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断剑无鞘,锈迹斑斑的断口在灰暗的色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只被折断脊梁的兽,死死咬在曹望单薄的背上——刃口参差如齿,刮擦皮肉时发出极轻的“嘶啦”声,混着雪粒坠地的簌簌微响。
老马早已力竭,行至太庙前的御道尽头,四蹄一软,轰然跪倒;粗粝的青石硌进膝骨,震得曹望耳中嗡鸣,喉头泛起铁锈味。
曹望被甩落在地,但他既未呼痛,也未挣扎起身,只是顺势那样跪着,膝行向前——双膝磨破处裸露鲜红筋络,雪水浸透粗麻裤管,刺骨寒意顺着腿骨直钻腰眼;每挪一寸,冻僵的脚趾便在覆雪石板上拖出湿痕,像两道缓慢洇开的旧墨。
两旁的羽林卫手中长戟如林,寒光森森地压了下来,那是对一切擅闯禁地者的本能反应;戟尖凝着霜粒,在风里微微震颤,发出细若游丝的“铮——”音,仿佛整条御道都在屏息。
“慢。”
曹英站在金水桥头,身上的甲叶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铁石之音——是鳞甲片相互刮擦的钝响,像枯叶碾过石阶。
他抬起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轻轻向下压了压,并没有去搀扶那位曾经的“伪帝”,眼中也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指节粗大,掌心裂口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是昨夜校场练兵留下的印记。
“让他跪。”
曹望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动静,他的目光浑浊而散乱,只死死盯着太庙那扇朱红的大门——门漆剥落处露出深褐木胎,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在风里抖得厉害;门环铜绿斑驳,映着光,泛出幽微的、病态的青。
每向前挪动一步,赤裸的双足便在覆雪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血未及凝固,便被新雪覆盖,只余下淡粉雾气,在冷冽空气里袅袅升腾,带着微腥的暖意。
“罪臣曹望……叩见列祖列宗!”
第一下叩首,额头撞击冰面,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脆裂,而是沉滞的“噗”,像熟透的柿子坠入冻土;额角皮肤瞬间绽开,温热的血珠滚进眉骨凹陷,又沿着鼻翼滑落,在唇边积成一洼咸涩。
“罪臣不孝,累死生母,万死莫赎!”
第二下,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鼻梁蜿蜒流下,滴入雪中,烫出一个个微的红窟窿——雪遇血即嘶嘶蒸腾,腾起细白烟缕,裹着焦糊的皮肉气息,钻进鼻腔深处。
“求陛下……赐死!”
第三下,他整个人贴伏在地,再也没能抬起头来,只有那把背上的断剑,随着他剧烈的抽噎,在背上瑟瑟发抖——剑身锈屑簌簌剥落,混着汗与血,在颈后犁出三道暗褐印痕。
太庙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缓缓向两侧开启;门轴呻吟如老者叹息,香火气骤然涌出——浓烈、温厚、带着陈年柏木与蜜蜡融化的甜腻,压得人胸口发紧。
门内没有金碧辉煌的仪仗,只有一身素黑常服的曹髦。
他负手立于门槛之内,身后是缭绕的香烟和太祖那尊静默的神像;香雾如纱,缠绕神像垂目低眉的轮廓,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跳动,将神像影子投在墙上,巨大、不动、无声地俯视着雪地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曹髦的目光越过高高的门槛,落在那个匍匐在雪地里的身影上。
他没有跨出门槛半步。
这一道门槛,此刻便是与地、君与臣、法与情的绝对界限;门槛阴影如刀,将曹望劈作两半——一半沉在幽暗里,一半曝于惨白光下。
“你没有带兵,而是背着断剑来。”曹髦的声音不高,被风送入曹望耳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明你还没疯透,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曹望身躯剧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哭音,那哭声里混杂着绝望与悔恨,听得人心头发紧——不是嚎啕,而是气流撕扯声带的破音,像冻裂的竹管漏风。
“你为了生母自缢而弃城来降,全了孝道。这份孝心,朕敬你。”曹髦微微垂眸,语气骤然转冷,“但这太庙里供奉的是大魏的社稷,国法之下,不容私情。你那一身龙袍虽然脱了,但襄平城头竖过的反旗,不是磕几个头就能抹平的。”
站在一侧的曹英此时上前一步,抱拳低声道:“陛下,此人虽降,但毕竟曾僭越称帝。为绝后患,臣请旨,将其押入廷尉死牢,明正典刑。”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屏住呼吸——羽林卫甲叶不再作响,连风也似被掐住了喉咙;唯有香炉里一截断香“啪”地爆开星火,溅出几点灼热的红。
在这个时代,成王败寇,斩草除根是再正常不过的逻辑。
曹髦却轻轻摇了摇头。
“阿福。”
“奴婢在。”宦官连忙捧着笔墨躬身趋前;墨汁在砚池里微微晃荡,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曹髦没用御案,而是转身指了指太庙门侧那块空白的楠木匾额。
他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手腕悬空,略一停顿——笔尖浓墨欲坠未坠,悬停半寸,像极帘年在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面对宋版《通典》残页时,他屏息落针的谨慎。
笔锋落下,力透木纹。
“宗室无罪。”
前四字写完,曹髦稍微换了一口气,笔锋一转,杀气陡生。
“唯乱者诛。”
八个大字,墨汁淋漓,如刀似戟;墨迹未干,已有寒气沁入木纹,凝成细霜晶,在斜射进来的光里,折射出凛冽微芒。
“挂上去。”曹髦将笔掷回托盘,墨点溅在阿福的袖口上,晕开一朵乌黑的花,“挂在正梁最显眼处。让所有宗室都来看看,朕杀的是野心,保的是血脉。”
次日,一道诏书传遍洛阳。
废曹望为庶人,终身不得出仕,幽居城南别院。
这处理轻得让人大跌眼镜,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都皇帝妇人之仁。
然而,到了傍晚,风向变了。
不知是谁传出了那方“同源”锦帕与柳氏自缒故事——那锦帕一角绣着褪色的“襄平柳氏”字,是柳氏临终前,亲手拆了嫁衣里衬所绣。
洛阳百姓是最感性的。
当他们看到那个曾经的“伪帝”被剥去华服,像个丢了魂的木偶般被押送至城南一处破旧院落时,没有人扔烂菜叶,也没有人唾骂。
相反,在擦黑的时候,别院那破败的墙根下,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粗瓷碗。
有的盛着糙米饭,有的放着几根蔫软的萝卜,甚至还有半个杂面馒头——饭粒尚存余温,萝卜皮上还沾着湿泥,馒头裂口处渗出微黄麦香。
这一幕通过校事府的暗桩,详详细细地呈到了曹髦的案头。
入夜,寒风更甚。
曹髦站在观星台上,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手里暖炉的温度却暖不过这高处的风;炭火在铜炉里噼啪轻爆,暖意只浮在指尖,冷气却从领口、袖缘丝丝钻入,激得肩胛骨一阵阵发麻。
他遥望着辽东方向,那里,真正的收网才刚刚开始。
“陛下。”阿福替曹髦挡着风,心翼翼地问道,“奴婢愚钝。那曹望毕竟当过伪帝,留着他,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咱们为何不……”他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
曹髦看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万家灯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杀了他,朕就是另一个司马师,不过是权力的野兽互咬罢了。”曹髦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冰凉刺肤,随即化作一滴水,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带着雪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转过身,指着下方沉睡的洛阳城。
“今日之后,下人都会明白一个道理——子之位,不在于那一两滴所谓的贵胄血脉,也不在于手里握着几块玉玺。而在于谁能守住这规矩,谁能容得下这下。”
远处,一阵沉闷而悠长的车轮声传来——是新铸好的“同源钟”正连夜运往太学,车轴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钝响,仿佛大地在缓慢翻身;钟身尚未开光,却已隐隐透出青铜冷光,在月色下泛着幽青。
“比起一个死掉的曹望,”曹髦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渊,“一个活着的、被百姓怜悯的废人,才是插在司马家心口上最难受的一根刺。”
第三日清晨,城南别院。
霜白铺地,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草茎冻得脆硬,稍一触碰便“咔”地轻折,断口处渗出清亮汁液,带着微苦的植物腥气。
这座囚禁着前任“伪帝”的院落死一般寂静;风掠过屋檐残瓦,发出空洞的“呜——”声,像有人在远处低咽。
奇怪的是,那扇斑驳的木门并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门缝底下,一线微光斜斜切进来,照见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旋转。
门外青石阶上,两枚玄甲军制式铜钉静静躺在霜痕里——那是昨夜换岗时,某位兵卒慌乱中踢落的,钉帽上还沾着半片未化的雪,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灰。
风吹过,虚掩的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慢慢开大了一些……门内,一盏油灯的微光,在墙根处明明灭灭——灯焰摇曳,将一个模糊的人影投在土墙上,那影子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移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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