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字与油墨的味道,在凌晨的《真理报》编辑部里,与浓得化不开的咖啡因和烟草烟雾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但这压抑之中,又涌动着一股近乎悲壮的亢奋。
总编康斯坦丁·约内斯库,一个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正将最后一份校样重重拍在桌子上,声音嘶哑地对满屋子眼眶通红却目光炯炯的编辑和排字工喊道:“就是它了!头版头条!一个字都不许改!”
那校样的标题,是用特大号粗体字印出的——“我们是罗马尼亚人”。
标题下方,是米哈伊一世昨夜广播讲话的几乎全文记录。只在几处敏感词句上做了极其微妙的技术处理,但核心精神,那贯穿始终的民族认同呼唤,完好无损。
“老康,这……这会让我们彻底完蛋的。” 负责排版的老师傅,用沾满油墨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党部的人一亮就会看到,我们……”
“那就让他们看!” 约内斯库猛地打断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以为,我们之前写的那些歌功颂德的垃圾,就能保住这份报纸,保住我们这身还算干净的皮囊吗?看看窗外!这个国家正在被抽干灵魂!国王陛下得对,再没有人站出来句人话,我们就真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他抓起一份校样,用力挥舞着:“这不是造反!这是在提醒每一个罗马尼亚人,看看你的左边,看看你的右边,那是你的同胞,不是你的敌人!我们刊登的,是每一个血管里流着达契亚血液的人都该记住的话!”
编辑部里一片寂静。只有老旧印刷机预热时发出的低沉轰鸣,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在喘息。
“干了!” 一个年轻的编辑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狂热,“大不了去挖运河!但这报纸,今必须这么印!”
“对!干了!”
“排字!快!在亮前,全部印出来!”
短暂的犹豫和恐惧,被一种更强大的、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冲垮了。工人们冲向各自的岗位,排版、校对、调整印刷机。油墨辊开始转动,带着浓烈气味的新闻纸被飞速吞入,又吐出来,上面印着那句石破惊的话语。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几家规模较,但一向以立场独立、文人风骨着称的报刊,也正在经历着类似的、不眠的夜晚。王后和安娜公主连夜拜访和通话的效果显现出来。这些主编们,有的出于对王室的传统忠诚,有的出于知识分子的良知,有的则单纯是被米哈伊广播中那份直指人心的力量所打动,都决定押上自己的前途,乃至身家性命。
他们用不同的版式,不同的侧重点,有的全文刊登讲话,有的则配发充满隐喻和激情的评论员文章,但核心都围绕着“我们是罗马尼亚人”这一主题。他们试图在官方的阶级叙事铁幕上,撕开一道基于民族情感的裂缝。
刚蒙蒙亮,载着这些特殊报纸的货车,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驶向遍布全城的报亭。送报的报童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叫卖声都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和试探。
“看报!看报!‘我们是罗马尼亚人’!”
“国王陛下发表重要讲话!”
起初,是零星的购买。行人匆匆走过,被那异常的标题吸引,犹豫着掏出一枚硬币。然后,如同瘟疫般,消息和情绪在街头巷尾传开。买报纸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挤在报亭前,几乎是抢夺着那些还带着油墨温度的纸张。有缺场就站在那里阅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有人将报纸紧紧卷起,塞进怀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步离开;还有人读着读着,眼眶就湿润了。
官方控制的广播电台和主要党报,保持了死一般的沉默,随后才仓促地、气急败坏地发出一些不痛不痒的批判,指责这是“封建残余势力的复辟煽动”、“狭隘民族主义的毒草”,试图用空洞的意识形态大棒进行反击。但在那篇充满真情实感和历史召唤力的讲话面前,这些批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工瘸的反应更为直接和粗暴。中午时分,一队神色冷峻的“国家安全人员”冲进了《真理报》编辑部。约内斯库总编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褶皱的西装,对来人:“我跟你们走。但这报纸,已经发出去了。话,已经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街道上,那里,还有人在争相传阅着那份“违禁”的报纸。
纸张,有时比刀剑更锋利。因为它们承载的,是思想,是记忆,是无法被彻底扼杀的民族魂。这一,布加勒斯特的街头,飘散的不再仅仅是骚动的硝烟,还有那油墨印刷出的、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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