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签押房里空气凝滞,新添的炭盆驱不散卷宗带来的寒意。
严维放下那份厚厚的匿名状纸,目光从桌案对面三张同样凝重的脸上——刑部侍郎李崇、大理寺少卿周珩、以及已参与过前案核查的都察院监察御史陆文远——一一扫过。
“诸位都看过了?”严维声音沉缓。
“看过了。”李崇率先开口,这位刑部实权派年近五旬,素来以审慎着称,此刻却难得面露厉色,“若证据属实,此案已不止私怨构陷。买凶杀人、栽赃陷害、贪腐销赃……桩桩件件,皆触国法。”
周珩拿起状纸后附的那张地契抄本:“赵四一个赌棍,哪来银钱置办田产?更可疑的是,田产过户次日便有大额银钱支取。钱庄记录、伙计证词、乃至那几锭与淮南脏银印记相同的银两……环环相扣,不像凭空捏造。”
陆文远年轻些,但心思缜密:“下官核查过,状纸中提及的‘通宝钱庄’,其东家之一确系永昌伯夫人娘家表亲。而淮南盐案主犯之一黄炳仁,在押期间曾含糊供出,他每年经‘通宝钱庄’洗白的银钱不下万两,只是当时线索未明,未及深挖。”
严维微微颔首,手指在状纸上轻点:“匿名投状,却证据翔实。投状之人,对永昌伯府、淮南盐案乃至三司办案流程,都了如指掌。”他抬眼,“诸位以为,是谁?”
堂内静了一瞬。
李崇沉吟:“谢府?”
“谢府刚在佃户命案上‘认栽’,转头就递此状,岂非自打脸面?”周珩摇头,“且谢景明刚从淮南回京,即便查到什么,也该先回禀朝廷,私下投状……不像他的作风。”
“或许是有人想借刀杀人。”陆文远道,“永昌伯府跋扈多年,仇家不少。”
严维却缓缓道:“无论是谁,证据既已递到都察院,便无退路。”他站起身,“此案涉爵、涉官、涉盐、涉命,千系重大。本官即刻进宫面圣,请旨彻查。在圣意下达前,”他看向三人,“刑部调阅永昌伯府近年所有经手案卷;大理寺核查赵四死亡及凶器熔炼的线索;都察院……盯紧永昌伯府,一应热,不得离京。”
“是!”
三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窗外色阴沉,铅云低垂,又是一场大雪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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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今日宴客。
为庆贺“谢府认栽”,赵赟特意在花厅摆了四桌席面,请的多是平日巴结奉承的旁支亲戚和些不得志的闲散文官。丝竹声声,酒香四溢,赵赟满面红光,举杯畅饮,颇有些春风得意。
“伯爷此番,可是狠狠煞了谢府的威风!”一个远房表弟奉承道。
赵赟哈哈一笑:“谢景明那儿,毛都没长齐,也敢跟我斗?还有他那个夫人,看着精明,也不过如此!”
众人哄笑附和,谀词如潮。
赵赟正欲再饮,管家却悄步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赵赟笑容一僵,手中酒杯顿了顿:“都察院的人?来做什么?”
“是……例行查访,问问前几日佃户命案的善后。”管家声音发紧,“领头的,是那位陆御史。”
陆文远?
赵赟心头莫名一跳。此人年轻,却是严维的心腹,向来油盐不进。前次诬告案,他便没给永昌伯府好脸色。
“就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赵赟放下酒杯,已无兴致,“让二爷去应付。”
“是。”
管家退下,赵赟却再难安心。他挥退乐伎,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伯爷?”有客察觉不对。
“无事。”赵赟勉强笑了笑,“突然有些头疼。诸位尽兴,赵某失陪片刻。”
他起身离席,刚转入后堂,幕僚已焦急等候。
“伯爷,情况不妙。”幕僚压低声音,“刚得的消息,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今日都有异动。刑部在调阅伯府旧档,大理寺的人去了赵四淹死的那段河道……还有,通宝钱庄那边,午后有生面孔出入,像是在查账。”
赵赟脸色骤变:“他们想干什么?!”
“怕是……冲咱们来的。”幕僚声音发颤,“伯爷,那匿名状纸……”
“状纸不是被谢府撤诉了吗?!”赵赟低吼。
“撤的是顺府的诉。”幕僚几乎要哭出来,“可若是有人拿着新证据,直接告到了都察院……那就不归顺府管了!”
赵赟浑身一冷,酒意瞬间散了。
他猛地抓住幕僚衣襟:“你不是,证据都处理干净了吗?!赵四死了,凶器熔了,王氏也打发出京了……还能有什么证据?!”
“地、地契……”幕僚哆嗦着,“赵四那庄子……还有钱庄的借款记录……怕是没抹干净……”
“废物!”赵赟一把推开他,在堂内焦躁踱步,“现在怎么办?都察院若真立案……”
“伯爷,当务之急是打点!”幕僚爬起来,“严维那边铁面无私,但刑部李侍郎、大理寺周少卿,或可疏通。还有宫里……宫里也得有人话!”
赵赟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色:“对,打点!我赵家百年基业,岂是区区一份匿名状纸能扳倒的?”他转身,“去,开我的私库,取五……不,取八千两现银,分装好。李侍郎和周少卿各三千两,剩下两千两,打点宫里刘公公。”
“是、是!”
幕僚连滚爬爬去了。
赵赟独自站在空荡的后堂,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忽然觉得那热闹刺耳得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夹着细碎的雪粒。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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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松涛堂内,炭火暖融。
谢景明坐在书案后,正听一名护卫低声禀报。
“……永昌伯府的管家午时出了趟门,去了东城‘宝昌当铺’,抬进去两口箱子,出来时箱子空了。半个时辰后,当铺掌柜的亲随驾车去了刑部李侍郎府的后角门。未时三刻,伯府二爷赵琰乘轿往大理寺周少卿府上去了,抬了一抬礼海”
“宫里呢?”谢景明问。
“永昌伯夫人申时递牌子求见刘淑妃,但被挡了,淑妃凤体违和,不见客。”
谢景明唇角微勾:“看来,他们是真急了。”
护卫退下后,尹明毓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打点得倒快。”
“垂死挣扎罢了。”谢景明拈起一块米糕,“严大人既已进宫,此事便已上达听。此时打点,只会让陛下觉得他们心虚。”
“李侍郎和周少卿……会收吗?”
“李崇或许会犹豫,但周珩……”谢景明摇头,“此人看似圆滑,实则最重清誉。永昌伯府这钱,送不进去。”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谢景明慢慢吃着米糕,“等圣意,等都察院动作。这局棋,我们已落子,现在该对手应对了。”
他抬眼看向尹明毓:“赵四德那边,还需再加把火。”
“我明白。”尹明毓点头,“已让二叔派人‘点拨’过他,若想活命,唯有咬死赵赟。他妻儿如今都在我们手里,他知道该怎么选。”
正着,兰时轻叩门扉:“爷,娘子,老夫人请二位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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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老夫人正对着一盘残棋沉思。
见二人进来,她摆摆手免了礼,指指棋盘:“过来瞧瞧,这局该怎么破?”
棋局已至中盘,白子势大,黑子被困一角,看似岌岌可危。但细看之下,黑子虽少,却占着几个要害位置,白子若贪功冒进,反而可能露出破绽。
谢景明看了一会儿,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置之死地而后生。”
老夫人抬眼看他:“有把握?”
“七分。”谢景明道,“余下三分,看意。”
老夫人笑了,将棋子一推:“好,那便赌这七分。”她神色肃然,“永昌伯府树大根深,此番若不连根拔起,必成后患。你们既要动,就动得彻底些。”
“孙儿明白。”
“明毓,”老夫人看向尹明毓,“前次赏菊宴,安远侯夫人似乎对你颇为照拂?”
尹明毓心领神会:“是。安远侯夫人古道热肠。”
“安远侯世子,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老夫人缓缓道,“永昌伯府若狗急跳墙,或许会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京城治安,五城兵马司……得上话。”
这是在提醒他们,要借力。
“孙媳懂了。”尹明毓躬身,“明日便去安远侯府拜谢。”
“嗯。”老夫人颔首,“去吧,万事心。”
从寿安堂出来,雪已下得大了。
尹明毓撑起伞,与谢景明并肩走在回廊下。雪花扑簌簌落在伞面上,沙沙轻响。
“祖母这是把谢府的人脉,一点点交给你了。”谢景明忽然。
尹明毓侧头看他。
“安远侯夫人年轻时,与祖母是手帕交。”谢景明声音平静,“安远侯府与谢府,是通家之好。这份情谊,如今该由你接过去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我……怕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她,“比我想象的还好。”
四目相对,雪光映着他清亮的眼眸。
尹明毓心头微动,移开视线:“回去吧,雪大了。”
两人并肩走在纷飞的大雪中,伞下的一方地,温暖安宁。
而伞外的京城,暗流正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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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都察院签押房灯火未熄。
严维从宫中回来,肩头落满雪花,神色却比出门时轻松些许。他将一份明黄绢帛置于案上,陆文远、李崇、周珩三人立时起身。
“陛下有旨。”严维展开圣旨,声音沉厚,“永昌伯府一案,涉爵涉法,关系重大。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实究。涉案热,无论爵位官职,一体拘传,不得徇私。”
“臣等遵旨!”
严维收起圣旨,看向三人:“陛下还有口谕:此案需速查速决,以正朝纲。但……要办成铁案,证据确凿,无懈可击。”
李崇与周珩对视一眼,皆明圣意——陛下这是要动永昌伯府,但必须名正言顺,不能留人口实。
“明日,”严维下令,“刑部拘传赵四德,重录口供。大理寺搜查永昌伯府名下所有产业,尤其是那间铁匠铺。都察院……”他顿了顿,“请永昌伯赵赟,过府一叙。”
“过府一叙”四个字,得平淡,却重如千钧。
这是先礼后兵。
若赵赟识相,自行前来,或许还能留些体面。
若不来……
陆文远躬身:“下官明日一早,亲赴永昌伯府。”
“带上人。”严维补充,“若有阻拦,按抗旨论处。”
“是!”
窗外风雪呼啸,烛火摇曳。
一场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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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内,赵赟一夜未眠。
八千两银子送出去,李崇府上原封退回,周珩府上根本没收。宫里刘公公倒是收了,却只捎来一句话:“风大,保重。”
保重?
赵赟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愈发冰凉。
将亮时,幕僚连滚爬爬进来,面无人色:“伯、伯爷……赵四德……被刑部带走了!”
赵赟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粉碎。
“还迎…大理寺的人,围了咱们在西城的铁匠铺,正在搜查!”
赵赟猛地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伯爷!”幕僚扶住他。
这时,管家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冲了进来:“伯爷!都、都察院陆御史来了!带了……带了好些人,要请您过府一叙!”
赵赟腿一软,跌坐在椅郑
完了。
他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窗外,雪停了。
光惨白,照着一地狼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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