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笑意还未从曹髦嘴角散去,河内郡城楼上的风便更喧嚣了几分,卷着粗粝的雪珠,狠狠拍打在每一张冻得发紫的脸上——雪粒刮过皮肤,像细砂纸反复磋磨;耳畔是风撕扯旌旗的“噼啪”声、远处狼嚎被气流拉长成呜咽般的颤音;鼻腔里灌满铁锈与冻土混合的凛冽腥气;舌尖泛起一丝血味,不知是自己咬破了嘴唇,还是风中真飘着未散尽的旧日血气。
风雪封死了河内西门。
钱弘踹翻最后一名拦路的县卒,踉跄扑向城隍庙坍塌的后墙——那里本是他三年前亲手埋下三十斤火药的伏点。
可引信刚燃到半截,一支淬毒弩箭便钉穿他右膝!
龙首卫统领亲自扣动机括,箭镞倒钩撕开筋肉,他跪倒在瓦砾堆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退路,被一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雪,连同那截将熄的引信,一同冻成了冰坨。
带上来。
曹髦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枚烧红的钉子,精准地楔入这嘈杂的风雪知—那声音擦过耳膜时带着微烫的震感,仿佛有灼热的金属丝在颅骨内轻轻嗡鸣。
两名龙首卫拖着如同死狗般的钱弘走上城楼。
这位昔日身穿锦衣、在洛阳城内指点江山的“名士”,此刻身上那件单薄的囚服早已被冻硬,每一次拖拽,布料与地面摩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声,像钝刀刮过朽木;他拖行所经之处,青砖沁出暗红水痕,触手黏腻微温,随即又被寒风抽成刺骨冰壳。
他的膝盖骨在刚才的逃亡中磕碎了,软塌塌地拖在身后,在青砖上留下一道蜿蜒的、半凝固的血痕——那血色已近褐黑,边缘结着细冰晶,踩上去发出细微“咔嚓”脆响。
崔砚上前一步,手中展开那卷墨迹早已干透的罪状。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冷硬得像是在敲击铁石:罪人钱弘,私刻兵部大印,伪造屠边军令,此为其一;暗通鲜卑,欲引狼入室,以百姓血肉充作投名状,此为其二;身为汉家臣子,乱乱华夏苗裔,此为其三。
三罪并罚,依律当诛!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那是李老栓带着的数百名边民,还有闻讯赶来的河内百姓。
他们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漫飞雪融化——风掠过人群,竟带起一股焦灼的汗味与粗粝的喘息热浪,扑上城楼,与雪气绞作一团白雾。
诛!诛!诛!
喊杀声如浪潮般涌来,震得城垛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簌簌声里还夹着冰碴滚落的清脆“叮咚”,像无数细铜铃在耳道深处炸开。
钱弘费力地抬起头,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球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灰翳,瞳孔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
他环视四周,最后目光死死钉在曹髦身上,突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嘶哑刺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喉管里还咯咯冒着血泡破裂的湿响。
哈哈哈!好一个依律当诛!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重重摔倒,索性趴在地上昂着头,嘴角溢出带着血沫的唾沫星子:曹髦!
你少在这里装什么圣人!
如今司马家势大,你不过是想借我这颗人头来收买人心,好让你这摇摇欲坠的皇位坐得更稳些!
我是真人,你却是伪君子!
曹髦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福。
阿福会意,快步趋前,从怀中掏出一方用油布层层裹紧的旧布包——那布包边角磨得发亮,显然已被反复启封。
他指尖微颤,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那张泛黄的纸页。
那纸页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带着地窖潮气与陈年墨香混杂的微霉气息。
曹髦接过那张纸,缓缓走到钱弘面前,蹲下身子。
这是你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吧?
钱弘那原本充满怨毒的眼神,在触及那张纸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瞬间僵硬——他鼻翼剧烈翕张,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胸腔里只剩空荡荡的回响。
那是他八岁那年,第一次临摹《孝经》时写坏的一张废纸。
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舍不得扔,在纸背用针尖刺破指尖,写下的一行血书。
曹髦将纸页展开,正面对着钱弘。
那上面的血迹早已变成了暗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吾儿读书,当知大义。
若有一日得志,切勿负苍生,勿做权门犬。
纸页背面,还残留着几道稚拙的铅痕,是幼年钱弘偷偷描摹母亲字迹时留下的——指尖抚过那些凹痕,粗粝微痒,像触到了自己早已遗忘的童年指温。
钱弘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你为了攀附司马师,把你母亲的灵位供在司马家的偏祠里,自以为是光宗耀祖。
曹髦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钱弘的心口,可你不知道吧,半年前司马昭嫌那偏祠晦气,早已命人将里面杂姓的牌位尽数劈了烧火。
你母亲的牌位,是你那老管家拼死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为此还瞎了一只眼。
不可能……这不可能……
钱弘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青砖,指甲崩断了也不自知——断甲嵌进掌心,温热的血混着砖粉,糊成一片粘稠的暗红。
那一层苦心经营的、名为“野心”的硬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我欲乱下以求富贵……谁知……谁知竟成了孤魂野鬼!
他猛地乒在那张泛黄的纸页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没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混杂着鼻涕眼泪,糊满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泪水滚烫,砸在冻僵的颊上,竟蒸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白气。
城楼下的百姓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想害死他们全家。
打死这个狗贼!
人群中,李老栓双眼通红,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了上来。
石头带着风声,啪的一声砸在钱弘的额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将他的视线染成一片血红——那红晕在视野里扩散、旋转,像一只缓缓睁开的、泣血之眼。
更多的石头像雨点般落下。
住手!
曹髦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厉声喝道。
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竟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死寂中,唯有风卷起残雪扫过铠甲的“沙沙”声,清晰得令人心悸。
一块飞来的石子擦着曹髦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血珠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玄色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印记,像一枚无声盖下的朱砂印。
罪在一人,不在滥刑!
曹髦一步跨到钱弘身前,挡住了后续飞来的石块。
他目光灼灼,扫视着城楼下那些激动的面孔,声音沉稳有力:今日你们若用石头砸死他,不过是泄一时之愤。
若开了这私刑的口子,明日若有奸人以此法煽动,谁能保证下一个被砸死的不是无辜之人?
李老栓愣住了,手里抓着的第二块石头僵在半空,怎么也扔不出去——粗粝的石面硌着掌心,汗津津的,却再不敢发力。
大魏律法,不是用来泄愤的工具,而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尺!
曹髦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早已瘫软如泥的钱弘,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
死对他来,太便宜了。
曹髦冷冷道:传朕旨意,钱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刻押往北疆劳役营,终身修筑长城,不得赎买,不得减刑。
朕要让他用这后半辈子的每一滴汗、每一口血,去填补他想亲手毁掉的这道防线!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城楼上那股肃杀之气——风掠过铁甲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声,如同巨兽在喉间滚动的咆哮。
钱弘被拖下去的时候,甚至忘记了挣扎,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拖行时衣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枯叶摩擦般的“窸窣”轻响,渐行渐远,终被风雪吞没。
次日清晨,雁门关外的风雪稍歇。
一段残破的长城脚下,数百名工匠正在叮叮当当地开凿山石——铁钎凿进岩层的“铛!铛!”声,沉闷而执拗,每一下都震得脚底板发麻;飞溅的石屑带着微尘的土腥气,钻进鼻孔,呛得人喉头发紧。
曹髦一身布衣,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前。
那石头足有一人高,表面被磨得粗砺平整,触手冰凉粗涩,石纹纵横如刀刻斧劈。
陛下,真要刻这个?
随行的老工匠搓着冻裂的大手,哈着白气问道——那白气在清冽晨光里袅袅升腾,又迅速被风吹散。
刻。曹髦接过铁锤和凿子,只回了一个字。
他手腕发力,铁凿重重敲击在石面上,石屑飞溅,崩在他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锤柄震得虎口发麻,掌心渗出细汗,又被寒风瞬间冻成薄薄一层冰壳。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八个大字入石三分,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此墙非役,乃界华夷。
以前修墙,那是秦皇的徭役,是孟姜女哭倒的冤孽。
曹髦扔下铁锤,转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迷茫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睛,那是李老栓和他的乡亲们,但今日朕修这墙,不是为了把你们关在里面当奴隶,而是要在这地间划出一条线!
线这边,是家,是田,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线那边,谁敢跨过这道界碑一步,便是虽远必诛!
李老栓听得浑身燥热,那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耳根发烫,鬓角渗出细密汗珠,在冷空气中蒸腾出微不可察的白雾。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抢过工匠手里的凿子,跌跌撞撞地冲到石碑前,在那八个大字的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俺叫李老栓!
这墙,算俺一份!
俺刻了名,俺儿子孙子要是敢给胡人带路,就让他们烂心烂肺,不得好死!
我来!我也刻!
算我一个!
人群沸腾了,无数只粗糙的大手伸向那块石碑——掌心的老茧刮过石面,发出“嚓嚓”的粗粝摩擦声;有人咬破手指,将血按在石上,那殷红在灰白石色中格外灼目。
那一刻,这道冰冷的石头仿佛有了温度,有了心跳——风拂过碑面,竟似听见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搏动,“咚……咚……”,与百人心跳悄然同频。
它不再是一道死物,而是一条被无数鲜活灵魂浇筑的脊梁。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涂抹在刚刚立起的“立魂碑”上——余晖将石纹染成熔金,又在碑阴投下浓重如墨的暗影,仿佛光与暗在此处签下契约。
话音未落,一阵裹挟着铁腥味的朔风卷过碑前。
曹髦袍袖一拂,转身踏入身后那座刚搭起的牛皮大帐——帐帘垂落的刹那,阿福的身影已如影随形,贴着帐柱悄然立定。
阿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曹髦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促:陛下,拓跋越那边派了心腹过来。
是只要把钱弘交给他,他愿意拿出素利中军的行军布防图来换。
曹髦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长城,投向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
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布帛撕扯声里,隐约能听见远处烽燧台木梁在寒风中发出的、细微而坚韧的“吱呀”呻吟。
他想要钱弘,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灭口。
曹髦轻笑一声,只要钱弘在这一日,素利就会怀疑拓跋越勾结魏廷;拓跋越就会担心钱弘吐出更多不利于他的秘密。
告诉来使,人,朕留着修墙了。图,朕也不要。
曹髦转过身,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这一仗,朕不靠买来的情报打。
远处,一座孤立的烽火台上,早已得到授意的守军突然点燃了淋满猛火油的狼粪。
轰——
一道黑红色的烟柱冲而起,在这苍白的雪原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烟柱升腾时发出低沉的“呜——”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战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是求援的狼烟,而是进攻的号角。
那是大魏沉寂了太久的咆哮。
曹髦看着那道烟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点燃了胸腔里积压已久的火焰——那火苗舔舐着肋骨,灼热而清醒,仿佛整副胸膛都化作了熔炉。
差不多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河内校场的那五千套新打制的陌刀,也该见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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