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宫门未开。
尹明毓的马车停在东华门外,她披着件灰鼠毛斗篷,手里捧着个暖手炉,静静望着那道朱红宫门。色尚暗,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威严而沉默。
兰时陪在一旁,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夫人……”
“别怕。”尹明毓声音平静,“咱们行的端坐的正,没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她握着暖手炉的指尖,却微微泛白。
宫门终于开启。一位太监跑着出来,躬身道:“谢夫人,陛下传您去御书房。”
尹明毓颔首,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御书房就在前头。快到门口时,她看见了吴文远——他也刚到,一身绯色官袍,神色肃穆。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话。
进了御书房,皇帝还没到。一位老太监请他们等候,又上了茶。
尹明毓在客座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吴文远却有些坐不住,时不时望向门口。
约莫一炷香后,外头传来脚步声。皇帝迈步进来,身后跟着翰林院修撰沈清晏。
“臣(臣妇)叩见陛下。”吴文远和尹明毓齐齐跪拜。
“平身。”皇帝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二人,“今日召你们来,是为吴爱卿所奏之事。沈卿也来听听——你那《京华文录》下期,要刊一篇关于学堂的文章?”
沈清晏躬身:“回陛下,确有此事。”
“好。”皇帝端起茶盏,“那今日,朕便当面听听,你们各执一词,到底孰是孰非。”
吴文远率先开口:“陛下,臣参靖安侯府三罪:其一,私设学堂,败坏礼教;其二,收授商户子弟,混淆贵贱;其三,以学堂为名,行笼络人心之实。此三罪,皆有实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都察院查访所得——谢府蒙馆收有商户子弟三人,皆‘百味轩’伙计之子。按《大周礼制》,官学、族学收授生徒,须身家清白,三代无商贾。谢府此举,已违祖制!”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皇帝看向尹明毓:“谢夫人,你有何话?”
尹明毓起身,福了一礼:“回陛下,吴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却又句句不全。”
“哦?”皇帝挑眉。
“蒙馆确收有商户子弟三人,但此三人并非正式生徒,仅为旁听。”尹明毓不疾不徐,“他们未占族学名额,未领廪米,束修、笔墨皆由‘百味轩’承担。按制,旁听生不受‘三代无商贾’之限——此例,吴大人应当知晓。”
吴文远脸色微变:“即便如此,让商户子弟与勋贵子弟同堂,也是混淆贵贱,有违礼法!”
“那妾身倒要请教吴大人,”尹明毓转向他,“何为贵?何为贱?”
“士农工商,四民有序。此乃圣人定下的规矩!”
“圣人定四民之分,是为各司其职,各安其分,非为定贵贱高下。”尹明毓声音清晰,“农人耕田,养下人之腹;工匠制器,便下人之用;商人通有无,利下人之需。此三者,何贱之有?若商人子弟只因出身便不能读书明理,那才是真正的有违圣人之教——因圣人云‘有教无类’。”
她一字一句,不急不躁,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吴文远一时语塞。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接着。”
“至于吴大人所言‘以学堂笼络人心’——”尹明毓从兰时手中接过一叠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学堂半年来的考绩记录、用度明细,以及学生在县学备案的文书,还有京兆府的备案凭证。陛下可一一过目。”
老太监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一页页看去。考绩记录详细,每个学生的功课进退都列得清清楚楚;用度明细更是琐碎到每支笔、每张纸;备案文书上,京兆府的大印鲜红醒目。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皇帝抬眼。
“妾身不敢不周全。”尹明毓垂眸,“因妾身知道,这学堂一旦办了,便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所以从一开始,妾身便立下规矩:一切透明,一切可查。为的,就是今日。”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妾身办这学堂,初衷很简单——‘百味轩’的伙计大多不识字,记账、对账常出纰漏。妾身便想,若能教他们识些常用字,学些算账之法,于铺子、于他们,都是好事。后来见他们家中孩子也想学,便允了旁听。至于‘笼络人心’……妾身一介妇人,要笼络人心做什么?难道还能谋反不成?”
最后一句,得带了几分无奈的自嘲。
皇帝笑了:“你倒是敢。”
“妾身只是实话实。”尹明毓道,“陛下若觉不妥,妾身即刻便关了学堂,绝无怨言。只是……那些孩子,刚识得几个字,刚会写自己的名字,若就此断了学业,妾身实在不忍。”
她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皇帝看向沈清晏:“沈卿,你那文章如何?”
沈清晏忙躬身:“回陛下,臣那篇文章,是学堂陈先生所撰。文中详述学堂设立之由、授课之规,又论‘教化之本在明理,非在出身’。臣以为,其言虽朴,其理却正。故决定刊载,以供世人评议。”
“拿来朕看看。”
沈清晏呈上文章。皇帝看罢,沉默良久。
他看向吴文远:“吴爱卿,你还有何话?”
吴文远额头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陛下,即便……即便学堂无过,可谢夫人以侯府主母之尊,亲自经营商铺‘百味轩’,与民争利,也是事实!慈行径,有失体统!”
尹明毓却笑了:“吴大人,您可知‘百味轩’半年缴税多少?雇了多少伙计?这些伙计月钱几何?家中几口人靠此过活?”
吴文远怔住。
“妾身来告诉您。”尹明毓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账目,“‘百味轩’半年缴税二百三十七两,雇有伙计、帮工、厨娘共计二十一人,人均月钱一两二钱至二两不等。这二十一人,养着家中老少近百口。若铺子关了,这百口人何去何从?”
她看向皇帝:“陛下,妾身经营铺子,最初是为贴补家用。侯府虽显赫,但开销也大,妾身不想事事伸手向公中要钱。后来铺子做起来了,能养活这么多人,妾身便觉得……这也是件好事。至于‘与民争利’——西市点心铺子十余家,‘百味轩’不过其中一家,各有各的客源,何来‘争利’之?若按吴大饶道理,那京中所有勋贵家的田庄、铺子,岂不都在‘与民争利’?”
吴文远脸色煞白。
皇帝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吴爱卿。”
“臣在。”
“你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本是职责。”皇帝声音平缓,“但奏事之前,当查实情,明是非。今日谢夫人所言,条条有据,件件可查。你奏疏中所列之罪,却多有不实之处——此非御史之道。”
吴文远扑通跪地:“臣……臣知罪!”
“念你初犯,罚俸三月,回去好好反省。”皇帝摆摆手,“至于学堂和铺子……”
他看向尹明毓:“谢夫人。”
“妾身在。”
“学堂可继续办,但须严守规矩,不得逾矩。铺子也可继续经营,但账目需清晰,税银不可少。”皇帝顿了顿,“另,朕听闻你还在铺子后头设了学堂,教伙计识字算账?”
“是。”
“此事甚好。”皇帝眼中露出赞许,“若是京中商户都能如此,少些目不识丁的伙计,多些明理守信的商人,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尹明毓心中一松,郑重福礼:“谢陛下。”
“退下吧。”
“臣(臣妇)告退。”
出了御书房,吴文远快步走在前头,背影仓惶。尹明毓慢慢跟在后面,走到宫门处时,沈清晏追了上来。
“谢夫人。”他拱手,“今日夫人一番话,令下官敬佩。”
“沈大人言重了。”尹明毓还礼,“今日还要多谢大人。”
“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沈清晏顿了顿,低声道,“不过夫人需知,吴文远此人……心胸狭隘,今日受挫,恐不会善罢甘休。”
“妾身明白。”尹明毓微笑,“但妾身不怕。因为妾身知道,这世间自有公道。”
沈清晏深深看了她一眼,告辞离去。
尹明毓登上马车,兰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夫人,方才……方才吓死奴婢了!”
“都过去了。”尹明毓拍拍她的手,自己却也有些脱力,靠在车壁上。
马车驶出宫门,外头已大亮。朝阳升起,金光洒满长街。
她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熙攘的人流,忽然觉得,这京城的,似乎更蓝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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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徐州驿馆。
谢景明拆开京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快速扫过,脸色从凝重渐渐转为舒展,最后,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亲兵队长试探道:“侯爷,京汁…”
“赢了。”谢景明将信递给他,“夫人御前陈情,陛下明断,吴文远罚俸三月,学堂、铺子皆可照旧。”
亲兵队长看完,也笑了:“夫人真乃女中豪杰!”
谢景明望向窗外,眼中满是骄傲。
他的妻,从来不是需要他时时庇护的娇花。她有她的风骨,她的智慧,她的担当。
“传令下去,”他转身,“徐州事已毕,明日启程,往下一站。”
“侯爷,按计划,咱们该在徐州再留五日……”
“不等了。”谢景明道,“加快进度,早日回京。”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去看看她,想亲口对她——
明毓,你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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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正院,谢策一直在门口张望。远远看见马车回来,他飞奔过去:“母亲!”
尹明毓下车,接住扑来的孩子:“怎么在外头等?冷。”
“我担心母亲。”谢策仰着脸,“母亲,没事吧?”
“没事。”尹明毓牵着他往里走,“陛下明察秋毫,咱们的学堂、铺子,都可以继续办。”
谢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那吴御史呢?”
“吴大人啊,”尹明毓笑了笑,“陛下让他回去反省了。”
进了屋,兰时端来热茶。尹明毓捧着茶盏,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御书房里,皇帝最后那番话——
“若是京中商户都能如此,少些目不识丁的伙计,多些明理守信的商人,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原来她的那点心思,那点坚持,并非没有意义。
“母亲,”谢策拽拽她的衣袖,“您在想什么?”
“在想……”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这世上的事,只要是对的,就该坚持。哪怕一时艰难,但终会云开月明。”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院中那树梅花开到了极致,红艳艳的,在雪后初晴的日光下,灼灼生辉。
尹明毓看着那树梅花,忽然想起谢景明离京那日,也是这样的好气。
夫君,我赢了这一局。
你也要……平安回来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茶盏放下。
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学堂要整顿,铺子要经营,这个家,要好好守着。
等他回来时,她要让他看见,她把这个家,守得很好。
(第二百八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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