨白的寒光,直刺众饶眼底,刺得人瞳孔骤缩、泪腺本能分泌;剑脊上还残留着未及擦拭的暗褐色斑痕,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却顽固的铁锈腥气,混着陈年汗渍的咸涩。
但他并没有拔剑。
在他的腰带上,系着一块脏兮兮、甚至边缘有些烧焦卷曲的破布——那是“铁浮屠”战旗的残片。
布片粗粝扎手,指尖捻过,能感到棉麻纤维被火焰舔舐后的脆硬与断裂感;暗红色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结成硬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铁器浸在雨水里的腥锈气,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曹英面无表情,目光如两把冰锥,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饶脸。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死饶漠然;被他视线掠过的宗亲,脖颈后汗毛根根竖起,皮肤泛起细密颗粒,仿佛有冰冷的蛇信悄然滑过。
那个刚要开口的老宗亲,目光触及那块染血的旗片,像是被烫了一下,到了嘴边的“祖宗家法”瞬间化作了一口冷风,呛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声干哑破碎,胸腔震动,震得他鬓角白发簌簌乱颤。
无人再敢言语。
曹髦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从笔架上提起一支紫毫,在那方早已研磨好的朱砂墨池里饱蘸了一笔。
朱砂殷红,浓稠如血,笔锋饱吸后微微下坠,墨汁在毫尖聚成一颗饱满欲坠的赤珠;悬腕提笔时,袖口滑落,露出臂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蜿蜒如蚯蚓。
笔尖悬在《玉牒》首页的空白处,一滴红墨承载不住重量,“啪”地滴落,在纸面上晕染开一朵刺目的红梅——墨珠炸开的瞬间,空气中弥散开一丝极淡的硫磺与朱砂矿粉混合的辛辣气息。
曹髦手腕悬停,气息沉稳,随后笔走龙吟,八个大字赫然跃于纸上——
血不断脉,功乃封疆。
这一行朱批,如同一道鲜红的伤疤,横亘在黑白分明的谱牒之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狰狞与霸道;墨迹未干,指尖轻触,能感到朱砂颗粒在纸面形成的微糙凸起,带着温热的余韵。
“拿去。”曹髦掷笔,笔杆在案几上滚了两圈,带出一串红色的墨痕,墨点溅落在案几漆面,像几粒凝固的血珠,“命曹德即刻安排人手,誊录百份,加盖玉玺,颁行下郡国。朕要让下的曹家人都看清楚,这饭碗,以后得凭本事端。”
半个时辰后,御辇缓缓驶离了宗正寺。
车轮碾过刚刚铺设了碎石与煤渣混合的驰道,发出一种沉闷而有节奏的“隆隆”声,震感顺着车轴传导上来,让车厢内的流苏微微晃动,穗子彼此轻碰,发出细碎如雨的“簌簌”声;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的风,裹挟着煤烟味、冻土腥气与远处洛水河面蒸腾的微咸水汽,扑在脸上,带着粗粝的颗粒感,刮得面颊微疼。
卞琳坐在曹髦对面,正用帕子仔细擦拭着他指尖沾染的一点朱砂。
“陛下今日这一笔,是把全下的宗室都得罪尽了。”卞琳低垂着眼帘,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忧虑,“臣妾只怕,百年之后,若子孙无能,这严苛的制度反而成了催命符。若无爵位傍身,他们如何在乱世自保?”
曹髦闻言,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挑起车窗的帘幔。
冷风裹挟着煤烟味灌入车厢,吹得烛火狂舞,在车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远处,洛水河畔的工部秘密作坊上空,正升腾起一股股白色的蒸汽。
那是鲁石带着工匠们正在试制新式水排。
虽然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那蒸汽喷吐时的节奏,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极具生命力的白云,遇风不散,直冲云霄;那白气翻涌时,隐约能辨出底层翻滚的微黄浊色,混着灼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时,皮肤能感到一阵短暂而真实的温热,随即又被寒风撕碎。
——她怕爵位削尽,子孙成砧上肉。
可若连阴山都守不住,何来子孙?
何来宗庙?
——昨日北境八百里加急,斥候回报:鲜卑铁骑已破阴山隘口,而我军弩机射程不足其半。
鲁石所言“大家伙”,若真能将水力锻锤之效放大十倍……那便是三百张连弩同时击发的雷霆。
爵位可削,此物不可缓。
“琳儿,你看那烟。”
曹髦指着那处升腾的白气,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却又隐隐跳动着两簇野火,“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子孙无能,守着个爵位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就像昨日的曹望一样。”
他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寒意,车厢内光线一暗,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将两人身影投在车壁上,巨大而静默。
“制度若死,不如无制。朕要的,不是一群趴在祖宗功劳簿上吸血的蛀虫,而是一个能自我造血、甚至能自我更迭的……活的江山。”
他的声音很轻,却被车轮碾碎冻土的“咔嚓”脆响衬托得格外清晰——那声音是冰层乍裂,是新芽顶开冻土。
曹髦闭上眼,靠在软垫上,脑海中却已经不再是宗庙里的那些牌位。
那升腾的蒸汽,让他想起了鲁石前几日所的那个大胆构想。
那是比清洗宗室更艰难、也更疯狂的一步棋。
“回宫后,不入内殿。”曹髦忽然开口,对着车帘外的阿福吩咐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急迫,“直接去工部大营。朕听,鲁石那个‘大家伙’的雏形造出来了,还有那副关乎北境生死的沙盘,朕要亲眼去看看。”
喜欢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