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雪霁初晴。
一大早,朱雀大街两侧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路。都察院的大门吱呀开启,几位御史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一身绯袍的吴文远。
他手中捧着一封奏疏,步履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肃然。奏疏用黄绫封着,上头端正写着“劾靖安侯谢景明疏”八个字。
路过的官员见了,纷纷侧目,窃语声低低响起:
“吴御史这是……”
“听要参靖安侯府。”
“为何?”
“是私设学堂,败坏礼教,还与民争利……”
议论声渐远。吴文远目不斜视,径直往宫门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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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正院。
尹明毓正在教谢策下棋。
“母亲,这步棋为何不能走这里?”谢策捏着白子,脸皱成一团。
“因为你看,”尹明毓点零棋盘,“你若落在此处,看似吃了我的子,实则将自己的后路堵死了。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要看三步、五步之后。”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兰时匆匆进来,低声道:“夫人,吴文远的折子递上去了。半个时辰前,他捧着奏疏入了宫。”
尹明毓落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稳稳放下:“知道了。”
“夫人,咱们……”
“不急。”尹明毓看向谢策,“策儿,母亲考考你——若有人要冤枉你,你该如何?”
谢策想了想:“找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若证据一时找不到呢?”
“那……”谢策咬了咬唇,“就先不理他!清者自清!”
尹明毓笑了:“对,也不对。清者自清没错,但若对方存心构陷,你不理他,他便当你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她拿起一枚棋子,“所以,最好的法子是——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他出招,你拆招;他再出,你再拆。拆到他无招可出,自然就消停了。”
谢策眼睛亮起来:“母亲是,咱们要跟他下棋?”
“对,下一盘大棋。”尹明毓将棋子放入盒中,“兰时,去请陈先生和金娘子来。另外,让门房备车,我午后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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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尹明毓的马车停在了京兆府衙门外。
她递了名帖,很快被请入后堂。京兆尹赵知言亲自迎出来,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大人一脸和善,眼中却透着精明。
“谢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赵知言拱手。
“赵大人客气。”尹明毓还礼,“妾身冒昧来访,是有事相求。”
“夫人请讲。”
尹明毓让兰时呈上两份文书:“一份是‘百味轩’这半年的账目明细,一份是学堂的考绩条陈。妾身想请京兆府……代为备案。”
赵知言接过,快速扫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账目……竟如此清晰?连每笔炭火钱都记了?”
“是。”尹明毓道,“铺子经营,贵在清明。学堂亦是——每月考绩、奖惩、用度,皆记录在案。妾身想着,既有人质疑,不如将一切摊在明处。京兆府掌管京畿刑名钱谷,将这些备案,也算有个见证。”
赵知言抚须沉吟。
他自然知道吴文远弹劾之事,也知这位谢夫人此举的用意——这是要借官府的公信力,来证自身的清白。
“夫人,”他斟酌着开口,“备案不难。只是……都察院那边若追究起来……”
“大人依法办事,何惧追究?”尹明毓微笑,“妾身备此案,并非要与谁对抗,只是希望若有争议时,能有个公正的凭据。大人若觉为难,妾身也不勉强。”
话到这份上,赵知言反而不好推拒了。
他想了想,终是点头:“好。本官便依例为夫人备案。只是夫人需知——备案之后,这些文书便成了官档,若有虚假,便是欺官之罪。”
“妾身明白。”尹明毓起身,郑重一礼,“谢大人。”
出了京兆府,兰时长舒一口气:“夫人,这下可算有底了。”
“还不够。”尹明毓登上马车,“去翰林院。”
“翰林院?”
“对。”尹明毓闭目养神,“找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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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修撰沈清晏,是尹明毓嫡姐的夫家族兄。当年尹明毓出嫁时,这位沈修撰还曾代沈家送过一份添妆。
听闻尹明毓来访,沈清晏有些意外,但还是请她进了值房。
“谢夫人今日怎有空来此?”沈清晏年约三十,气质儒雅,话也温文。
“叨扰沈大人了。”尹明毓开门见山,“妾身今日来,是想请大人看一篇文章。”
她递上一份手稿。沈清晏接过,看了几行,神色便认真起来。文章是陈秀才写的,详述学堂设立之由、授课之规、学生进益,又引经据典,论“教化之本在明理,非在出身”。
文笔朴实,但条理清晰,论据扎实。
“这是……”沈清晏抬眼。
“是学堂陈先生所撰。”尹明毓道,“妾身想请沈大人帮忙看看,此文……可否在《京华文录》上刊载?”
《京华文录》是翰林院编纂的文集,每月一期,收录京中士子的文章诗词,在文人中颇有影响。
沈清晏沉吟:“文章是好文章,道理也正。只是……如今都察院正议此事,此时刊载,恐惹非议。”
“正因如此,才更该刊载。”尹明毓直视他,“沈大人,妾身不敢学堂之事多伟大,但至少,它在教孩子读书明理,在给那些原本无缘识字的孩子一个机会。如今有人欲以此攻讦,妾身无力辩驳,只能将实情呈于下人面前——是非对错,自有公论。”
她得诚恳,沈清晏动容。
他想起自家幼子,也是蒙学年纪。若因出身便被剥夺读书的机会……他扪心自问,忍不忍得?
“好。”沈清晏收起手稿,“下官会尽力。只是能否刊载,还需几位学士共议。”
“有大人这句话,妾身便感激不尽了。”
辞别沈清晏,日头已偏西。
马车驶回谢府,尹明毓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
兰时心疼道:“夫人今日奔波一,累了吧?”
“不累。”尹明毓睁开眼,“只是觉得……这京城看着繁华,实则处处是网。走一步,都得心。”
她掀起车帘,看向窗外。街市熙攘,行人如织,每个人似乎都活在自己的轨迹里,却又被无形的线牵连着。
就像她和谢景明,和吴文远,和这京城里所有相关或不相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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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徐州。
谢景明看着手中新得的供词,脸色沉冷。
钱主簿招认了——他贪墨河工银两,一部分自用,一部分交给了堂兄,而那位在都察院任职的堂兄,又转交给了吴文远。
“这是钱主簿亲笔画押的供词,还有他堂兄的书信为证。”亲兵队长低声道,“侯爷,证据齐了。”
谢景明将供词折好,收入怀中:“徐州知府那边怎么?”
“知府大人……全凭侯爷处置。”
“那就按律办。”谢景明起身,“钱主簿革职查办,贪墨银两追回。至于他堂兄和吴文远……”他顿了顿,“待我回京,亲自料理。”
“是。”亲兵队长又问,“侯爷,咱们何时启程往下一处?”
“三日后。”谢景明望向北方,“京汁…该有动静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暮色中的徐州城。城墙巍峨,炊烟袅袅,一派宁静。
可他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正风起云涌。
他的妻,在独对明枪暗箭。
而他,必须尽快扫清这边的障碍,回去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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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乾清宫。
皇帝放下吴文远的奏疏,揉了揉额角。
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监轻声问:“陛下,吴御史这折子……”
“你怎么看?”皇帝不答反问。
太监躬身:“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只是……靖安侯府那学堂,奴才倒也听过一二。是收了些商户子弟,但管教甚严,孩子们也上进。”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太监忙跪地:“奴才多嘴!”
“起来吧。”皇帝叹了口气,“吴文远这折子,写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挑不出错。可朕记得,谢景明离京前,曾为这学堂请过旨——是族学蒙馆,教些实用字句,方便铺子经营。”
“是。”太监起身,“当时陛下还,谢侯爷疼夫人,连这点事都放在心上。”
“是啊。”皇帝敲了敲奏疏,“如今看来,倒不全是事了。”
他沉吟片刻:“传旨,明日早朝后,让吴文远、谢景明之妻尹氏,还迎…翰林院的沈清晏,一并到御书房回话。”
太监一怔:“陛下这是要……”
“既然各有法,朕就当面听听。”皇帝摆摆手,“去吧。”
“遵旨。”
旨意传出宫时,夜幕已深。
尹明毓接到传召,并不意外。她平静地接了旨,让兰时备好明日要穿的衣裳——素净端庄,不失礼数即可。
谢策听母亲要进宫,紧张地拽着她的衣袖:“母亲,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尹明毓安抚他,“陛下是明君,不会偏听偏信。母亲只是去清楚事实。”
“那……那我也去!”
“傻孩子,陛下只传了母亲。”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在家好好温书,等母亲回来。”
这一夜,谢府灯火未熄。
尹明毓将备好的文书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陈秀才的条陈,金娘子的账目,京兆府的备案文书,还有沈清晏今日稍晚时派人送来的消息——《京华文录》已决定刊载那篇文章,就在下一期。
一切都已就位。
她走到院中,望着夜空。星子稀疏,一弯冷月悬在边。
明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夫人,夜深了,歇吧。”兰时轻声道。
“嗯。”尹明毓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兰时。”
“奴婢在。”
“若明日……我真有什么不测,你要照顾好策儿,等侯爷回来。”
兰时眼圈一红:“夫人别晦气话!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尹明毓笑了:“我也觉得会。”
她推门进屋,留下兰时在廊下抹泪。
屋内,烛火跳跃。
尹明毓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锦囊,那是谢景明离京前给她的,里头是几片金叶子,还有那张写满人名的纸。
她轻轻摩挲着锦囊,低声自语:
“谢景明,明日这一仗,我替你打了。”
“你可要……快点回来啊。”
窗外,风起云涌。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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