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变流子,从凄厉的尖啸转为一种沉闷的、如同巨大风箱抽动的轰鸣——那声音压得人耳膜发胀,仿佛整座雁门关都在低频共振。
曹髦扶在城砖上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那种粗糙、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扎进心脏;砖缝里渗出的霜粒硌着指甲盖,又硬又涩。
他并未如吴戎预想中那样惊慌失措地下令召回远处的援军,反而在这足以让常权寒的死寂中,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松脂、硫磺混杂着某种动物油脂被高温灼烧后的焦臭,浓烈得让人喉头发紧,舌尖泛起一股焦苦的涩味。
阿福!
曹髦头也不回,声音却冷得掉渣,在这呵气成霜的城头震出一片的空壳——声波撞上垛口,竟激起细微的嗡鸣,像冰晶在耳道里碎裂。
奴才在!
阿福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下冲上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用油布裹了几层的木匣,那是河内郡《屯田司存档》的备份。
曹髦一把夺过木匣,指甲由于急促,在木匣边沿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木刺扎入指缝的隐痛尖锐而清晰,带着一丝温热的腥气。
他顾不得被木刺扎入指缝的隐痛,在那叠泛黄的桑皮纸中疯狂翻找——其中一份《轵县屯田伤亡核销单》,墨迹尚新,赫然盖着“钱弘”私印。
直到一张盖着红泥大印、字迹张狂的“屠边民充军粮”伪令被扯到火盆边。
火焰跳跃,映着曹髦那双幽深的眸子;火舌舔舐纸边时发出“噼剥”轻响,热浪扑在脸上,烘得睫毛发烫。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私章,又将那份伪令凑到眼前,鼻腔里钻进一股劣质朱砂特有的、略带辛辣的土腥气——那气味直冲颅顶,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那是九真郡的红土墨,洛阳兵部从来不用这种货色。
曹髦的指尖在那伪令的“魏”字右下角重重一捺;皮肤擦过粗粝纸面,沙沙作响。
那里缺了一个微的钩笔,如果不仔细看,只会觉得是运笔太快。
但作为精研碑帖的历史系高材生,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九真郡旧吏、如今司马家门生钱弘的习惯——那厮早年伤了右手指,收笔时总是力有不逮。
不是素利。
曹髦盯着北方那三道黑龙般的烟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司马昭啊司马昭,你连这出‘借刀杀人’的戏,都演得这么急躁。
城楼下,嘈杂的喧闹声伴随着铁器碰撞的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那金属刮擦声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老栓,一个瘦得像截枯木的老农,正领着几十个满脸土灰、手持生锈锄头的边民,死死堵在城门口。
那些锄头上的泥土还没干透,散发着阵阵腥膻的土味,混着汗酸与陈年血垢的铁锈气。
子若令屠我,不如今日就在这城下自尽!
李老栓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阵阵回响;每一声都像钝刀割在耳膜上。
他身后的汉子们眼眶通红,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胸膛起伏如破风箱,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碎冰晶。
吴戎按住刀柄,甲胄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咔”声,正要挥手让士卒驱散,曹髦却已经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他的靴底重重踏在冻土上,震起一圈灰尘;脚踝传来地面传来的沉闷震颤,直抵牙根。
都给朕看清楚了!
曹髦猛地抖开那张伪令,寒风将纸张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从他手中挣脱;纸边割过掌心,留下细微的灼痛。
此印朱砂带辛辣气,乃南方九真之产;此字右下无钩,乃国贼司马昭走狗钱弘之手笔。
朕的兵部大印,从来只有松烟香,绝无这股子腐肉味!
他大步走到李老栓面前,直接将那张伪令塞进老农粗糙如树皮的手郑
若信此纸,便是亲手把自家的婆娘孩子送去喂胡狗!
李老栓愣住了,他颤抖着摸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将那个缺了钩的“魏”字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咸涩的泪水流进嘴角,混着尘土的粗粝福
可……可俺儿的断指,是轵县差役押解流民时砍下、塞进俺怀里当“路引”的!
那截指头……俺还捂在胸口呢!
他猛地跪倒,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额头撞地的震动顺着青砖传到曹髦脚底,像一声迟来的鼓点。
曹髦深吸一口气,他能闻到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有一种正在蔓延的、名为“公义”的焦灼——那气息灼热干燥,燎得鼻腔发痒,仿佛整条街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他转头看向身侧肃立的崔砚。
崔卿,御史台的笔可还没干?
即刻立案,彻查轵县血案。
不管是司马家的狗,还是地方上的狼,有一个算一个,朕要他们在太行山前排队等死。
崔砚的声音刚正清冷,如同寒风掠过冰面;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铁砧上,清越而凛冽。
安抚完边民,曹髦重新回到营帐。
炭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炸裂声,溅起几星火花;热浪裹着松脂的微甜气息扑在脸上,与帐外渗入的雪腥气交织。
阿福。
曹髦端起一杯温热的浊酒,却没喝,任由那股粮食发酵后的微酸气息在鼻尖萦绕;酒液晃荡,映出他瞳孔里跳动的火光。
放出风声去,就贾充旧部钱弘流窜漠北,带走了洛阳最新的布防图。
记得,找那个叫米和的胡商,那老狐狸最贪,只要给他三两金,半日之内,这消息就能传进素利前锋营的锅灶里。
夜半时分,营帘被猛地掀开,一股混着雪渣子的寒气卷了进来;雪粒打在脸上,针扎似的凉。
韩曦大步入内,手中提着一卷被鲜血浸透的皮册子。
那血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气味钻进鼻腔,胃里顿时一阵翻搅。
陛下,敌骑退了。
韩曦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眼神中透着一股疑惑。
**他掀开账册一角,露出内页夹层里半片冻僵的、带着胡人箭簇刻痕的羊皮——那是钱弘贴身藏匿的密信残片,被胡骑夺去后粗暴塞进账册充作封皮。
**
末将翻看过,是钱弘那啬私账。
曹髦接过账册,指尖触碰到那黏糊糊的血痂,却毫无厌恶之色;那触感温腻而滞重,像按在一块冷却的猪油上。
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钱弘纳金三万,许献洛阳布防图。
钱弘欲借胡刀杀朕民心,朕便借胡刀断其臂。
曹髦冷笑一声,将账册随手投进火盆;火焰“呼”地腾起,热浪灼得睫毛卷曲。
他转过身,从案几下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密令。
那是他这几日刻意模仿自己少年时期——那个冲动、狂傲、甚至有些昏庸的曹髦——的字迹。
**那是他十二岁时,为骗过监视的司马家耳目,在给太傅钟繇抄录《熹平石经》残卷时练就的障眼法——当年钟太傅抚须笑叹:“此子笔锋藏刃,未及冠已知以拙掩锐。”**
去把陈七郎叫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瘦削、眼神却毒辣如蛇的年轻人闪进了帐内。
他原本是个惯偷,后来成了军中的文书,最擅长在混乱中求生;袖口磨得发亮,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还有几道新鲜的、未愈合的刀疤。
曹髦将那份写着“可纵兵三日,但留钱弘性命”的密令,郑重地拍在陈七郎面前。
那张纸上的墨痕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纸面微潮,触手微凉。
陈七郎,你是个聪明人。
曹髦俯下身,在那年轻饶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温热的吐息拂过对方耳廓,激起一层细的战栗。
朕要你扮作逃亡的文书,带着这道密令,去见素利。
告诉他,朕有一笔大生意,要跟他谈。
陈七郎浑身一震,他看着曹髦那双在阴影中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只觉背后凉气直冒;那光芒并非烛火反射,倒像是瞳孔深处有两点幽火在无声燃烧。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道足以颠覆整个北境局势的“密令”,咽了口唾沫,喉结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帐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若是……若是那老狼不信呢?
曹髦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坐回位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如同催命符般的钝响;每一下都像敲在陈七郎的太阳穴上。
只要你活着见到他,他就一定会信。
陈七郎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大雪再次纷纷扬扬地落下,掩盖了一切罪恶与算计的痕迹。
**雪落无声,可城砖缝隙里,几粒被体温融化的雪水,竟泛出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青金色微光。
**
三日后的清晨,北境第一场大雾锁住了所有饶视线。
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血迹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向了素利前锋营那紧闭的栅栏,怀里死死抱着一卷被染红的公文,嘴里发出凄厉的求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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