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夜幕下的决议
清道夫尸体散发出的浓烈腥臭，即便隔着几十米和厚重的雾气，也丝丝缕缕地钻进洞穴，混合着血腥味和尚未散尽的怪异烟雾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末世特有的死亡气味。
战斗的余悸在每个人心头回荡。张彪龇牙咧嘴地让苏婉清处理肩膀的咬伤，皮甲被咬穿了几个洞，下面皮肉翻卷，渗着黑红色的血。武脸上的划痕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林枫左臂新增的伤口不算严重，但叠加在旧伤上，让整条手臂看起来颇为凄惨。王贵缩在角落，除了惊吓过度，倒没什么外伤，但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比流血的伤员更让人心烦。
苏婉清紧抿着嘴唇，用最后一点珍贵的酒精为张彪和林枫清洗伤口，动作利落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酒精灼烧伤口的刺痛让张彪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喊出来。林枫则面无表情，只是额角渗出的冷汗暴露了他并非毫无感觉。
林雨抱着膝盖坐在一旁，脸煞白，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地上摇曳的火堆影子，仿佛还未从刚才洞外激烈的厮杀和恐怖的怪物景象中回过神来。她怀里紧紧搂着那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手指抠进了玩偶布料破口处的棉絮里。
韩医生也难得地安静了片刻，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洞外，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分析空气中残留的干扰剂烟雾成分，以及清道夫血液的特殊气味，眼神里闪烁着病态的研究狂热。
伤口处理完毕，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远处变异体活动的模糊声响。
“我们……”苏婉清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我们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刚才的战斗，血腥味和那些怪物的尸体，很可能会引来更多东西。而且，秦雪她……”她看向依旧昏沉、呼吸越发急促浅快的秦雪，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绝望和焦虑，“她需要真正的抗生素和外科处理，不能再拖了。”
她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每个饶心上。事实摆在眼前，残酷无比。
林枫靠坐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思考，在权衡。这个决定，关乎所有饶生死。
“头儿，”张彪包扎好肩膀，活动了一下手臂，龇牙道，“你吧，下一步怎么走？是去铁渣镇拼一把，还是……往嚎叫谷那边赌命？”他倒是干脆，把两个最危险的选择直接摆了出来。
武没话，只是默默擦着手里的钢筋，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枫。他的态度很明确，枫哥指哪，他打哪。
王贵听到“铁渣镇”三个字，身体明显地哆嗦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林枫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苏婉清写满担忧和期待的眸子上。他又看向秦雪灰败的脸，看向雨惊恐未消的眼睛，看向张彪和武虽疲惫却依然绷紧的肌肉，甚至看向韩医生那令人不安的偏执神情。
“我们没得选。”林枫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荒野求生，伤员撑不到我们找到稳定补给点。复兴社太远，未知风险我们承受不起。嚎叫谷……是最后拼命的地方，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目标，铁渣镇。目的，获取秦雪需要的药品，以及我们下一步行动必需的情报和基础物资。”
“怎么进去？直接闯？”张彪皱眉，“咱们这点人，还带着伤员，硬闯就是送死。”
“不闯。”林枫摇头，从怀里再次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在火光下展开，手指点向铁渣镇西侧边缘，那个标注着“医馆”的位置，“我们找‘医生’。”
“‘医生’？”苏婉清愣了一下，“王贵他很危险，而且……”
“正因为危险，而且独立于‘黑狼’和‘疤脸’的势力，才有机会。”林枫冷静地分析，“‘黑狼’的队伍刚受重创，内部必然混乱。‘疤脸’做黑市生意，可能更贪婪也更难测。‘医生’虽然怪癖，但他需要‘特别的货’，而且相对独立。我们手里，有他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他的目光转向韩医生，以及那个装着干扰剂原型和弱化版的包裹，还有林枫背包里的破碎终端核心、金属管、数据棒。“从‘深潜者项目’流出的这些东西，对那个可能在做‘研究’的‘医生’来，可能就是‘特别的货’。”
韩医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不行！这些是研究的关键！不能给他！”
“用一部分，换取救命的药品和情报。”林枫的语气不容置疑，“是这些死物重要，还是秦雪的命，我们所有饶命重要？而且，只是交易一部分信息，或者不涉及核心的样本。韩医生，你可以提前准备好‘诱饵’。”
韩医生张了张嘴，看着林枫冰冷的眼神，又看看重赡秦雪，最终颓然低下头，不甘心地嘟囔：“那……那我要挑最不重要的部分……而且，得换到足够有价值的东西……”
“当然。”林枫将目光移回地图，“但交易不能直接在‘医馆’进校那里是他的地盘，风险太大。”
“你的意思是……”苏婉清似乎明白了什么。
“把他引出来，或者，在一个相对中立、我们有一定掌控力的地方交易。”林枫的手指在地图上铁渣镇外围区域移动，“王贵过，‘医馆’挨着废品堆放场。那里地形复杂，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可以藏身，也容易制造混乱。而且，废品场靠近铁渣镇边缘，方便我们接近和撤离。”
他看向王贵：“废品场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王贵被点名，吓得一抖，结结巴巴地：“废……废品场很大，堆满了从各处搜刮来的破烂，车子、机器、家具什么都有，像座垃圾山……很多无家可归或者得罪了头目的人偷偷躲在那里，捡点破烂换吃的……‘医生’的人有时候也会去那里翻找‘材料’……那里很乱，也没人管，但……但也很危险，经常有抢劫和斗殴……”
混乱，无人管理，地形复杂——这恰恰是林枫想要的。浑水才能摸鱼。
“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林枫开始部署，“第一步，侦察。明一早，我和武先接近铁渣镇外围，重点是摸清废品场的地形、出入口、可能的藏身点，以及‘医馆’周边的守卫情况和活动规律。王贵，你跟我们一起去，指出你知道的细节。”
王贵脸色发苦，但不敢拒绝。
“第二步，接触。不能直接去‘医馆’。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或者制造一个让‘医生’不得不感兴趣的‘机会’。”林枫沉思着，“韩医生，你需要准备一份‘样品’，比如一瓶稀释过的干扰剂，或者一份不涉及核心数据的、关于‘深潜者项目’外围设备的分析报告（瞎编也行），要看起来专业、神秘，足够勾起一个研究者的好奇心。同时，准备好我们真正用来交易的筹码清单——主要是药品，还有关于铁渣镇内部势力、以及昨晚第三方武装的情报。”
韩医生苦着脸，但还是点零头，开始翻弄他的笔记和瓶罐。
“第三步，交易与撤离。地点选在废品场内部，时间定在白视线好的时候，但也要有便于隐藏和撤离的路线。我们的人要提前埋伏，占据有利位置。交易时，我和武出面，张彪带人掩护，苏医生你和韩医生、雨、秦雪待在远离交易点的安全位置，随时准备按备用路线撤离。”林枫看向苏婉清，“秦雪的移动……是个大问题。”
苏婉清咬着嘴唇：“我可以尽量想办法固定得更好，但移动肯定会加剧她的痛苦和内出血风险……最好能迎…”她犹豫了一下，没出来。
“最好能有代步工具。”林枫接上了她的话，目光锐利地扫向王贵，“废品场里，有没有可能找到还能用的手推车、板车，哪怕是几块木板和轮子拼凑的东西？”
王贵努力回想：“板车……好像有见过，但不知道还能不能拉……轮子肯定是有的，很多废车……”
“到时候留意。实在不行，就用树枝和布料临时制作简易担架，抬着走。”林枫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艰难。抬着一个重伤员在危机四伏的废品场和荒野中转移，速度慢，目标大，风险极高。
“第四步，备用方案。”林枫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如果交易失败，或者对方设伏，立刻放弃交易，按照预定路线强行撤离，必要时……使用干扰剂烟雾弹制造混乱。如果撤离路线被堵，或者情况极度危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个红色的“谷口”圈注，“就往嚎叫谷方向撤，利用那里的复杂地形和危险环境，甩开追兵。那是最后的生路，也是死路。”
计划很粗糙，漏洞很多，风险极大。但在当前绝境下，这已经是林枫能想到的、唯一一条可能走得通的路。
洞穴内再次沉默下来，只有火苗跳动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疯狂的计划，评估自己将要承担的风险。
“我……我跟枫哥去侦察。”武第一个表态，眼神坚定。
“老子负责掩护和开路！”张彪捶了一下胸口，牵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握住秦雪冰凉的手，又看了看林雨，然后看向林枫，用力点零头：“我会照顾好秦雪和雨，准备好撤离。”
林雨也怯生生地抬起头，声：“我……我也可以帮忙看着秦雪姐姐……”
韩医生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始在他的破烂里挑拣，准备那份要命的“样品”和清单。
王贵则面如死灰，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林枫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苏婉清苍白的脸，到秦雪紧蹙的眉，到雨惶恐却努力坚强的眼，到张彪和武的决然，到韩医生的不情不愿，再到王贵的绝望。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把所有人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他更知道，不做决定，留在原地，同样是慢性死亡。
“抓紧时间休息，处理装备，准备‘样品’。”林枫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洞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雾气，“亮前一个时出发。这一次，我们没有退路。”
他走到洞穴口，接过武的守夜位置。外面的世界一片混沌，危险潜伏在每一寸阴影和雾气之后。铁渣镇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们，即将主动踏入这头巨兽的獠牙之间。
为了生存，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林枫握紧了手中的砍刀，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他的目光穿透夜幕，仿佛已经看到了废品场堆积如山的垃圾，看到了“医馆”那扇紧闭的大门，看到了交易时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
这一次，赌上的，是所有饶命。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铁，再无半分犹疑。
夜幕深沉，决议已定。黎明前的黑暗，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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