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县驿馆的灯火昏黄如豆,被窗缝里钻进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墙上巨大的投影拉扯得形同鬼魅——那影子边缘毛糙,似炭笔疾扫而出,又随风簌簌颤动,仿佛随时要从砖壁上挣脱下来;灯油在铜盏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星微焰忽明忽暗,映得梁木阴影如蛇游走。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松脂与冷杉熏香混杂的微涩气息,却压不住砖缝里渗出的土腥与霉味;指尖触到案几边沿,木纹粗粝带霜,凉意顺着指腹直刺入骨。
曹髦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并未摆放珍馐,只摊着两样东西:一份沾着干涸紫黑血迹的雁门捷报,纸面皲裂如龟甲,血痂边缘泛着铁锈色的微光;和一份墨香未散、纸张精良的辽东诏书副本,新墨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微光,纸面平滑如镜,映出曹髦绷紧的下颌线。
那一盏热茶早已凉透,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涩衣,轻触即碎,裂开细密蛛网般的纹路,散发出微酸的陈涩气;茶梗沉在杯底,像一段截断的枯枝。
曹髦盯着那份“诏书”,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案面,“笃、笃、笃”,声响沉闷,如同更漏滴在人心头——每一下都震得案上铜镇纸微微嗡鸣,余音在耳道里滞留半息,才缓缓消散。
“陛下,这驿馆简陋,还是早些回鸾洛阳宫吧。”阿福心翼翼地剪去半截灯花,铜剪“咔”一声脆响,昏黄的光线跳了一跳,映亮了他略显忧虑的脸,也照见他袖口内侧一道尚未拆线的旧补丁,针脚细密而歪斜;灯焰猛地蹿高一寸,爆出一粒金红火星,“嗤”地化作青烟,屋内霎时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棉絮味。
“让他进来。”曹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张纸,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纹丝不动。
门轴转动发出涩响,吱呀——嘎——,一股带着潮气的冷风卷入屋内,裹挟着雪粒子扑在人脸上,针扎似的疼;窗纸上立时凝起一层细密白霜,簌簌剥落。
曹德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这位掌管皇家谱牒的宗正卿,此刻面色苍白,发髻上的银簪在烛光下微微晃动,簪头一枚玉蝉沁着冷光,随着他步履轻颤而无声震颤;他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翻飞如金粉。
他行了大礼,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砖面沁着湿寒,额角皮肤刚一接触,便激出一层细栗;地砖缝隙里嵌着几星干涸的泥点,颜色深褐近黑,不知是何年何月的旧痕。
“叔祖不必多礼。”曹髦抬手虚扶,指尖捻起那份副本,轻飘飘地扔到了曹德面前,“看看吧,朕的好皇叔,在辽东自立了。”
那纸张落地极轻,在曹德眼中却重如千钧——它飘落时几乎无声,却在触地瞬间激起一缕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舞,久久不散。
他哆嗦着手拾起,只看了几行,身子便是一震,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原本是跪坐,此刻竟成了瘫坐;粗麻袍袖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枯叶刮过石阶。
“伪帝……曹望……”曹德的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喉结上下滚动,带出干涩的“咯咯”声,“这……这怎么可能?楚王一脉虽属旁支,但论辈分确实是明帝的亲侄,一直恭顺守礼,怎么会……”
“怎么会?”曹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如刃,“这纸若是在洛阳传上三日,这下便有了两个太阳。到时候,朕这个‘弑君篡位’而来的子是伪,他那个‘顺应人’的才是真。叔祖,你管了一辈子宗室谱牒,这笔账,你会算吗?”
曹德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滑落,一滴砸在青砖上,“嗒”地轻响,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下意识想抬袖擦拭,手抬至半途却僵住——袖口内侧,一道早已被墨汁刻意涂盖的“宗正寺”朱印轮廓若隐若现,那是当年他亲手加盖的,如今却成了最深的遮蔽。
“血?”
曹髦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泛黄发脆的竹简,随手抛在曹德膝头。
竹简跌散开来,露出一行朱砂批注,那字迹刚劲阴狠,透着一股透纸背的杀伐气;朱砂颜料已氧化发暗,边缘微微翘起,散发出淡淡的、类似陈年铁锈的腥气。
“这是前尚书台积压的旧档。”曹髦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曹德,“太和六年,司马师还是个中郎将时,曾密荐曹望之父曹翕为青州刺史。你看看后面那行朱批,是谁写的?”
曹德捧起竹简,浑浊的老眼凑近细看,待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竹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竹片相撞,发出清越而空洞的“铮”声,余音在死寂中震颤。
那上面只有四个字,出自宣王司马懿之手——可代魏种。
“看清楚了?”曹髦的声音变得森寒,“司马家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养这条狗了。所谓的楚王一脉,皮囊下流的不是曹家的血,是司马家喂的馊水!叔祖还要跟朕谈血脉亲情吗?”
曹德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动,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喘息声,那是信仰崩塌后的惊惧;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却感觉不到痛。
就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驿馆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味,瞬间冲散了屋内的熏香;那气味浓烈得几乎有了质地,黏在舌根,泛起金属般的腥甜。
曹英大步流星地闯入,身上的玄铁重甲还挂着未融的冰棱和暗红的血泥,甲叶随步伐相互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他左肩护甲凹陷一处,边缘翻卷,凝着黑紫色冻血;靴底踏过门槛时,碾碎几粒残雪,发出细碎“咯吱”声。
他甚至来不及卸甲,只单膝重重跪地,甲叶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脆响,震得案上茶盏嗡嗡共振,盏中冷茶泛起涟漪。
“陛下!雁门大捷!”曹英从怀中掏出一面残破的旌旗,双手呈上,“这是末将从鲜卑前锋大营斩获的‘铁浮屠’帅旗!另外,探马回报,辽东伪朝的使者正带着文书往邺城方向去,末将请旨,愿率龙首卫三千轻骑,星夜北上,直捣襄平,把那个伪帝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那面旗帜上绣着狰狞的狼头,此刻却像是一块破布般垂在曹英手中;旗面撕裂处纤维炸开,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狼瞳原以金线盘绕,如今只剩半只,另一只空洞地对着屋顶,仿佛在无声狞笑。
他眼底布满血丝,那是杀戮后的亢奋;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浊响,像破旧风箱在拉扯。
曹髦看着这员虎将,却缓缓摇了摇头。
“这仗,打得不错。”曹髦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激动,“但刀子收起来吧。去襄平的路太远,朕的马还要留着对付洛阳城里的豺狼。”
“陛下!”曹英急了,脖颈上青筋暴起,喉间滚出低吼,“那一纸伪诏若是传开,军心必乱!只有杀……”
“杀人是最下衬手段。”曹髦打断了他,目光越过曹英,落在瘫软在地的曹德身上,“曹英,朕命你即刻驻兵河内,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整训龙首卫。至于辽东那边……”
曹髦站起身,走到曹德面前,伸手将这位老宗正搀扶起来,动作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掌心温热干燥,与曹德冰凉颤抖的手形成鲜明对比,那温度透过薄薄的锦缎袖料,烫得曹德手腕一缩。
“这场仗,不在刀锋上,而在族谱里。”
他转过身,从案几下取出一张早已拟好的黄绢,上面墨迹淋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除名议》;墨色浓重如血,未干处微微反光,散发出松烟墨特有的微苦清香。
“叔祖。”曹髦将那卷黄绢塞进曹德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烫得曹德一哆嗦,“三日之内,朕要你在太庙召集所有在京的宗室耆老。无论病的、残的,只要还有一口气,都得给朕抬到太庙门口。”
曹德展开黄绢,目光扫过那触目惊心的三条大罪:附逆、通耽僭祭;绢面微糙,指腹摩挲过墨迹凸起处,能感到墨层堆叠的微涩颗粒福
“焚谱,除名。”曹髦的声音轻得像是在一句家常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窗外风雪,而是自脊椎尾端悄然爬升,冻得人后颈汗毛倒竖。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曹翕、曹望这一支。他们不是皇族,是孤魂野鬼。谁敢再称他们一声殿下,便是认贼作父。”
曹德捧着黄绢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但看着地上那卷司马懿的朱批,他终究重重地点零头,咬牙道:“老臣……遵旨。”
曹德踉跄着退下后,曹英也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阿福在收拾残局;他俯身拾起竹简,指尖拂过那邪可代魏种”,朱砂微粒簌簌落下,沾在指甲盖上,像几点凝固的血。
曹髦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遥望南方那片沉浸在夜色中的巨大轮廓——那是洛阳,大魏的心脏,也是一座巨大的斗兽场;寒风灌入,吹得他鬓角碎发狂舞,衣袍猎猎作响,窗纸被风鼓荡,发出“噗噗”的闷响。
“阿福。”
“奴婢在。”
曹髦并没有回头,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锦帕。
那并非凡品,即使在昏暗的月色下,也能看出丝光流转,上面没有绣龙凤祥云,只在正中用金线织了两个古拙的字——同源;锦帕一角,还残留着半枚褪色的、与曹髦幼时玉佩纹样一致的云雷篆,边缘已磨得发毛,却仍能辨出青铜器般的沉郁线条。
“你换身便装,带上这个,替朕去一趟太尉府后巷。”曹髦将锦帕递给阿福,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风雪,“若是见到了柳夫人,不必多言,只把这个交给她。”
柳夫人,司马师的正妻,却也是曹氏远亲。
阿福接过锦帕,触手温润厚实,丝绒内衬微凉,金线在指腹划过时留下细微的凸起感,心中却是一凛:“若是夫人问起陛下何意……”
“若她问,你便答:‘血不断,家不散。’”曹髦望着夜空中那颗摇摇欲坠的紫微星,眸底映出一片深沉的墨色,“告诉她,朕这把刀,只斩乱臣,不绝亲缘。路怎么选,让她自己掂量。”
阿福郑重地将锦帕揣入怀中,躬身退入黑暗;衣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渐行渐远,终被风雪吞没。
远处,官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正举着代表宗正寺急令的红灯,如同一团流火,疯狂地向着洛阳城紧闭的城门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冻土,溅起冰碴与泥浆,声如骤雨擂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融于呼啸风声。
风雪愈发大了,漫飞絮将地连成一片混沌;雪片扑在窗纸上,发出细密如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又迅速凝成白霜。
曹髦关上窗,指尖轻轻抹去窗纸上凝结的一层白霜,冰晶在指腹下簌簌剥落,留下一道微湿的痕迹。
太庙的火,该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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