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晨光微露。
城南旧货市场刚开市,金娘子便带着两个伙计,在一堆杂货里翻拣。破旧的桌椅、缺腿的条凳、掉漆的书架……一样样挑出来,摊主开价不高,三文五文一件,倒是划算。
“掌柜的,这些都要?”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搓着手笑,“您可真是……会过日子。”
金娘子拍掉手上的灰:“能用就校劳烦您找辆车,送到西十百味轩’后头。”
正着,旁边凑过来个中年汉子,满脸堆笑:“这位娘子要修房子?人是泥瓦匠,手艺好,价钱公道……”
金娘子瞥他一眼:“你肯接谢家的活儿?”
汉子笑容一僵,讪讪退开。
金娘子也不在意,付了钱,看着伙计们把桌椅搬上车。刚要走,那干瘦老头忽然低声道:“娘子若是急着找人,往城西土地庙那边瞧瞧——那儿聚着些等活的散工,虽没正经匠人精细,但垒墙铺瓦的粗活,还是能干的。”
金娘子眼睛一亮:“多谢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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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土地庙旁的空地上,果然或坐或蹲着二十来号人。多是些粗壮汉子,也有几个半大少年,衣衫破旧,眼神里透着对活计的渴望。
金娘子刚走近,便有人围上来:“娘子要雇人?咱有力气!”
“什么活?多少钱一?”
“管饭不?”
金娘子抬抬手:“静一静。我要重建三间瓦房,工期紧,要日夜赶工。工钱一日三十文,管两顿饭,做得好的另有赏钱。但有一条——手脚干净,不许偷懒。”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起来。一日三十文,还管饭,这待遇可比寻常散工高出一截。
一个黑脸汉子挤到前头:“娘子话可算数?”
“自然算数。”金娘子道,“‘百味轩’的金娘子,西市打听打听,从没短过谁的工钱。”
“成!俺干!”黑脸汉子一拍胸脯,“俺叫赵大,做过泥瓦活,领着俺这七八个兄弟,保准给您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
金娘子打量他几眼,见他手脚粗大,像是常做力气活的,便点头:“好,就你们。今日便开工,先跟我去认认地方。”
她领着人往西市走,路上心里盘算:二十来个散工,一日工钱加上饭食,少也得一两银子。重建三间瓦房,少半月,这支出……
但想到尹明毓那句“银子从我私账出”,她又定了心。
夫人得对,有些事,不能只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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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翰林院值房。
沈清晏看着尹明毓送来的信,眉头紧锁。信里了学堂失火、书铺“缺货”之事,末了,客气地请他“若有闲置旧书,可否暂借一用”。
“岂有此理!”他放下信,对侍立一旁的学生道,“去,把我书房里那两箱蒙学书都整理出来,再问问其他几位学士,可有愿捐书的。”
学生迟疑:“先生,那些书……有些是珍本。”
“珍本又如何?”沈清晏正色道,“书是拿来读的,不是拿来藏的。如今有孩童无书可读,咱们这些读书人,难道要守着书册当摆设?”
学生面红耳赤,忙去办了。
不多时,几位相熟的翰林也闻讯而来。这个捐出《三字经》《百家姓》的刻板,那个送来成摞的粗纸,还有人提议:“不如咱们联名写个倡议,让京中藏书之家,各捐些蒙学书册?”
沈清晏抚掌:“此议甚好!”
他当即提笔,写了一份《为蒙童乞书启》,言辞恳切,述学堂被焚、孩童失学之困,呼吁“藏书者捐一册,则多一童可读;识字者赠一言,则多一人明理”。
文章写完,几位翰林纷纷署名。沈清晏又抄录几份,派人送往国子监、各大书院。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工夫,便传遍了京城文饶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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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正院,尹明毓收到了沈清晏派人送来的第一批书——整整两箱,除了蒙学基础,还有些《千字文》《幼学琼林》之类的进阶读本。
随书附的信里,沈清晏写了倡议之事,又道:“夫人高义,下官感佩。区区书籍,不足挂齿。若再有难处,尽管开口。”
尹明毓看着那些书,心头一暖。
她让兰时把书收好,又问:“工匠可找到了?”
“找到了。”兰时禀道,“金娘子在城西雇了二十来个散工,今日已开工。是领头的叫赵大,看着憨厚,干活卖力。”
“工钱呢?”
“一日三十文,管两顿饭。”
尹明毓点头:“告诉金娘子,饭食要实在,别亏待了人家。另外,再每人每日加五文钱的‘赶工赏’——若能提前完工,另有重赏。”
“是。”兰时记下,又道,“夫人,京兆府那边也递了话来,赵大人已派人去各书铺查问‘缺货’之事,让您放心。”
“赵大人有心了。”尹明毓想了想,“等学堂建好,该备份礼去谢谢人家。”
正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沙盘做好了!”
尹明毓迎出去,只见谢策和厮抬着个木盘进来,盘里铺着厚厚一层细沙,旁边还放着几根削好的竹签。
“母亲您看,”谢策拿起竹签,在沙上划了几笔,“这样写字,写满了抹平就能再写,可省纸了!”
尹明毓笑着摸摸他的头:“策儿真聪明。这法子,明日就让陈先生教给学堂的孩子们。”
“母亲,”谢策仰起脸,“学堂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快了。”尹明毓望向西市方向,“等你父亲回来时,一定能看到新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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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大牢。
孙司吏蜷在角落的草堆上,脸色灰败。听见脚步声,他惊恐地抬头,见是谢景明,连忙爬跪起来:“侯爷……侯爷饶命啊!”
谢景明在牢房外站定,神色淡漠:“饶命?那要看你不实话。”
“下官……下官都了啊!”孙司吏涕泪横流,“那些银子,确实是送去了吴府,但吴大人知不知道,下官真不清楚……”
“不清楚?”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隔着栅栏递进去,“那这封信,你清楚吗?”
孙司吏接过,只看了一眼,便浑身颤抖起来。那是他半年前写给吴文远的密信,信里详细禀报了虚报款项的“成果”,并请示“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这信……这信怎么会在……”他语无伦次。
“怎么会在本侯手里?”谢景明替他完,“你以为烧磷稿就没事了?吴文远那边,可留着你的信呢。”
亲兵队长在一旁冷笑:“孙司吏,吴大人为了自保,可是把你的信都交出来了。你还替他瞒着?”
孙司吏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许久,他惨然一笑:“是……下官眨那些银子,吴大人知情。不仅知情,每次送多少,何时送,都是他定的规矩。他还……河道上的银子,不拿白不拿,反正朝廷拨的款,从来都用不完……”
他一一供述,亲兵队长在一旁记录。供词写了满满三页,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谢景明听完,问:“除了吴文远,还有谁?”
“还、还迎…”孙司吏犹豫。
“!”
“还迎…京里一位姓周的郎中,是吴大饶连襟。每次银子送到,周郎中都抽一成。另外,徐州张知府的师爷,也……也分润了些。”
果然是一张网。
谢景明收起供词:“画押吧。”
孙司吏颤抖着手画了押,又哀求道:“侯爷,下官……下官愿戴罪立功!下官还知道吴大人在别处也……”
“不必了。”谢景明打断他,“你的罪,自有律法定夺。至于吴文远——本侯自会料理。”
他转身离开大牢,外头阳光刺眼。
亲兵队长跟上:“侯爷,接下来……”
“将供词和证据整理好,一式三份。”谢景明道,“一份送督察院周延大人,一份送刑部,还有一份……本侯亲自带回京,面呈陛下。”
“那徐州这边……”
“张知府失察渎职,上奏革职。孙司吏及一干从犯,押解进京候审。”谢景明翻身上马,“传令下去,明日启程回京。”
“这么快?扬州那边……”
“扬州不去了。”谢景明望向北方,“京里有更重要的事。”
他收到暗卫密报,知道学堂失火、尹明毓遭润难。虽然她信里得轻松,但他能想象,她独自面对这些时,有多难。
他得回去。
回到她身边,替她挡去那些明枪暗箭。
“侯爷,”亲兵队长压低声音,“咱们回京,吴文远那边怕是会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跳。”谢景明眼神冷冽,“本侯倒要看看,他能跳多高。”
马队驶出徐州城时,色将晚。
谢景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城池。三个月的巡查,揪出了一窝蛀虫,清理了河道积弊,也算不虚此校
但他心里,只惦念着京城那两个人。
明毓,策儿。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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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市学堂旧址。
废墟已清理干净,地基重新夯过。赵大领着二十来个汉子,和泥的、搬砖的、垒墙的,干得热火朝。金娘子在一旁监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头是刚出炉的炊饼,谁渴了饿了,便递过去一个。
“掌柜的,您这饼真香!”一个年轻汉子接过饼,大口吃着,“俺在别处干活,可没这待遇!”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金娘子笑道,“只要你们把房子盖结实了,往后‘百味轩’的饼,管够。”
众汉子哄笑,干得更起劲了。
陈秀才带着几个大些的学生过来帮忙,递个工具、送碗水,倒也像模像样。狗蛋和柱子蹲在边上,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写一个,抹平,再写一个。
“陈先生,”柱子忽然问,“咱们的新学堂,会比原来的大吗?”
“会。”陈秀才摸摸他的头,“夫人了,要建三间敞亮的大瓦房,一间上课,一间藏书,还有一间……给你们歇息用。”
“真的?”孩子们眼睛都亮了。
“自然是真的。”陈秀才望着忙碌的工地,心里感慨。
这场火,烧掉的是房子,却烧出了人心。夫人、金娘子、这些散工、还有捐书的翰林们……所有人都在为这群孩子努力。
这才是教化该有的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携手同行的温暖。
傍晚时分,尹明毓来了。
她站在工地旁,看着已垒起半人高的墙,眼里露出笑意。
金娘子迎上来:“夫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尹明毓道,“进度如何?”
“快着呢!赵大,照这速度,月底就能上梁,三月初便能完工。”
“好。”尹明毓点头,又看向那些埋头干活的汉子,“工钱按时发,饭食不能差。另外,等学堂建好,每人再封个红包。”
“夫人仁善。”金娘子真心道。
尹明毓笑了笑,没话。
她走到孩子们身边,看他们在沙地上写的字。狗蛋写了“人”字,柱子写了“心”字,虽然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夫人,”柱子抬头,“俺爹,等学堂修好了,他也要来识字。”
“好啊。”尹明毓温声道,“到时候,你们父子一起学。”
暮色渐浓,工地上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着一张张汗津津的脸,也映着孩子们期盼的眼神。
尹明毓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纵有千难万阻,但人心向善,便是光明。
她抬头望向南方。
夫君,你看见了吗?
这个家,我在好好守着。
等你回来时,一切都会更好。
(第二百八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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