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松涛堂罕见地灯火通明。
这里原是谢府老太爷静养之处,老太爷过世后便一直空着,只留两个老仆日常洒扫。今夜谢景明回府,却未去“澄心院”,而是径直来了此处——这院子位置最偏,院墙最高,墙外是一片茂密的松林,风吹过时松涛阵阵,正好掩盖话声。
尹明毓踏进堂屋时,谢景明已经换下了那身风尘仆仆的衣衫,穿着一身靛青常服坐在灯下。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眉宇间有挥不去的倦色,眼神却亮得慑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尹明毓依言坐下,兰时端上两杯热茶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路上可还顺利?”她先开口。
“顺利。”谢景明端起茶盏,“淮南的案子比预想的简单,那些人贪得太明目张胆,证据一抓一大把。我快马加鞭回来,就是怕你这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信上,凶器是骨朵?”
“八九不离十。”尹明毓将宋实的推断、赵四德的口供、以及安远侯夫饶提点细细了一遍,“赵四已死,凶器被熔,但赵四德的口供和宋先生验出的青铜碎屑还在。只是……单凭这些,要钉死永昌伯府,还不够。”
“确实不够。”谢景明放下茶盏,“但加上我带回的东西,就够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地契的抄本,地契上的田庄位于京城西郊,与谢府出事的田庄只隔着一条河沟。地契主人处,赫然写着“赵四”二字,日期是隆庆十九年秋。
“赵四一个赌棍,哪来的钱置办田庄?”谢景明声音平静,“我让人查了,这庄子是两个月前过户的,卖主是永昌伯府名下一个管事。过户当,庄子的账上就支取了三百两现银,经手的钱庄伙计记得清楚,取银人正是赵四。”
尹明毓拿起地契抄本细看:“三百两……买一个庄头的人命,倒是大方。”
“不止。”谢景明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永昌伯府去年在‘通宝钱庄’的一笔借款记录,借款人是赵赟,抵押物是永昌伯府名下三间铺面,借款理由是‘周转不灵’。奇怪的是,这笔钱借出后不到半月,永昌伯府就还清了——用的还是现银。”
“借款又迅速还清……”尹明毓沉吟,“像是在洗钱?”
“更像是掩盖大额银钱去向。”谢景明指尖点在那笔借款数目上,“五千两。而赵四买庄子,只用了三百两。剩下的钱去了哪儿?”
他抬眼,目光锐利:“我让人顺着钱庄的线索往下查,发现那笔还款的现银,有几锭的熔铸印记,与淮南盐案中查获的脏银……一模一样。”
尹明毓心头一震。
淮南盐案……永昌伯府……脏银……
“你是,永昌伯府不仅构陷谢府,还牵扯进了淮南盐案?”
“至少是洗钱销赃。”谢景明神色凝重,“淮南那边已经抓了几条大鱼,其中有个盐商供出,他每年都会通过京城的‘通宝钱庄’洗白一部分利润,而钱庄背后的东家之一……姓赵。”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永昌伯府用淮南的脏银买通赵四、赵四德,制造佃户命案,构陷谢府庄头,败坏谢府名声。一石二鸟——既打击了谢府,又趁机洗白了一笔脏银。
好毒的计策。
“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用?”尹明毓问。
“不急。”谢景明将地契和借款记录收好,“永昌伯府现在一定在等,等我们因为赵四之死、凶器被熔而乱了方寸,等我们去找顺府闹,等我们出错。我们就偏不遂他们的意。”
他看向尹明毓:“明日一早,你去顺府撤诉。”
“撤诉?”尹明毓微怔。
“对。”谢景明点头,“就谢府已查明,李阿大之死系与人赌斗所致,刘福虽未及时报官,但并非凶手。谢府愿承担抚恤,不再追究。姿态要低,态度要软。”
尹明毓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敌以弱,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止。”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撤了诉,这个案子在顺府就算结了。但李阿大毕竟死了,总得有个法。若此时,有人拿着真凭实据,去都察院或刑部……重告永昌伯府买凶杀人、栽赃陷害呢?”
尹明毓心头一亮:“金蝉脱壳,另辟战场。”
“不错。”谢景明看着她,“顺府那边,陈府尹已经焦头烂额,永昌伯府又施了压,他巴不得早点结案。我们撤诉,他求之不得。而都察院和刑部……严大人和周主事刚审过永昌伯府诬告你的案子,对他们正没好印象。此时再告,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况且,加上淮南盐案的线索,这就不再是两家私怨,而是涉及贪腐、人命、构陷朝廷命妇的重案。三司会审,顺府也插不上手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尹明毓看着烛光下谢景明沉稳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他在,这似乎也没那么难撑。
“那……何时动手?”
“三日后。”谢景明道,“这三,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安抚刘福及其家眷,该给的抚恤要给足,但要他们管住嘴。第二,将赵四德牢牢控制在手里,他的口供是关键。第三,”他看向尹明毓,“你得去一趟永昌伯府。”
尹明毓挑眉:“我去?”
“你去赔罪。”谢景明唇角微勾,“就谢府管教不严,庄头行事有差,给伯府添了麻烦。姿态要做得十足,最好让满京城都知道,谢府‘认栽’了。”
尹明毓笑了:“这是要把戏做全套。”
“不仅要做全套,还要做得漂亮。”谢景明起身,走到窗前,“永昌伯府得意忘形之时,就是他们破绽最多之日。”
窗外松涛阵阵,夜色如墨。
尹明毓也站起身:“我明白了。明日我就去办。”
“等等。”谢景明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的白玉平安扣,递过来,“淮南带的,不值钱,但……图个平安。”
白玉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
尹明毓接过,握在掌心:“谢谢。”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
“你瘦了。”谢景明忽然。
“你也是。”尹明毓笑笑,“淮南的差事,不轻松吧?”
“还好。”谢景明移开视线,“比在京城自在。”
两人都没再话,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流淌。
良久,尹明毓道:“夜深了,我先回去。你也早些歇息。”
“好。”
尹明毓走到门口,又回头:“景明。”
“嗯?”
“平安回来就好。”
谢景明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唇角轻轻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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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谢府少夫人亲赴永昌伯府“赔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据谢夫人去时只带了一个丫鬟,拎着两盒寻常点心。在永昌伯府门前等了近半个时辰,才被请进去。出来时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又据,永昌伯夫缺场甩了脸子,了好些难听的话,谢夫人都默默受了。
一时间,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谢府这是认怂了?”
“能不认吗?庄头打死人是实,再硬撑下去,名声更难看。”
“啧啧,永昌伯府这回可威风了……”
永昌伯府内,赵赟听着下饶禀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算她识相。”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传话下去,今晚府里加菜,都乐呵乐呵。”
幕僚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赵赟斜眼看他,“还有事?”
“伯爷,谢府撤诉撤得太痛快,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安。”
“不安什么?”赵赟嗤笑,“证据都没了,人证也死了,她不撤诉还能怎样?难道真等着顺府判她个治下不严之罪?谢景明又不在,她一个妇人,能撑到几时?”
幕僚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
赵赟又倒了一杯酒,眼中满是得意。
谢景明啊谢景明,你夫人再厉害,终究是个女人。
这局,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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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谢府“澄心院”内,尹明毓正慢条斯理地卸妆。
兰时一边帮她取下钗环,一边声抱怨:“永昌伯府那些人也太嚣张了,真当咱们怕了他们不成!”
“让他们嚣张。”尹明毓用热帕子敷着脸,“嚣张得越厉害,摔得就越疼。”
“可奴婢看您今日……受委屈了。”
“委屈?”尹明毓拿下帕子,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眼中哪有半分泪意,“演戏罢了。他们爱看,我就演给他们看。”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兰时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锦囊,“宋先生验出的青铜碎屑、木片,还有赵四德画押的口供,都在里头。”
“好。”尹明毓接过锦囊,“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去给二叔,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
窗外暮色渐沉,又一要过去了。
尹明毓走到廊下,望着永昌伯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笑吧。
趁还能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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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都察院收到了一份厚厚的状纸。
状告永昌伯赵赟三项大罪:一、买凶杀人,栽赃陷害;二、贪腐销赃,勾结盐案;三、构陷命妇,扰乱法纪。随状附上的证据包括:赵四德画押口供、青铜碎屑及木片证物、赵四名下田庄地契抄本、永昌伯府在通宝钱庄的异常借款记录,以及……淮南盐案涉案盐商的部分供词。
状纸是匿名递送的,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证据链环环相扣。
都察院掌院严维看完状纸,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提笔,在状纸上批了四个字:
“立案,严查。”
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风暴眼的中心,永昌伯府,此刻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浑然不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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