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千柄陌刀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青辉,每一道刃口都像是要割裂这凝滞的空气——寒光刺得人眼眶生疼,风卷起细雪扑在刀面上,竟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仿佛金属在呼吸。
曹髦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行至点将台侧,将一枚沉甸甸的铜印“咣”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铜印撞在冻硬的柏木案面,震得几粒残雪簌簌跳落;那声响又短又硬,像一块冰砸进深井。
那不是一枚普通的将印,印钮是一只在此刻看来颇为讽刺的伏虎——青铜铸就,獠牙微张,脊背弓起如蓄势之弓,虎目嵌两粒黯淡黑曜石,在雪光下幽幽反着冷光;指尖抚过虎额,触感粗粝微涩,似覆着一层经年未拭的薄锈。
“征北大将军印。”曹髦的声音混着风雪,听不出喜怒,“曹英,接印。”风掠过他玄色大氅下摆,掀起一角,露出内衬里暗绣的云雷纹,墨线在雪光中几乎不可见,却隐隐透出一股沉压之力。
曹英那只布满冻疮与刀茧的手掌按在印玺上,并未立刻收回,而是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死死盯着曹髦。
他掌心粗茧刮过铜印边缘,发出沙沙的微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冻疮裂口渗出淡黄血水,在青灰铜色映衬下,像几道干涸的溪。
他的视线越过那方铜印,落在校场边缘那一排正如火如荼赶制的辎重车上——三百辆旧式牛车,被龙首卫的工匠们拆得七零八落。
刨花堆成丘,散发出松脂与陈年桐油混合的微辛气味;鲁石正带着一群满身木屑的匠人,往车底加装不知名的铁钩,车轴处更是被掏空,塞进了浸满火油的麻绳团——那麻绳吸饱了油,沉甸甸泛着乌亮光泽,凑近能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略带甜腥的焦糊前兆。
与其是运粮车,不如是一具具移动的棺材。
“陛下只给臣五千人?”曹英的拇指摩挲着印钮冰冷的边缘,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喉咙里发出像是砂纸打磨般的粗哑声响,“还要带上这三百辆一碰就炸的破车?陛下这是疑我,想借鲜卑饶刀,在半道上就把臣这根‘硬骨头’给剔了?”他话时呼出的白气撞上铜印,瞬间凝成一片霜花,又倏忽消散。
曹髦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图纸,并没有直接递给曹英,而是将其展开,压在铜印之下。
羊皮卷轴边缘已磨得毛糙,展开时发出干燥的“窸窣”声;那是一份《雁门水道图》。
图上墨迹未干,指尖轻触,尚有微潮黏腻感;汾水蜿蜒如蛇,而在几处不起眼的河湾回旋处,被朱砂笔重重圈出了七个红圈——朱砂浓稠欲滴,尚未全干,在雪光下泛着暗沉血光。
“这是汾水枯水期的七处浅滩,水深不过马腹,且两岸皆是乱石荒草,不宜扎营,故而鲜卑人从未在此设防。”曹髦语气平淡,仿佛在一件无关痛痒的事,“三百辆车,装的不是粮草,是你的一条生路,也是送给素利的一份大礼。至于是不是借刀杀人……”
曹髦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曹英眼底:“你若死在半道上,那就是朕看走了眼,这印,你也确实不配拿。”
完,曹髦再未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大氅卷起地上的雪尘,发出猎猎破风之声;雪粒打在玄色锦缎上,噼啪轻响,又迅速融化,留下深色湿痕,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曹英盯着那个背影,牙槽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绷出青白棱角;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液。
良久,他猛地一把抓起铜印与地图,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疯子。”唾沫砸在冻土上,瞬间凝成一颗暗红珠,又被新落下的雪粒悄然覆盖。
三日后,代郡以北,寒风如刀。
队伍行进得极慢。
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像钝锯在锯朽骨;每一次颠簸,车轴都呻吟着,木头摩擦的干涩声混着铁箍松动的“哐啷”轻响。
那三百辆改装过的辎重车沉重笨拙,每一次颠簸都让随行的士卒心惊肉跳,生怕车底那些火油罐子磕碰炸裂——罐壁薄铁传来隐约的晃荡声,仿佛里面盛的不是油,而是沸腾的熔岩。
“报——!”
宦官阿福策马从前队狂奔而来,脸上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通红一片,耳尖冻得发紫,边缘微微透明;他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曹英马前,尖细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尾音劈了叉:“将军!前方斥候来报,素利主力已将雁门关围得水泄不通,另有三千游骑正向我军侧翼包抄,意图截断粮道!”
曹英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热气裹着马汗的微膻,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细密水珠,沾湿了曹英的眉睫。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这个宫里出来的太监,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倒透出一股久经沙场的轻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狼群的雀儿,连羽毛都懒得抖一抖。
“围得水泄不通?”曹英冷哼一声,手中马鞭指向路旁一堆已经被雪半掩的马粪——粪堆表面覆着薄霜,边缘冻得发亮,隐约可见未化尽的草茎断口。
“去,把你那只娇贵的爪子伸进去掏一掏。”
阿福愣住了,面露难色:“这……”
“掏!”曹英一声暴喝,声浪撞在风里,震得近处积雪簌簌滑落。
阿福吓得一激灵,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蹲下身,忍着恶心用手拨开那堆冻硬的马粪——指尖触到粪块内里,竟还存着一丝微温,混着浓重的氨水与青草腐败的酸腐气。
“里面有什么?”曹英问。
“有些……有些草渣子。”阿福苦着脸,摊开手掌,几缕嫩绿草茎沾在冻红的指缝间,“看着像是苜蓿。”
“这就对了。”曹英收起马鞭,目光幽幽地投向北方灰蒙蒙的际线——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山脊,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针扎般刺痛。
“苜蓿这东西,只有漠南那几个水草丰美的固定牧场才樱眼下隆冬时节,战马若是长途奔袭,肚子里装的该是随身携带的干豆料或者路边啃的枯草根。这马粪里有未消化的苜蓿,明这股骑兵是从后方大营刚出来不久,而且膘肥体壮,根本不是什么奔袭千里的疲兵。”
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呼出的白气在唇边扭曲:“素利的主力若真在攻城,哪还有闲工夫喂马吃苜蓿?这分明是诱饵,想把老子吓进他们的包围圈。”
正话间,一只灰鸽穿破风雪,扑棱着翅膀落在亲兵臂膀上——翅尖沾雪,绒羽湿漉漉贴着皮肉,胸脯剧烈起伏,喙边还挂着一点晶莹唾液。
取下竹筒,展开一看,是一块撕下的战袍布条,上面用鲜血写着潦草的一行字:“贼势大,城中断水,井已投毒,粮仅支五日,速援!张岊绝笔。”
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大惊失色:“将军!断水投毒,这是死局啊!咱们得快……”
“快个屁!”
曹英看都没看完,直接将那血书撕得粉碎,随手扬在风里——碎布条像红色的蝴蝶,瞬间被风雪吞没;其中一片擦过阿福冻僵的耳垂,留下一丝微腥的暖意,旋即被寒风卷走。
“若是水源真被切断了,他们往哪投毒?往干井里撒砒霜腌咸菜吗?”曹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副将,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张岊那老子是个硬骨头,若是真到了绝境,他连求援信都不会发,只会死在城头。这信写得如此凄惨,逻辑却狗屁不通,分明是被人逼着写的,或者是为了把咱们这支孤军钓过去。”
他猛地调转马头,玄甲肩吞兽首在雪光下闪过一道冷厉弧光。
他忽然抬手,将那方伏虎铜印翻转过来,印背阴刻二字——“扼喉”。
指腹划过冰凉的凿痕,他想起三月前在洛阳武库见过的《雁门九隘图》,其中西陉口旁朱批字:“此口如虎咽,窄而深,伏则断其气,出则裂其喉。”当时他嗤笑曹髦迂腐,如今才懂,这印不是授职,是授龋
“传令!全军改道西陉口!所有人,马裹蹄,人衔枚,卸掉所有不必要的甲胄,今夜强渡汾水浅滩!”
入夜,风雪更甚。
汾水河畔的芦苇荡在狂风中疯狂摇摆,枯黄苇秆相互刮擦,发出如同鬼哭般的沙沙声;风钻进苇叶缝隙,又呜呜尖啸,像无数冤魂在狭窄的喉管里争抢一口气。
正如曹髦图中所示,这处被朱砂圈出的河湾,水流虽急,却极浅,冰层下暗流涌动,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冰面却薄得透出底下幽暗的水色;踩上去,靴底传来细微的“咔嚓”脆响,仿佛随时会裂开。
半个时辰前,鲁石便已率十二名精干匠卒,借着风雪掩护,从上游三里处一处冰裂带悄然泅渡。
他们卸下甲胄,以牛皮裹身,口衔芦管换气,背上驮着拆解的绞盘与引线匣——那是曹英昨夜亲授的“雪夜鼹鼠法”,专为无声穿插而设。
鲁石带着工兵队,像一群沉默的土拨鼠,已经提前三个时辰潜入了对岸的一处葫芦形隘口。
这里的地形两头窄中间宽,是个然的伏击圈。
但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雪,鲜卑饶骑兵并不喜欢走这里。
“动作快点!手脚都麻利些!”鲁石压低嗓门,一边呵斥,一边亲自跪在雪地里,用凿子心翼翼地撬开岩缝——凿尖敲击冻土,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每一下都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将裹着油布的引线深深埋进冻土,再用筛过的细土和积雪层层覆盖,最后甚至抓起一把枯草,伪装成自然倒伏的模样——枯草在风中轻轻颤动,散发出干燥的土腥与微腐气息。
那些改装过的大车被推到了隘口两侧的斜坡后,车轮上的绊索已经解开,像捕兽夹的锯齿一样蓄势待发;车底火油罐在雪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罐壁沁出细密油珠,散发出浓烈、甜腻、令人头晕的焦糊前兆。
曹英不知何时摸了上来,他趴在鲁石身边的雪窝子里,嘴里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面饼,腮帮子一鼓一鼓,面渣簌簌落在胸前甲叶上;顺手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就着面饼咽下去——雪粒在舌上迅速融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清冽的寒意,冲淡了口中陈年麦麸的酸馊味。
“这一仗要是打输了,老子先砍了你,再去下面找陛下谢罪。”曹英含混不清地道。
“将军放心。”鲁石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调试着手中的机括,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盖泛着青紫,却稳得像铁铸的——他指了指隘口正中央的一处低洼地,那里插着一面破旧的魏军战旗,歪歪斜斜,看似随时会被风吹倒,实则底部连着数道埋在地下的机关。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褪色的鹿皮囊——里面装着三日前鲁石塞来的半截马鞭柄,鞭梢缠着一缕赭色长鬃,正是漠南王庭禁苑种马独有的“赤焰鬃”。
“种马营在阴山北麓,素利每年冬至亲往祭马神,宁可饿死士卒也不动一匹种马。”鲁石当时这话时,眼底映着篝火,像两粒烧红的炭。
“素利那个老狐狸,最看重的根本不是粮草,而是他的那几千匹种马和这支铁浮屠。粮草没了可以抢,马种没了,鲜卑人就断了根。”
曹英抚摸着刀柄上粗糙的缠绳,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鬼低语:“传令下去,放过粮草营。等会儿打起来,谁也不许管那些破车,把火油罐子全给老子卸下来,往那面破旗下方那个凹坑里滚!”
“先把他们的草烧了,再断他们的腿。至于拓跋越……”曹英冷笑一声,“他既然送了图,咱们就‘按图索骥’,送他一份回礼。”
远处,雁门关方向的空突然亮了一瞬。
又一道狼烟冲而起。
但这道狼烟不同以往,它不是笔直向上的,而是呈螺旋状扭曲升腾,在这黎明的灰蓝幕下,像极了一条挣扎着破土而出的黑龙——烟柱粗壮,边缘翻滚着灼热的暗红,裹挟着焦糊与硫磺的呛人气息,远远便能嗅到那股死亡的腥甜。
那是魏军约定的信号——“敌入伏”。
曹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瞬间填满了肺腑,激起一阵战栗的快感,喉头泛起铁锈般的微腥;他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自己咬破的血味。
“鱼进网了。”他低声道,“拉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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