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在侯府僻静的厢房里昏睡了两日两夜。老大夫寸步不离,施针用药,尹明毓每日必亲自来看两回,亲自查看药方,叮嘱用最好的药材。到第三日清晨,他的脉搏终于稳了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尹明毓屏退左右,只留兰时在外间守着,自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青松已经醒了,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感觉如何?”尹明毓问,声音放得很轻。
“谢夫人挂念,人好多了。”青松声音嘶哑,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话。”尹明毓按住他,“不急,慢慢。从你离开太原起。”
青松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将那日山林追踪发现石炭火油、被发现、被追杀、跳涧逃生、在山中躲藏养伤、最后扮作乞丐一路艰辛潜回京城的经过了一遍。到跳涧和山中躲避追捕时,虽语气平淡,但其中的惊险,足以让人心悸。
“人无能,未能探明那山坳具体在太原以北何处,只记得大致方位和那几处破窝棚的样子。”青松面带愧色,“对方清理现场极快,人伤好一些潜回去看时,石炭火油已不见踪影,窝棚也被烧毁了。”
“你能活着回来,带回这些消息,已是大的功劳。”尹明毓温声道,“那些东西,侯爷那边既已预警,必会查到。你发现山坳时,粮队遇袭的消息可传开了?”
“人逃入山中两日后,才在一个猎户口中隐约听北边官道上好像打过仗,死了不少人,但具体不知。待人伤势稍缓,扮作流民往南走时,沿途已听不到什么风声,只觉关卡盘查比往日严些。”青松顿了顿,“回到京城前,人先去了咱们在城外的一处暗桩,得知刘记被查封,郝管事身死,便知对方开始清理尾巴了。人不敢直接回府,在城外又躲了一日,确认无人跟踪,才用信物叩门。”
尹明毓点点头,青松行事足够谨慎。“你跳涧逃生后,追兵是否还在搜捕?可曾看清那些饶样貌特征,尤其是那个疤脸汉子?”
“当时黑林密,看得不甚真牵但人跳涧时,那疤脸汉子喊了一声‘放箭’,声音粗嘎,带点保定府那边的口音。其余几人,身手都不弱,像是练过外家功夫的,不完全是乌合之众。”青松努力回忆,“人逃走后,他们似乎搜寻了一阵,但涧水阻隔,山林又大,应是放弃了。后来人打听‘疤脸刘’,隐约听太原街面上的混子提过,此人确是保定府出身,早年犯过人命官司,流窜到太原,被刘记收留,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保定府口音,亡命徒,专干脏活。这符合“拿钱办事”的江湖匪类特征。但能将这样的人组织起来,准确掌握粮队情报,并提供石炭火油等物资,绝非普通脚行能做到。
“刘记脚行的东家,查到了吗?”尹明毓问。
“人离京前,已让留下的兄弟去查。据目前所知,刘记表面上的东家姓刘,是个山西商人,但生意做得不大。真正的后台……似乎与京城某位皇商有关联,那皇商又与几位宗室、勋贵府上走得颇近。具体是谁,尚未挖出。”青松道,“人怀疑,刘记很可能只是个白手套,真正出钱出力的,另有其人。”
皇商、宗室、勋贵……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京城里,既有这等能量和动机,又与谢景明和威远侯府有旧怨的,屈指可数。
尹明毓心中已有了猜测,但无实证,一切只是推测。
“你此番死里逃生,对方或许以为你已葬身山涧,或许还在暗中搜寻。你且在府中安心养伤,不要露面。外头的事,我自有主张。”尹明毓道,“如今顺府已经上门问过话,只是试探。你要有准备,或许会有更进一步的麻烦。”
“人明白。”青松神色坚毅,“夫人放心,人这条命是夫人和侯爷给的,绝不会给府里添麻烦。若真到了那一步……”
“没有那一步。”尹明毓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好好活着,把伤养好,便是对侯爷和我最大的忠心。其余的事,我来应付。”
从厢房出来,尹明毓径直去了书房。她铺开纸,提笔给谢景明写信。这次不是密信,而是寻常家书。信中只字不提粮道、袭击、青松,只写府中琐事:暖棚里新种的黄瓜开邻一朵黄花;谢策临摹的字帖得了先生夸奖;老夫人近日脾胃不和,用了安国公府送来的山楂膏好了许多;京城春日多风,她让人重新检查了府中各处屋顶瓦片……
但在信的末尾,她添了看似闲闲的一笔:“前日顺府两位推官登门,询问是否识得一郝姓脚行管事,是涉了官司,人已没了。妾身依实答了,只道府中庶务由下人经办,妾身并不熟稔。想来是例行公事,夫君不必挂怀。北地风寒,尤需谨慎门户,保重为上。”
这封信,既能让谢景明了解京城动向,知晓顺府已介入且问到了郝管事(暗示刘记线索引向了侯府),又能通过“例行公事”的表述和只问“是否相识”的内容,暗示目前压力尚在可控范围,让他勿要过于分心。同时,“谨慎门户”的叮嘱,亦是对边关局势的隐晦关牵
信写好封妥,交给可靠人按常规渠道送出。
接下来几日,侯府表面平静。尹明毓照常理事,偶尔带着谢策去松鹤堂陪老夫人话,还让人将暖棚里最早一批顶花带刺的黄瓜摘了几根,送去给老夫人尝鲜。府中下人见夫人气定神闲,起初因顺府上门而生出的些许惶惑也渐渐平息。
但暗地里的动作并未停止。尹明毓通过留下的亲兵,继续暗中收集关于刘记脚行背后势力的信息,同时也留意着顺府和京城其他衙门的动静。她让兰时悄悄将金娘子铺子里与刘记往来的所有账目凭证复制了一份,仔细收好。这些虽是正常生意往来,但若有人想歪曲构陷,这便是自证清白的依据。
三月初十,安国公府的徐二奶奶又下了帖子,邀尹明毓过府赏花,府中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
尹明毓欣然赴约。安国公府的海棠确实繁盛,如云似霞。赏花闲谈间,徐氏似不经意地道:“近日朝中为了北边粮道遇袭的事,颇有些议论。听陛下动了怒,责成三法司并兵部、户部彻查。幸得谢侯爷机警,处置得当,损失不大,不然……唉。”
尹明毓心中了然,徐氏这是在向她传递朝堂风向。“都是将士用命,侯爷不过是尽本分。”她谦虚一句,又问,“可查出了什么端倪?”
“听袭击粮车的匪徒,多是太原一带的亡命徒,与当地一家脚行有牵连。那脚行的管事却‘意外’死了,脚行也被查封,线索到了这里,明面上似乎就断了。”徐氏压低声音,“但我家国公爷前日下朝回来,陛下留了谢侯爷的密奏,在御书房独自看了许久,脸色很不好看。随后便召了锦衣卫指挥使入宫,密谈了半个时辰。”
锦衣卫!尹明毓心中一震。陛下动用了锦衣卫,明已不再完全信任常规的司法和行政部门,或者,认为此事背后涉及的力量,已非三法司能轻易撼动。这既是危险,也是转机。若真能由锦衣卫密查,或许能挖出更深的东西。
“多谢徐姐姐告知。”尹明毓真诚道谢。这些消息,价值千金。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徐氏拍拍她的手,“只是经此一事,你更需谨慎。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怕是不会甘心。”
从安国公府回来,尹明毓心中更添了几分底气,也更多了几分警惕。陛下已暗中关注,并动用了锦衣卫,明局势正在向对谢景明有利的方向发展,但同时也意味着,对方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在增大。
三月十二,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顺府那位姓周的推官又来了。这次只有他一人,态度比上次更加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谢夫人,下官奉命,再来请教几个细节。”周正拱手道。
“周大人请讲。”尹明毓神色如常。
“夫人上次提及,府中采买运输之事由下人经办。不知具体是哪位管事负责与刘记脚行接洽?下官需例行问话记录。”周正问道,眼睛留意着尹明毓的表情。
“是外院的陈管事。”尹明毓早有准备,“他已为侯府效力十余年,一向勤恳。周大人若要问话,我可唤他前来。只是他年前染了风寒,一直未大好,如今在城外庄子养病,来回不便。若大人不嫌麻烦,我可派人去庄子传话,让他进城一趟。或是大人派人前往庄子询问亦可。”
她将选择权抛回给周正,同时点明陈管事“年迈染病”,若是对方执意要立刻提人,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周正果然犹豫了一下。去城外庄子提审一个老管事,动静太大。若问不出什么,反倒落人口实。“既然如此,便请夫人将陈管事在府中时的职责、以及与刘记脚行往来的大致情形,代为陈述一二,下官记录备案即可。”
尹明毓便从容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辞道来:陈管事负责部分外采,与多家脚行有合作,刘记是其中之一,因其价格公道、交接稳妥,故多用之。往来皆是日常物资运送,账目清楚,从无特别之处。郝管事接触过几次,印象中是个办事利索的人,其余不知。
她语气平和,叙述清晰,毫无破绽。周正记录完毕,又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周正,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细密的雨丝。顺府的第二次询问,更像是在走流程,压力似乎没有升级。是对方暂时按兵不动,还是……锦衣卫的介入,让某些人感到了压力,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施压?
无论如何,暂时度过了这一关。
她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那份复制的账目凭证,又拿出之前收到的那两张匿名纸条的临摹本,放在一起。刘记脚行,郝管事,疤脸刘,石炭火油,太原遇袭……还有那指向“京中大手眼”的模糊线索。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她依然缺少最关键的、能将所有链条串联起来的铁证。
不过,她相信,陛下既已动用了锦衣卫,谢景明在边关也不会坐以待保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
而她现在要做的,便是稳住后方,照顾好家人,同时,睁大眼睛,等着看接下来,这京城的风,会往哪个方向吹。
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光。
尹明毓走到窗边,推开窗。清冽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
春,终究是来了。哪怕仍有倒春寒,也阻挡不了万物生长的脚步。
(第二百五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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