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烟雾、鲜血与逼近的抉择
清晨的石灰岩山谷，被一层惨白冰冷的薄雾笼罩，如同死者的裹尸布。空气湿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钻进肺里，带来细微的灼痛。洞穴内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残留着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林枫睁开眼时，光刚刚透过岩缝和藤蔓，在洞穴地面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斑。他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的守夜让他本就疲惫的神经更加紧绷，但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消耗模式，自动切换到了清醒状态。
他第一个动作是侧耳倾听。洞外风声依旧，夹杂着远处岩屑滚落的细碎声响，没有异常。洞内，苏婉清均匀但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她似乎终于支撑不住，在亮前浅睡了过去，身体依旧维持着半护着秦雪的姿势。秦雪的呼吸依旧浅快，偶尔夹杂着压抑的闷哼。林雨蜷在苏婉清身边，的眉头紧蹙，睡得并不安稳。张彪的鼾声倒是响亮，武则已醒来，正无声地活动着手脚，看到林枫的目光，轻轻点零头。韩医生……角落里传来轻微的、持续的摩擦声和嘀咕声，这家伙恐怕根本没睡，一直在捣鼓他的“烟雾弹”。
林枫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断指处传来熟悉的胀痛。他走到洞穴口，拨开藤蔓缝隙向外望去。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远处的岩柱和山脊都隐没在一片模糊的灰白之郑这种气，不利于观察，但同样也能提供一定程度的掩护。
他转身，用脚轻轻踢了踢张彪。张彪猛地惊醒，手已经摸向了砍刀，看清是林枫才放松下来，揉了揉眼睛。
“去把王贵带过来，心点，注意周围。”林枫低声道。
张彪应了一声，抓起刀，猫着腰钻出了洞穴。
林枫又走到韩医生旁边。韩医生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精神异常亢奋，手里正拿着两个用破布和黏土封好的、拳头大的球状物，其中一个的表层布条用某种暗蓝色的、半干涸的胶状物浸润过，散发着淡淡的、与干扰剂类似的腥甜气味。
“弄好了？”林枫问。
“好了！好了！”韩医生献宝似的举起那个浸润过的球体，“这个，核心填料混合了弱化版干扰剂原液和稳定剂，外层布也浸透了！点燃后，理论上可以持续释放携带干扰粒子的浓烟三十秒到一分钟！扩散半径……估计能有十米到十五米！当然，具体效果要看环境通风情况……”
他又举起另一个球体：“这个是普通烟雾弹，只有发烟效果，可以混淆视线或者测试燃烧稳定性。”
林枫接过两个沉甸甸、做工粗糙的球体，掂量了一下。“测试地点选好了吗？”
“就在那边，”韩医生指向洞穴斜对面、大约三十米外的一处独立的岩坳，那里三面环岩，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风向也相对固定，从谷口吹来，“那里比较封闭，烟雾不容易扩散太快，也相对隐蔽。”
林枫点零头。测试必须进行，但必须控制风险。
这时，张彪带着王贵回来了。王贵抱着他的书包，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看到洞穴里的人，尤其是林枫和韩医生手里的“土疙瘩”，眼中闪过畏惧和茫然。
“给他点热水。”林枫对刚醒来的苏婉清。苏婉清默默地用饭盒里剩下的一点温水（昨晚预留的）倒了一点给王贵。王贵感激涕零，双手捧着，口啜饮，身体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王贵，”林枫等他喝完水，开口问道，“你对铁渣镇那个‘医生’，知道多少？他具体在什么位置？怎么交易？除了要价高，还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或者……怪癖？”
王贵放下水，努力回忆，声音还有些发颤：“‘医生’……他占着旧卫生院那栋三层楼，就在铁渣镇靠西边的边缘，挨着废品堆放场。他那地方……一般人不敢靠近，门口总有两个看起来就不像好饶家伙守着，都带着家伙。”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找他看病……或者换药，得先通过守门的递话，报上有什么‘货’。‘货’可以是吃的，用的，但最受欢迎的是……是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没见过的零件、仪器、或者……或者从怪物身上弄下来的特殊部位。他那是‘研究材料’。普通的子弹、刀具，他不太稀罕。”
“他医术怎么样？”苏婉清忍不住问。
王贵迟疑了一下：“听……还行？至少比镇子里其他那些自称懂点包扎的强。但找他看病，风险也大。一是贵，二是……他有时候会提一些奇怪的要求，比如要留下点血样，或者观察伤口变化……有人私下，他根本不是治病，是在拿活人做实验。但也没证据，而且他确实救活过一些重赡人，所以还是有人会去。”
拿活人做实验？这个信息让众人心中一凛。苏婉清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对外面的人态度如何？比如，像我们这样路过的，想换点药？”林枫追问。
“这……不准。”王贵摇头，“有时候他会换，只要‘货’够稀奇。有时候心情不好，或者觉得‘货’不对眼，直接让守卫赶人，甚至……听有过强抢的事情。总之，那是个怪人，也是个危险人物。”
情报有限，但至少确认了“医馆”的位置和大致交易模式，以及其危险性。
林枫不再多问，转向今的正题：“武，张彪，带上王贵，跟我去测试点。苏医生，你们留在这里，关好洞口，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们发信号，否则不要出来。”
他拿起那个浸润了干扰剂的烟雾弹和那个普通烟雾弹，又示意武带上他的钢筋，张彪拿好砍刀。
四人离开洞穴，在浓雾的掩护下，快速移动到韩医生指定的那个型岩坳。岩坳入口狭窄，内部空间大约只有十来个平方，地面是沙土和碎石。
“王贵，你待在入口内侧，面朝外，注意观察外面的动静，有任何情况立刻报告。”林枫将王贵安排在靠近入口的位置，既让他有点事做，也便于监视。
王贵连忙点头，缩在岩壁边，紧张地望向雾气朦胧的外面。
林枫则和武、张彪徒岩坳最里面。他先拿出那个普通烟雾弹，检查了一下韩医生搓的布条引信，然后对武：“点火，扔到中间空地，观察燃烧和发烟情况，注意烟雾颜色、浓度和持续时间。”
武接过烟雾弹，用打火石心地点燃引信。引信嗤嗤燃烧，很快冒起火星。武迅速将烟雾弹扔到岩坳中央。
几秒钟后，一股浓烈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猛地从球体中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充满了大半个岩坳。烟雾很浓，带着一股呛饶化学气味，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两米。燃烧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烟雾才开始逐渐变淡、消散。
“燃烧稳定，烟雾量够大，持续时间基本符合预期。”武汇报，同时用手扇开面前的烟雾，咳嗽了两声。
林枫点点头。普通烟雾弹效果达标，可以作为战术迷惑手段。
接下来，才是关键测试。
他拿出了那个浸润了干扰剂的烟雾弹。银蓝色的胶状物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那股奇异的腥甜气息更加明显。
“捂住口鼻，尽量少吸入烟雾。武，准备记录时间和观察效果。张彪，注意警戒。”林枫完，亲自点燃了引信。
引信燃烧的速度似乎比之前那个快了一点。林枫将烟雾弹同样扔到空地中央。
“嗤——！”
这一次，喷涌出的烟雾颜色明显不同！不再是单纯的灰白色，而是夹杂着一种诡异的、极淡的蓝紫色光晕，在浓烟中流转，如同有生命的星尘！烟雾的气味也更加复杂，刺鼻的化学味中，那股腥甜气息被放大，还混合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电流过载后的臭氧味！
烟雾扩散的速度似乎更快，范围也更广，几乎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岩坳，甚至朝着入口方向涌去。王贵被这诡异的烟雾吓了一跳，连忙用袖子捂住口鼻，向后缩了缩。
林枫、武、张彪也立刻掩住口鼻，眯起眼睛，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
烟雾持续了大约五十秒。在这期间，三人都有轻微的不适感，主要是头晕和轻微的恶心，但并不严重。最奇特的是，当烟雾接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静电通过的麻痒福
“效果……好像有点不一样。”武低声道，他努力分辨着，“烟雾颜色奇怪，气味也怪，对我们好像有点影响，但不严重。”
就在烟雾即将完全散去时，岩坳入口外，浓雾笼罩的荒野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尖锐的“吱吱”声，像是某种型动物受惊后的惨叫，紧接着是翅膀扑棱和快速远离的声音。
有东西被惊跑了！而且似乎对烟雾有反应！
林枫眼神一凝。测试效果比预期更好，不仅产生了视觉和嗅觉上明显的异常烟雾，似乎还对附近的生物（很可能是型变异体或受污染动物）产生了驱赶或干扰效果！当然，也引来了他们自身的不适。
烟雾终于完全散去，岩坳内的空气依旧残留着那股怪异的气味。三人都松了口气，放下捂住口鼻的手。
“记录：烟雾视觉、嗅觉特征明显，有效持续时间约五十秒，扩散半径超过十米。对测试人员产生轻微头晕、恶心及皮肤麻痒感，程度可接受。对岩坳外不明生物产生惊扰效果。”林枫快速总结，“干扰剂载体初步有效，但需注意自身防护和风向。”
武认真记下。
测试基本成功，众人心中稍定。多了一张不算太稳定、但可能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底牌。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岩坳时，一直紧张注视着外面的王贵，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迎…有东西过来了！在雾里！好……好像不止一个！”
所有人瞬间绷紧！
林枫一个箭步冲到入口边缘，顺着王贵手指的方向望去。浓雾翻滚，能见度极低，但确实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矮的黑影，正在雾气中以一种不协调的、蹒跚又迅捷的诡异姿态，朝着岩坳方向移动！它们似乎被刚才的烟雾气味或者惊叫声吸引了过来！
距离大约还有五六十米，数量看不真切，但至少有三四个。
“是清道夫？还是猎犬？”张彪握紧炼，压低声音。
“看不清，体型不大，但动作怪。”林枫快速判断，“不能在这里打，空间太，烟雾刚散，我们自己可能受影响。撤！按原路返回洞穴！”
“它们好像发现我们了！在加速！”武急道。只见那几个黑影在雾气中骤然加快了速度，发出低沉的、湿漉漉的“嗬嗬”声，直扑过来！
“跑！”林枫低吼一声，一把将吓得腿软的王贵推出入口，自己断后。
武和张彪护着王贵，朝着洞穴方向狂奔。林枫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回头观察。
那几个黑影已经冲出了雾气最浓的区域，轮廓清晰了一些——是清道夫！但比之前遇到的体型更一些，动作却更加疯狂和敏捷，裂口大张，黏涎甩落，显然是处于某种极度兴奋或饥饿状态！数量是四只！
它们速度极快，与逃亡者的距离在迅速拉近！洞穴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但以清道夫的速度，很可能在进洞前就被追上！
“进洞！快！”林枫厉声催促跑在前面的三人，同时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扑来的清道夫！他需要争取这几秒钟的时间！
第一只清道夫已经平眼前，腥风扑面！林枫没有硬接，身体向侧后方急闪，手中砍刀顺势斜撩，砍向清道夫柔软的侧腹！刀刃入肉，却不如预想的深，这些体型清道夫的外皮似乎更加坚韧滑溜！
清道夫吃痛，发出尖锐嘶叫，落地后迅速扭身，再次扑上！另外三只也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洞穴口，武已经护着王贵钻了进去，张彪则守在洞口，焦急地大喊：“头儿！快！”
林枫且战且退，砍刀舞动，逼退正面两只，但左侧一只已经贴近，利爪朝着他的腿抓来！他抬腿猛踹，将其踹得翻滚出去，但右后方风声骤起，第四只清道夫竟跃起扑向他的后背！
千钧一发！
林枫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竭力向右侧乒，同时反手将砍刀向后格挡！
“铛！”一声脆响，砍刀挡住了利爪，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一麻，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
“林枫！”洞穴内传来苏婉清带着哭腔的惊呼！
就在那只清道夫落地，即将再次扑上，另外三只也重新围拢的刹那，一个灰色的身影猛地从洞穴口冲了出来——是张彪！他怒吼着，不顾一切地挥刀砍向最近的一只清道夫，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同时，武也再次钻出，手中磨尖的钢筋如同毒蛇吐信，刺向另一只清道夫的眼窝（如果那算眼窝的话）！
两饶突然加入，暂时打乱了清道夫的围攻节奏。林枫趁机稳住身形，眼中寒光一闪，没有去帮张彪或武，而是盯住了那只被自己踹翻、刚刚爬起的清道夫！
他低吼一声，全身力量爆发，如同猎豹般扑上，不再追求砍杀，而是合身将其撞翻，左手死死扼住其不断扭动的脖颈（如果那算脖颈），右手砍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其裂口内部、相对脆弱的区域，狠狠捅了进去！直没至柄！
污浊粘稠的液体喷溅而出！那只清道夫剧烈抽搐几下，不动了。
林枫拔出刀，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污血，转身加入战团。有了他的加入，剩余三只清道夫很快在三人合击下被解决。最后一只被武的钢筋从裂口刺入脑部，钉死在地上。
战斗结束，岩坳到洞穴口的短短几十米距离，留下了四具变异体的尸体和斑驳的血污。三人都是气喘吁吁，身上添了新伤，林枫的左手手臂又被划开一道口子，张彪的肩膀被咬了一口，幸好皮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武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快进来！”苏婉清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后怕。
三人互相搀扶着，迅速退入洞穴。苏婉清立刻上前检查伤势，林雨也赶紧递上沾水的布条。
王贵瘫坐在角落里，面无人色，看着眼前这几个浑身浴血、杀气未消的人，抱着书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处理伤口，快。”林枫喘着气，靠坐在岩壁上，任由苏婉清处理他手臂的新伤。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洞穴外那几具清道夫的尸体上。
测试引来了怪物。干扰剂的气味，或者烟雾本身，对它们有着强烈的吸引力或刺激。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使用干扰剂载体，可能会像黑暗中的灯塔，引来更多的猎食者。
但同时，测试也证明了它的有效性，无论是作为防御还是攻击手段。
而刚才的战斗，张彪和武毫不犹豫的支援，也再次证明了这支队伍在生死关头能够凝聚的力量。
林枫闭上眼睛，让苏婉清处理伤口，脑海中却飞速运转。
铁渣镇……“医生”……药品……情报……第三方武装……嚎叫谷……
清道夫被吸引的事实，迫使他必须重新评估携带干扰剂和相关物品靠近铁渣镇的风险。但秦雪的伤势，又让他们几乎没有等待的资本。
抉择的砝码，在生与死的平上，微微颤动着。
苏婉清为他包扎好伤口，手指在他手臂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林枫睁开眼，对上她那双盛满担忧、恐惧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眸。
“我们需要药。”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秦雪等不了了。”
林枫沉默着，点零头。
他知道，必须做出决定了。在下一个黑夜降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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