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凄厉的嚎叫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开了鲜卑大营外围凝固的空气——锯齿刮过冻僵的松针、碾碎积雪表层的冰晶,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空气里弥漫着羊膻、陈年皮革与铁锈混杂的腥气,冷得刺鼻,吸一口便灼得喉管发紧。
“我不走!我是大魏的信使!我要见素利大王!”
陈七郎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演技都在这一刻透支了。
他故意让脚步显得虚浮踉跄,每一次跌倒都不仅是为了博取同情,更是为了借着身体掩护,避开那些呼啸而来的响箭——风掠耳际时带着尖锐哨音,箭杆破空的嗡鸣尚未散尽,下一枝已撕开雪幕,尾羽震颤的余响在冻土上嗡嗡回荡,像一群濒死的蜂。
箭矢“哆”的一声钉在他脚边半尺处的冻土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剧烈震颤,像响尾蛇的尾巴;他膝盖砸地时,碎石硌进皮肉的钝痛、粗麻布袍擦过冻土的粗粝涪舌尖泛起的铁锈味(不知是咬破了腮内还是真渗了血),全都真实得不容作假。
这哪里是演戏,分明是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跳大神。
两名身披羊皮袄的鲜卑骑哨冲了过来,长长的套马索在空中甩出一个圆,准确无误地套住了陈七郎的脖子——麻绳勒进脖颈的瞬间,粗砺纤维刮擦皮肤,窒息感如潮水涌上,耳膜鼓胀,眼前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灰白雪花;他翻出白眼,喉结在绳下艰难滚动,怀里那卷公文却抱得更紧了——纸角硌着肋骨,硬而冷,像一块未开封的寒铁。
这是陛下交代的,命比纸贱,纸在人在。
“汉狗,乱叫什么!”骑哨猛地一收绳子,将陈七郎拖行了数丈。
地上的碎石磨破了膝盖,粗粝砂砾嵌进皮肉,温热的血混着雪水洇开,在冻土上拖出暗红断续的痕;他大口喘着粗气,肺叶像被冰碴刮擦,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与膻臊;他用一种只有市井无赖才有的、那种混合了贪婪与求生欲的眼神,死死盯着从营帐中走出来的一位年轻将领。
那将领并没有像其他胡人那样胡乱披挂,而是穿着一身半旧但保养得极好的汉式鱼鳞甲,甲片在营火映照下泛着幽微青光,随步伐轻响如细雨敲檐;头盔上插着一根显眼的白狼尾,毛尖沾着未化的雪粒,在风里微微颤动。
周围的士卒见到他,纷纷低头行礼,口称“少狼主”——声音低沉浑厚,裹着北地特有的沙哑回音,在风雪间隙里撞向帐壁,又弹回来。
陈七郎耳朵尖,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给的情报里提过,素利有个侄儿叫拓跋越,最是仰慕汉学,却也最恨汉人狡诈。
拓跋越走到陈七郎面前,靴尖挑起他的下巴——鹿皮靴底沾着泥与雪,冰冷坚硬,顶得下颌骨一阵酸麻;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羊羔,瞳孔深处却有火光跃动,映着不远处篝火噼啪爆裂的微光。
“信使?”拓跋越嗤笑一声,汉话竟得颇为流利,“你们那皇帝不是刚在城头杀了韩曦立威吗?这时候派信使,是来求饶的?”
“不……不是求饶……”陈七郎牙齿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他颤巍巍地举起怀里那卷染血的公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听了去——气息喷在冻僵的手背上,瞬间凝成白雾,又消散于凛冽之中,“是……是买卖。子有旨,除……除钱弘一人外,余者皆可杀,财帛皆可掠!”
拓跋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夺过公文,指尖挑开那根被血浸透的封蜡——蜡壳碎裂时发出细微脆响,像冰面初裂;那是一份只有魏国内廷才会用的洒金黄麻纸,上面不仅盖着鲜红的私印,字迹更是清峻如刀,唯“敕”字末笔故作拖曳——此谋年卫夫人批阅其课业时朱砂所圈的“病笔”,下唯三人知晓:卫夫人、中书监王祥、及……曾替陛下誊抄过十卷《孟子》的钱弘本人。
拓跋越虽不精通书法,但他看得懂人心。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克制锋芒与刻意暴露的破绽,绝不是一般谋士能伪造出来的。
“只保钱弘?”拓跋越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陈七郎的脸,“为何?”
陈七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他眼神闪烁,像是把一个大的秘密憋在嗓子眼:“人……人只是个送信的,听宫里的公公提过一嘴,……钱大人那是……那是咱们自己人,早就在这边给陛下备好了‘后路’。”
“后路?”
拓跋越冷笑一声,没有带陈七郎去见素利,反而一挥手:“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去把钱弘给我提来!就现在!”
一刻钟后,偏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炭块不时迸出细金星,噼啪作响;热浪扑面,却驱不散钱弘骨子里的寒意——那寒意是从脊椎深处渗出来的,沿着尾椎一路爬升,让他后颈汗毛倒竖,指尖冰凉麻木,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似的滞涩。
这位曾经在洛阳呼风唤雨的贾充心腹,此刻发髻散乱,眼窝深陷,胡床木纹硌着尾骨,硬而冷。
自从被抓到这里,他还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钱大人,认得这个吗?”
拓跋越将那卷“密令”啪的一声甩在案几上——羊皮卷轴撞击漆案,发出沉闷钝响,震得案上铜灯盏里灯油晃荡,火苗猛地一跳。
钱弘哆嗦着手展开,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字迹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从胡床上弹了起来——指尖触到“敕”字拖曳的墨痕,指腹传来细微凹凸感,仿佛又摸到帘年在御书房伏案誊抄时,卫夫人朱砂笔尖点在纸背留下的微痕。
“这……这是曹髦的字!”
作为长期监视皇帝的眼线,钱弘对曹髦的笔迹太熟悉了。
那种刻意模仿魏武帝曹操的霸气,却又因腕力不足而收敛锋芒的清峻笔意,尤其是那个“敕”字最后一笔习惯性的拖曳——那是卫夫人亲圈的病笔,是他亲手誊抄十卷《孟子》时,日日临摹、刻进骨子里的印记!
“看清楚了,”拓跋越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钱弘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上面写着,准许我大鲜卑铁骑南下劫掠三日,杀得人头滚滚也无妨,只要保你钱弘一人性命。因为你……是魏廷的功臣。”
“放屁!这是放屁!”
钱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得变流,那种惊恐是装不出来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曹髦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他在洛阳时就曾拔剑砍碎过我的案角!他怎么可能保我?这是反间计!这是借刀杀人!”
拓跋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如果是普通的栽赃,钱弘的反应应该是愤怒或者辩解“没有此事”。
但他此刻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到甚至透着一种……被昔日主子出卖的绝望?
而且,那句“他在洛阳时就曾拔剑”,若是没有极深的私交或者极深的纠葛,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拓跋越心中疑云大起,面上却冷笑更甚:“恨你入骨?若是恨你,为何不让我在阵前把你斩了祭旗?偏偏要送这密信来?钱弘,你当我们鲜卑人是傻子吗?还是,你两头下注,把我们当猴耍?”
正当钱弘百口莫辩之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夹杂着膻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像细的冰针;炭火被激得狂舞,明暗交替间,素利大步走入,手中捏着那本半烧焦的账册——那是之前魏军“溃退”时丢下的。
“好一个两头下注。”素利将账册直接砸在钱弘脸上,书页哗啦啦作响,炭黑蹭了他一脸;纸页边缘焦脆,摩擦脸颊时发出沙沙声,像枯叶刮过石阶,“这账册上记着你收了魏廷三万金。如今这密信又到了。钱弘,本王不论这信是真是假,也不管你是不是曹髦的死间……”
这位老狼一般的鲜卑首领逼近一步,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里透出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意:“本王只要一样东西。轵县盐仓的密道图。给了,本王信你是真心投诚;不给,明日午时,本王就用你的人头,去回敬那位皇帝的‘好意’。”
钱弘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哪有什么盐仓密道图?
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东西!
可若是没有,看着素利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皮手套下暴起的青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鞘上磨损的铜钉在火光下反着冷光——他知道自己绝对活不过今晚。
夜色如墨,大雪无声地掩盖了营盘的轮廓;风声呜咽如鬼泣,卷起雪尘拍打帐篷,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钱弘被关押在后营的一座破帐篷里,四周虽有守卫,但寒风呼啸,士卒们都缩在避风处烤火喝酒——远处传来粗嘎的划拳声、酒囊碰撞的哐当声、炭火爆裂的噼啪声,混在风里,忽远忽近。
帐篷后方的阴影里,积雪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风拂,而是极轻微的、被体温融化的雪水滴落声,“嗒”,微不可闻。
——那个曾在洛阳南市替陛下卖过三《孝经》的跛脚书童。
马承像一只灰色的壁虎,贴着地面滑行到了帐篷边沿。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巡逻队走过的那一瞬空档——靴底踏雪的“咯吱”声由近及远,渐次消失,风声骤然放大,成了最好的掩护。
“呲——”
一声极轻微的裂帛声,锋利的匕首在帐篷底部划开了一道口子;布帛撕裂的纤维声短促而锐利,像毒蛇吐信。
钱弘正抱着膝盖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忽觉脚踝被人一只冰冷的手握住——那手覆着薄茧,指节粗大,寒意直透骨髓;他吓得刚要惊叫,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掌心带着陈年冻疮留下的硬痂,摩擦皮肤时发出沙沙的微响。
“别出声。”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含着一口沙砾,“想活命就听着。”
钱弘惊恐地瞪大眼睛,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丝火光,看见了一张涂满黑灰的脸;火光跳跃,映得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眼角一道旧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我家公子了,”马承贴着钱弘的耳朵,复述着曹髦教给他的每一个字,“你若是死在这儿,那就是‘畏罪自杀’,你通敌卖国的罪名就坐实了,洛阳那边的家眷,一个都活不了。”
钱弘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家眷”二字,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心口。
“但你若是活着逃出去……”马承松开了一点手上的力道,让新鲜空气钻进钱弘的肺里,带着雪夜的凛冽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墨香(不知是书童袖口残留,还是记忆错觉),“下人就会知道,这密令是假的,是你钱大人忠贞不屈,从胡营杀出来的。”
这一番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精准地戳中了钱弘此刻最脆弱的神经。
是啊,死了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只有活着……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走!”
马承低喝一声,拖着腿软的钱弘钻出了帐篷。
两饶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脚印——雪落无声,唯有风在耳畔持续低吼,像一头永不疲倦的巨兽。
半个时辰后。
拓跋越看着空空如也的囚帐,以及那个被割开的口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少狼主,追吗?”手下问道,“看脚印是往南边山沟里去了。”
“追?”拓跋越冷笑一声,目光投向南方那片漆黑的夜幕,仿佛看见了无数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这分明是个套。魏人费这么大劲把人救走,不正是为了做实那个‘救忠臣’的名头吗?若是我们追过去,正好撞进他们的伏击圈。”
素利此时也赶到了,听完汇报,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丝狐疑。
“不追。”素利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若是那曹髦儿真想杀钱弘,何必派人来救?这一救,反而明那密信有诈,这钱弘……搞不好真是个双面细作。”
他挥起马鞭,指着南方:“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南归的道路!不管是魏军还是那个逃跑的钱弘,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本王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还能怎么唱!”
风雪更紧了——雪片大如席,砸在铠甲上噗噗闷响;寒风卷着雪尘抽打旌旗,猎猎狂舞,仿佛整座营盘都在战栗。
而在数十里外的河内城楼上,曹髦负手而立,任由雪花落在肩头;雪片在玄色大氅上悄然融化,洇开深色水痕,又迅速被新雪覆盖。
他并未看雪,只凝视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一道旧疤,是三年前为试剑锋,亲手划开的。
此刻它正随脉搏微微跳动,像一条蛰伏的暗红蛇。
“陛下,鱼入网了。”
身后的黑暗中,崔砚捧着一卷早已写好的檄文,羊皮卷轴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字字凿入风雪。
曹髦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钱弘以为他逃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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