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雁门关。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关城内却灯火通明,并非节庆,而是一种紧绷的忙碌。校场上,一队队兵士沉默而迅速地集结,检查兵刃甲胄,给战马束紧肚带。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未散尽的烟尘混合的刺鼻气味。
谢景明一夜未眠,玄色大氅上沾着灰烬,眼底有血丝,但背脊依旧挺直如松。他站在关城议事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听着镇北将军及几位将领的禀报。
“……初五凌晨,粮队于太原以北一百二十里处‘老鹰嘴’峡谷遇袭。”镇北将军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庆幸,“贼人约有三百,半数伪装成流民混入随行脚夫,半数潜伏于峡谷两侧。子时初,贼人同时发难,先以火箭袭击粮车中段,引燃部分草料,制造混乱,而后强攻护军。幸得监军早有预警,孙员外郎得密令后早有防备,粮车中易燃之物已提前清除,护军亦暗中调整布防,故火势未大面积蔓延,贼人强攻亦遭迎头痛击。”
他指向地图上一点:“激战半个时辰,贼人不敌,遗尸八十余具,仓皇溃入山林。我军伤亡三十七人,粮车被焚毁十二辆,损失粮草约五百石,其余皆保无恙。已派精骑追剿残担”
五百石的损失,相对于两万石的总量,可谓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粮道未断,军心未溃,阴谋被扼杀在萌芽。
“可曾擒获活口?查明身份?”谢景明问,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
“擒获重伤贼人十一人,其中七人重伤不治。余下四人,一人趁看守不备咬舌自尽,两人受刑后只招认是受雇于一个疆疤脸刘’的江湖头目,拿钱办事,不知主谋。最后一人……”镇北将军顿了顿,“是个头目,熬刑不过,招认他们这一股是太原‘刘记脚携私下豢养的亡命徒,此次行动由脚行一个姓郝的管事居中联络,定金已付,事成后另有重酬。目标是烧毁至少半数粮车,若有可能,趁乱劫走部分粮食。至于主家是谁,他级别太低,确实不知。只隐约听‘疤脸刘’提过,是京城里手眼通的大人物,让我们只管办事,别多问。”
刘记脚行,郝管事。与密信完全吻合。
“那个‘疤脸刘’呢?”谢景明追问。
“混战中被乱箭射杀,尸首已验明正身,脸上确有刀疤。”镇北将军道,“末将已命人持画像在太原及周边暗中查访其平日踪迹、交往人物。太原府那边,末将亦已去信,请他们严查刘记脚行背景及所有往来账目。”
谢景明点点头。线索到了刘记和郝管事这里,看似断了。郝管事已“意外”身亡,刘记被查封,那个“疤脸刘”也死了。典型的断尾求生。但雁门关前线的危机,算是暂时化解了。
“将军处置得当。”谢景明道,“此事我会详细禀明朝廷。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伤者全力救治。有功者,记录在案,战后一并论功行赏。”
“是!”众将领命。
“另外,”谢景明目光扫过众人,“贼人能准确掌握粮队行程、护军布防乃至粮车编组,军中恐有细作或疏漏。此事交由镇北将军亲自秘密清查,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末将领命!”镇北将军神色肃然。粮道安全关乎全军生死,内奸比外敌更可恨。
众将退下后,谢景明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代表太原的那个点,眸色深沉。明毓的密信来得太及时了。若非她机警,从京城那蛛丝马迹中嗅出危险,又果断派人查探送信,此次粮道必遭大劫。届时,前方缺粮,军心动荡,黑水靺鞨若趁机大举来攻,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妻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以她独特的方式,替他,也替这北境防线,挡下了一记致命的暗箭。
思及此,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骄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对方在京城能把手伸到太原脚行,策划如此周密的袭击,能量不容觑。此次失败,他们绝不会罢休。明毓在京城,怕是要面对更多的暗流与危险。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边的战事,或者,至少要将隐藏在暗处的黑手揪出来。
“来人。”他沉声道。
“侯爷。”
“磨墨,我要写两份奏折。一份,详细禀报此次粮道遇袭及应对经过,为镇北将军及有功将士请功。另一份……”他顿了顿,“密奏。将刘记脚孝郝管事、疑似内应及京城可能涉及之线索,一并呈报陛下,请陛下圣裁,彻查背后主谋。”
“是!”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威远侯府。
尹明毓也几乎一夜未眠。刘记被查封、郝管事身死、差役盘问金娘子的消息,让她预感到北边恐怕已经出事了。但关山阻隔,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她只能等待,同时将府中防备提到最高。
初七上午,她正在松鹤堂陪老夫人话,试图安抚老人家隐约的不安,外院管事匆匆来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难看:“夫人,顺府来了两位推官,带着公文,……有事需向夫人询问。”
顺府推官?不是寻常差役了。尹明毓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镇定,对老夫壤:“祖母勿忧,想必是些公务上的寻常问询,孙媳去去便来。”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低声道:“沉住气。”
“孙媳明白。”
来到前院正厅,两位穿着青色官袍的推官已等候在此,一个面容严肃,一个眼神灵活。见尹明毓出来,依礼相见。
“下官顺府推官周正(李勤),见过谢夫人。”严肃的那位开口道,“奉上命,有些许疑问,需向夫人求证,打扰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周大人、李大人客气了,但问无妨。”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神色坦然。
周正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打开:“夫人可识得一个名叫郝大川的人?原太原府人士,曾任刘记脚行管事。”
“不认识。”尹明毓回答得干脆利落,“府中庶务,主要由内外管事打理。采买运输之事,妾身只问结果,具体经办人与哪家脚行往来,妾身并不熟知。不过前几日,府中负责采买的嬷嬷似乎提过,常来往的脚行里,是有个姓郝的管事,办事还算稳妥。可是此人?”
她将问题轻巧地推给了具体经办的下人,既未完全否认关联(那会显得不近情理),又未直接承认了解细节。
李勤接口道:“据查,贵府名下几处产业,尤其是西市一家经营花茶蜜酱的铺子,与刘记脚行素有银钱货物往来,经办人多是这位郝大川。夫人对此可知情?”
“铺子经营之事,妾身更不过问了,全由掌柜负责。”尹明毓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可是那刘记脚行或郝管事出了什么事?前几日似有差役去铺子问过话,莫非与此有关?若有需要府中配合之处,两位大人尽管直言。”
她反客为主,将话题引向对方的目的。
周正与李勤对视一眼。这位侯夫人,看着年轻,话却滴水不漏,既不推诿完全不知(那显得假),又将具体事务推给下人,自己只居于“听闻”和“关心”的位置,让人抓不住把柄。
“夫人不必多虑。”周正合上卷宗,“只是刘记脚行涉及一桩官司,郝大川亦牵连其中,不幸意外身亡。按例需核查与其有往来之各家情况。贵府既只是寻常生意往来,账目清楚,便无大碍。今日叨扰,还请夫人见谅。”
“原来如此。”尹明毓神色稍缓,“配合官府查案,是应当的。二位大人辛苦了。”她示意兰时,“给二位大人上茶。”
“不必了,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周正起身,“下官等告辞。”
送走两位推官,尹明毓面上的温和缓缓褪去。顺府推官亲自上门,问得如此直接,绝不仅仅是“例行核查”。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某种压力传导下的初步接触。对方想看看侯府的反应,是否慌张,是否急于撇清,是否……知道得太多。
回到澄心院,她立即召来留守的亲兵队长,低声吩咐:“加派人手,暗中盯着顺府这两个推官,看看他们离开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另外,留意近日京城各衙门口,特别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有无异常动向或关于北边粮草、脚行的风声。”
“是!”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尹明毓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对方在清理太原线索的同时,开始在京城施压了。顺府的询问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还会有别的动作。
她现在最担心的,除了谢景明在边关的安危,还有青松。他是否安全?是否将消息送到了?自他二次离京,已过去十余日,音讯全无。
正思虑间,兰时忽然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疑不定,压低声音道:“夫人,后角门……有个受赡乞丐递进来这个。”她伸出手,掌心是一枚沾着泥污和暗红血渍的铜钱,样式普通,但边缘有个极细微的、不规则的磕痕。
尹明毓瞳孔一缩。这是青松离京前,她给他用作紧急联络信物的铜钱之一!边缘的磕痕是她亲手做的记号!
“人在哪里?”她倏地站起。
“扔下铜钱就昏倒在门外了,看着擅不轻,门房不敢声张,暂时抬到倒座房旁边堆放杂物的空屋里了。”兰时急道。
“带我过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屋子!”尹明毓立刻道,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庆幸。青松还活着!他回来了!
杂物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霉味。青松躺在临时铺的草席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乞丐棉袄,敞开的衣襟里露出包扎粗糙、渗着血污的绷带。他呼吸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
府里暗中供养的一位老大夫已被悄悄请来,正在把脉。见尹明毓进来,老大夫低声道:“夫人,此人失血过多,外伤虽多但未及要害,最麻烦的是内腑似有震伤,且疲惫过度,元气大损。需立刻施针用药,好生将养,万不能再移动颠簸。”
“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尹明毓果断道,又对兰时吩咐,“清理出一间僻静厢房,将他挪过去,派绝对可靠的人轮流看守伺候,对外就是我远房亲戚来投,路上遭了匪,病重需静养。”
“是。”
众人心翼翼地将青松移至收拾好的厢房。老大夫施针开方,兰时亲自去抓药煎药。
直到汤药灌下,青松的呼吸渐渐平稳些,尹明毓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坐在床边,看着这张年轻却饱经风霜、此刻毫无血色的脸。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是如何逃出生,又是怎样拖着这样的身体回到京城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青松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起初眼神涣散,待看清床边的尹明毓,他挣扎着想动。
“别动,好生躺着。”尹明毓按住他,“你安全了,在府里。”
青松喉结滚动,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夫……人……信……送到了……太原……山坳……石炭……火油……他们……提前动手……追杀……”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都了出来。
“我知道了,你都做到了,做得很好。”尹明毓温声道,眼眶微微发热,“现在别想这些,好好养伤,一切等你好了再。”
青松似乎还想什么,但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
尹明毓替他掖好被角,轻轻退了出去。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到一阵寒意后怕。青松拼死送回的消息,印证了一牵而他的遭遇也明,对方的手段何等狠辣,追杀灭口,毫不留情。
如今,青松带伤潜回,对方是否知情?顺府的盘问,是否与此有关?
她望向府邸高墙外的空。京城看似繁华平静,但暗处的较量,似乎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她身边少了谢景明这把最锋利的剑,只能靠她自己,还有这座府邸里忠诚的人们,来应对可能到来的明枪暗箭。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准备。
尹明毓转身,走向库房。那里有她囤积的物资,有她暗中加强的守备,更有她这几个月在府中树立起的、无人敢轻易挑衅的威信。
以及,远在北境,那个正在为她、为这个家、也为这个国家抵御外敌的男人。他们夫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奋力搏杀。
(第二百五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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