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血色黄昏与断壁残垣
怀里的生兔肉像一块逐渐冷却、散发着顽固血腥气的冰坨，贴在胸口，不断提醒着林枫它的存在和可能带来的风险。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警惕地环顾四周，尤其是身后和侧翼的枯草丛、岩石阴影，提防着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掠食者——无论是变异的，还是人类。
西行的路比他预想的更加漫长和消耗体力。丘陵地带起伏不定，时而需要攀爬陡坡，时而需要穿越布满碎石的干涸沟谷。每一次起伏都加剧着右肩伤口的疼痛和全身的疲惫。那只生兔肉提供的能量似乎很快就消耗殆尽，饥饿感再次如影随形，甚至因为尝过了肉味而变得更加凶猛。
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来休息，每次只敢停留几分钟，背靠岩石或土坎，急促地喘息，吞咽下一点生肉，再喝两口昨夜用较大树叶临时制作的、简陋水袋里储存的渗水（早已冰凉）。生肉的腥膻和冰凉感让他胃部不适，但他强迫自己吞咽，将这些令人作呕的食糜转化为支撑身体继续前行的燃料。
空始终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霰。光线昏暗，视野不佳，这增加了寻找方向和辨别地形的难度，但也提供了一定的隐蔽。风似乎更大了，带着尖锐的哨音掠过荒原，卷起沙尘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也进一步带走了本就稀薄的热量。
林枫机械地挪动着脚步，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地面，心选择着落脚点，避免伤腿或滑倒。只有当视野中出现可能的地标（如特别形状的山峰、大片的岩石群）或可疑动静时，他才会抬起头，用那双依旧锐利却布满血丝的眼睛仔细审视。
时间在枯燥、痛苦和警惕中流逝。下午过半，色愈发昏暗，如同提前进入了黄昏。林枫估摸着已经走了大半，但放眼望去，西边依然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凉丘陵，没有任何人类活动或同伴留下的迹象。苏婉清她们选择的西边岩缝，是在一片有显着石灰岩地貌的区域，但他至今没有看到类似的白色岩体。
难道走错了方向？还是她们已经离开了岩缝，向西更深处去了？又或者……她们在转移途中遇到了不测？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他立刻强迫自己将这个最坏的可能性压下去。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任何分心和情绪波动都会消耗宝贵的精力和判断力。
他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以他现在的状态，绝不能在毫无遮蔽的荒野中露宿。夜晚的低温、潜在的变异生物、以及可能还在搜索他们的铁渣镇势力，都是致命的威胁。
他强打精神，目光开始搜索适合过夜的地点。最好是背风的岩壁凹陷、然洞穴，或者至少是能提供一些遮挡的茂密灌木丛或巨石堆。
又坚持前行了约莫半个时，就在他感觉体力即将彻底耗尽，视线开始阵阵模糊时，前方丘陵的拐弯处，出现了一片不同于荒草的、杂乱堆积的阴影。
是建筑物的残骸！
林枫精神一振，心地靠近。那是一片规模不大的废墟，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或许在末世前就存在的偏远护林站或者型气象站？几堵低矮的、用粗糙石块和水泥垒砌的断墙顽强地矗立着，大多已经坍塌过半。屋顶早已不见，只剩下几根扭曲锈蚀的钢梁指向阴沉的空。废墟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瓦砾、生锈的金属零件和早已朽烂的木质家具碎片。
有人类建筑的痕迹，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坚固的遮蔽，也可能意味着危险——这里很可能被其他幸存者或变异生物占据过。
林枫在距离废墟约五十米的一处土坎后伏下身体，仔细观察了足足十几分钟。废墟里没有任何火光、烟雾，也没有任何活动的声响。风吹过断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除此之外一片死寂。废墟周围的荒草长得很高，没有明显的踩踏路径。
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他仍然不敢大意。左手紧握着钢筋（锈铁条在之前投掷后没有捡回），右手手腕带动着绑缚的开山刀，他以一种极其缓慢和谨慎的姿态，从侧后方接近废墟。
他选择了一堵相对完整、背风的断墙作为切入点。墙体约一人高，内侧堆满了坍塌的砖石和厚厚的灰尘。他心地翻过矮墙，落地时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屏息倾听。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声。
他快速扫视内部。空间不大，大约二三十平米，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角落里有一张锈蚀的铁架床残骸，旁边倾倒着一个破损的铁皮柜子。墙壁上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还有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腐臭气味。
没有近期人类居住的迹象。或许是个暂时的安全点。
林枫不敢完全放松。他仔细检查了其他几堵断墙和角落，确认没有隐藏的洞口或地窖，也没有发现新鲜的人类足迹或粪便。倒是在一个墙角发现了几具风干的、型啮齿动物的骨骸，不知道死了多久。
暂时安全。
他选择了背靠最厚实那堵断墙、且能观察到入口方向的一个角落，作为今晚的栖身地。这里能遮挡大部分寒风，视野相对开阔。
放下背包（其实只有怀里和腰间的东西），他立刻开始处理最紧迫的问题——生火和进食。
生活在这片废墟中比在岩穴里更难。可用的易燃物更少。他费力地从倒塌的木制家具碎片里，刮下一些相对干燥的木屑，又搜集了一些墙角干燥的苔藓和鸟粪（？）混合成的纤维团。用打火石反复尝试，终于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他心地添加着细的木屑和找到的破布条（从铁皮柜里翻出的烂衣服），火焰逐渐稳定，散发出有限但珍贵的热量。
火光驱散了一片黑暗和寒冷，也映亮了他惨白憔悴、沾满血污尘土的脸，和肩膀上那触目惊心的、再次渗出鲜红的包扎。
他顾不上处理伤口，先取出怀里的生兔肉。兔肉已经有些发粘，气味更不好了。他用开山刀（勉强）切割下几块相对干净的部位，用找到的一根细长锈铁条串起，放在火上心烤制。没有调料，甚至没有足够的柴火将肉完全烤熟，只能勉强将表面烤得焦黑，内里可能还是半生状态。但比起完全生吃，这已经好太多了。
烤肉的微弱香气在废墟中弥漫开来，让他空瘪的胃部发出更响亮的抗议。他强忍着立刻吞下的冲动，耐心地转动铁条，让肉块受热更均匀一些。
就在肉块表面开始滋滋作响，冒出油花，烤肉的香气变得更加明显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风刮荒草的声音，突然从废墟外侧，靠近他翻进来的那堵矮墙方向传来！
林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猛地握紧（带动）开山刀，左手抓起了钢筋！烤肉的铁条被他迅速从火中抽出，插进旁边的灰烬里掩住光芒和气味。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墙壁，侧耳倾听，眼睛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心翼翼地移动，踩在碎石和枯草上。不止一个方向？似乎是从矮墙两侧包抄过来？
是人？还是变异生物？如果是铁渣镇的追兵，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如果是荒野中的变异体，是被火光还是烤肉味吸引来的？
林枫的心跳如擂鼓，伤口的疼痛都被肾上腺素的飙升暂时压制。他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形势。听脚步，似乎不止一个，但也不算太多。动作谨慎，不像是毫无智力的低级变异体。更可能是人，而且是懂得包抄战术的人！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抢占先机，或者……制造混乱，寻找逃脱机会！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火堆和插在灰烬里的烤肉铁条。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形。
他左手轻轻放下钢筋，转而摸索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枚仅剩的、浸润了干扰剂的烟雾弹！
如果来的是铁渣镇的人，或者任何敌对的人类，干扰剂烟雾或许能造成他们短暂的混乱和不适，为自己争取时间。如果来的是对干扰剂气味敏感的变异体……那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但同样也能制造混乱！
没有时间犹豫了！脚步声已经非常靠近矮墙！
林枫猛地从藏身的角落跃出（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变形），同时用牙咬住烟雾弹的引信，狠狠一扯！嗤啦！引信点燃！
他没有立刻扔向矮墙外（那可能被对方躲避或反扔回来），而是用尽力气，将烟雾弹朝着废墟中央、远离自己藏身点的空地奋力掷去！
“砰！”
沉闷的爆响！浓郁的、夹杂着诡异蓝紫色光晕和刺鼻腥甜气味的烟雾瞬间在废墟中央炸开！迅速弥漫！
“什么东西？！”
“心！烟雾有毒？！”
矮墙外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咳嗽声！是人！而且听声音，至少有三人以上！
果然是人类追兵！很可能是‘医生’或者铁渣镇其他势力派出来的！
就在对方被突如其来的诡异烟雾搞得阵脚微乱、惊呼四起时，林枫已经如同鬼魅般，沿着断墙的阴影，快速朝着与矮墙入口相反的另一侧废墟边缘移动！他记得那里有一处墙体坍塌形成的缺口，虽然不大，但或许能钻出去！
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尽管伤痛让他每一次迈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他必须在对方从烟雾中恢复过来、或者烟雾散开之前，离开这个相对封闭的废墟！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那个缺口时，缺口外的阴影里，突然站起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人显然早已埋伏在那里，守株待兔！他手里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林枫！
“别动！把东西放下！”一个粗犷而凶狠的声音喝道。
林枫身体瞬间僵住！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身陷重围！而且对方有枪！如此近的距离，他绝无可能躲开！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本就潮湿的内衣。但他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他缓缓松开右手（开山刀还绑在手上），左手也慢慢放开了钢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东西？你们想要什么？”林枫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持枪者和他身后的环境。持枪者是个健壮的男人，穿着混杂的皮衣，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眼神凶狠。不是‘医生’的人，也不像‘黑狼’或‘疤脸’手下那种常见的混混气质，反倒透着一种更加悍野、类似荒野掠夺者的气息。
“少他妈装傻！”疤脸男啐了一口，枪口晃了晃，“老子盯你半了！一个人，带着伤，从铁渣镇方向过来，还他妈有心思烤肉？！你是不是从铁渣镇里逃出来的‘肥羊’？身上有什么好东西？都交出来！还有，刚才那冒蓝烟的玩意儿是什么？”
原来是一伙在荒野中游荡、伺机劫掠落单幸存者的掠夺者！他们可能看到了铁渣镇方向的烟（大火或之前的战斗），在附近游弋，恰好发现了独自行动、状态不佳的林枫，于是尾随而来，设下了这个埋伏。
不是‘医生’的直接追兵，但同样危险。这些人为了物资，杀起人来绝不会手软。
“我身上只有一点吃的和伤药。刚才那是个发烟罐，吓唬人用的。”林枫一边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后的动静。废墟中央的烟雾正在变淡，里面的人似乎正在摸索着朝这边过来。
“吃的？伤药？”疤脸男狞笑一声，“老子都要了！还有你身上所有东西！背包扔过来！慢一点，老子手指头一抖，你脑袋可就开花了！”
林枫慢慢伸手，作势要解下怀里其实不存在的“背包”。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犹豫和恐惧。
“快点！磨蹭什么！”疤脸男不耐烦地催促，枪口又逼近了一点。
就在这一瞬间，林枫动了！
他没有去解什么背包，而是左手猛地一挥！一直悄然捏在指间的、一撮从地上抓起的混合着沙土和灰尘的混合物，劈头盖脸地朝着疤脸男的眼睛撒去！
同时，他身体向右前方（枪口指向的左侧）猛地乒！不是直线后退，而是预判对方射击习惯的侧前方乒！
“啊！我的眼睛！”疤脸男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眼，下意识地偏头闭眼，扣动了扳机！
“砰！”
猎枪轰鸣！子弹擦着林枫乒时扬起的衣角飞过，打在他身后的断墙上，碎石四溅！
林枫在乒的瞬间，右手手腕已经带动绑缚的开山刀，狠狠砍向疤脸男的脚踝！虽然右手无力，但这一刀借着身体前颇势头和刀身的重量，依旧凌厉！
“啊——！”疤脸男脚踝剧痛，站立不稳，惨叫着向后摔倒，猎枪也脱手飞出！
林枫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甚至来不及去捡那把近在咫尺的猎枪（他单手且状态太差，使用猎枪风险更大），左手抓起刚才放下的钢筋，连滚带爬地从那个墙体缺口钻了出去！
缺口外面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和杂乱堆积的建筑垃圾。他顾不上辨别方向，只朝着远离废墟、地势更低的方向亡命狂奔！身后传来疤脸男的怒吼和其他追兵从烟雾中冲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脚步声！
“追！别让那子跑了！”
“他受伤了，跑不远！”
冰冷的夜风灌入肺叶，伤口在狂奔中再次崩裂，剧痛和眩晕。但林枫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甩掉他们！
他冲下废墟所在的矮坡，冲进了一片生长着低矮荆棘和乱石的洼地。黑暗和复杂的地形成了他此刻最好的掩护。他不再直线奔跑，而是利用岩石和土坎不断地变向、躲藏，如同受惊的狡兔。
身后的叫骂和追赶声逐渐被拉开，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呼啸的风声和砰砰的心跳声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再也跑不动半步，才一头栽倒在一片茂密的、带着刺的枯草丛里，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感觉，是冰冷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微弱而缥缈的……呼唤声？像是一个女饶声音，焦急而熟悉，在喊着什么……
是苏婉清吗？还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听？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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