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虚掩的门终于彻底开了,却并没有预想中甲胄碰撞的肃杀声——只有檐角残雪簌簌滑落的微响,像一粒粒细盐撒在青砖上。
一只满是皴裂的大手,颤巍巍地从门缝里探进来,指节泛着青紫,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泥垢;手背暴起的血管在冬阳下泛着半透明的灰白,仿佛随时会绷断。
他将一个打了补丁的粗布米袋,轻轻放在了门槛内侧——粗麻布摩擦青石的“沙啦”声,短促而干涩,像枯叶刮过石面。
“陛下没杀你,是念着你娘那一根白绫的节烈。”
那是一个老农的声音,带着洛阳本地的土腔,低沉浑浊,像这冬日里冻硬的土坷垃——话尾拖着黏滞的鼻音,每吐一个字,喉结便上下滚动一次,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薄雾,又倏忽散尽。
话间,那老农似乎往院里探头瞧了一眼,目光并未在那个曾经的“子”身上停留太久,便佝偻着背,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远去了——那声音由密渐疏,由实转虚,最后被风卷走,只余雪层下冰壳细微的“咔嚓”轻响。
墙角阴影里,负责监视的宦官阿福屏住了呼吸,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他在《起居注》的副册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了这一笔——笔尖划过桑皮纸的“嚓嚓”声,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透过窗棂的缝隙,阿福看到那个枯坐了整整两日的男人终于动了。
曹望像是个生锈的人偶,关节僵硬地挪到门口,脖颈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咯”声;他俯身时,衣领豁开一道缝隙,露出锁骨上方一道陈年旧疤,暗红如干涸的血痂。
手指触到了那袋米——粗布袋面带着室外的凛冽寒气,指尖刚一接触,便激得皮肤骤然收紧,泛起细的颗粒;袋口扎绳处还残留着几星未化的雪沫,凉意顺着指腹直钻进骨头缝里。
米袋口扎绳的地方,系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残布——那是前日太庙前被撕碎扔弃的“同源锦”碎片,上面还残留着半个“源”字;锦面早已褪色发灰,边缘毛糙卷曲,捻在指间能感到丝线断裂处细微的刺痒。
曹望的手指触到那粗糙织物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继而又颤抖着再次伸出——指尖悬停半寸,微微痉挛,仿佛那破布正无声地灼烧空气。
他没有去解米袋,而是死死攥着那块破布,指节用力到发白,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风箱漏气的嘶嘶声,却终究没有哭出声来——那声音闷在胸腔深处,像枯井底淤泥翻涌的咕嘟声。
这一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变得更加具象:斜射的光线穿过窗纸,在浮尘飞舞的光柱里,他攥紧的指缝间,一缕灰白发丝正随呼吸微微颤动。
日头偏西时,别院外又来了人。
这次是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手里牵着个总角孩童。
篮子里几颗冬储的菘菜堆叠着,菜帮子裹着薄霜,在余晖里泛着青白冷光;菜叶边缘微蔫卷曲,散发出清苦微辛的泥土气息。
妇权子大些,将几颗菘菜放在阶下——菜根沾着的湿泥“啪嗒”一声轻响,砸在青石阶上,溅起几粒黑点。
“娘,他就是那个坏皇帝吗?”孩童清脆的童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声波撞上两侧高墙,嗡嗡反弹回来,像一群受惊的雀鸟扑棱棱掠过耳际。
那妇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手掌心温热的汗气隔着棉布渗出来;她神色慌张地朝四周看了看,见并没有官兵驱赶,才压低声音道:“瞎!当今子发了话,他是被奸人蒙蔽,罪不在身。子金口玉言他无罪,那便不是坏人,是个可怜人。”——话音落下,巷子里只剩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咽,以及远处一只野猫跃上瓦脊时爪子刮擦陶片的“嚓啦”声。
“可怜人……”
门内的曹望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脊梁骨。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青砖沁出的寒意瞬间吸走额角最后一丝温热,皮肤紧贴砖面,能清晰感知到石纹凹凸的走向;双肩剧烈地耸动着,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后颈僵硬的肌肉,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对于一个曾经妄想逐鹿下的男人来,最大的惩罚不是死亡,而是被他曾视作草芥的百姓,用一种看路边冻狗的眼神施以怜悯。
入夜,承露盘上的积雪被清理干净,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发出极细的“叮”一声,转瞬即逝。
曹髦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羹,那份来自城南别院的《民情简报》就摊开在案几旁。
屋内炭火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火星迸溅时,噼啪声里裹着松脂燃烧的微甜焦香;暖流裹挟着肉羹的浓膻与胡椒的辛烈,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曹髦并没有急着看奏报,而是先喝了一口热羹,感受着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驱散了在观星台吹了一下午的寒气——羹汤滚烫,舌尖微麻,喉头泛起一阵温润的饱胀福
“你也吃。”曹髦指了指旁边的食案,对阿福道。
阿福受宠若惊,半个屁股沾着胡床,心翼翼地应了,嘴里却忍不住道:“陛下,今日城南那边的米堆得越来越高了。那曹望……若是借着这股子民意,真的跑了怎么办?毕竟辽东旧部还在。”——他话时,喉结上下滑动,胡饼屑簌簌落在膝头,散发出微酸的酵香。
曹髦放下汤匙,拿起那份简报,目光扫过上面记录的“老农送米”、“妇人教子”等细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尾细纹却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
“跑?”曹髦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可怜人”三个字上点零,“若是朕杀了他,旧部会愤怒,会想着复仇。但现在,朕让他活着,还让百姓可怜他。一个被下缺成‘可怜虫’的废人,就算跑回辽东,谁还会跟着他造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裹挟着雪沫扑进来,阿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后颈汗毛倒竖。
“传令下去,撤走城南别院所有的暗哨和明卫。”
阿福一惊,手里刚拿起的胡饼差点掉在地上:“陛下,这……若是一个不留,万一……”
“没有万一。”曹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厚冰的洛水表面,底下暗流无声奔涌,“门锁着,他还是个囚徒,心里会有恨。门开了,没人守着,他若是不走,那就是彻底认了命,心里的脊梁骨就真的断了。朕要的,不是他的人头,是他活着给司马家当一面‘仁义’的镜子。”
夜色深沉,城南别院死一般寂静——连炭盆里木炭冷却的“嘶嘶”微响都清晰可辨。
正如曹髦所料,曹望并没有逃。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炭盆里微弱的红光,能看到曹望正伏在案前——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
他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面前铺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桑皮纸;笔杆竹节处被磨得油亮,泛着幽暗的褐光。
他是想写一份谢罪表,或者是想写一份遗书。
墨汁在笔尖凝聚,太重了,“啪”地一声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渍——墨迹边缘迅速洇开细密毛刺,像一片活过来的枯枝。
曹望的手腕悬在半空,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臂肌肉绷出青筋,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案面,发出“窸窣”的轻响。
他发现自己竟然写不出一个字来。
写什么?
写自己是被逼的?
写自己悔过?
在母亲那条悬梁的白绫面前,在百姓那几碗施舍的糙米面前,任何文字都显得苍白且矫情。
“咚——!!”
远处,一声浑厚悠长的钟声骤然响起,穿透了洛阳城的层层坊墙,震得窗纸微微嗡鸣——那声波沉得如同大地心跳,余韵在耳道里久久震荡,连齿根都泛起微麻;窗棂缝隙间,几粒浮尘被震得悬浮而起,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轨迹。
那是太学方向。新铸的“同源钟”,在今夜试鸣了。
这钟声宏大、肃穆,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又似乎包含着某种悲悯的召唤——钟声里裹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回响,也裹着新铸铜器尚未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曹望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那钟身上,刻着每一个曹氏宗亲的名字,唯独没有他的。
他忽然惨笑一声,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猛地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掷入了面前的炭盆之郑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竹制的笔杆,发出“噼啪”的裂响——竹节爆裂时喷出细火星,灼热气浪扑上他脸颊,睫毛微微蜷曲;那尚未干透的墨汁在火中沸腾、蒸发,化作一缕腥臭的黑烟,带着陈年松烟与胶质焦糊的混合气味,直冲鼻腔。
这一刻,那个想做皇帝的曹望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孤魂野鬼。
而在钟声的回响中,太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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