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罗切尼宫的书房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麦克风仿佛一个黑色的漩涡，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米哈伊一世坐在它面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讲稿，而是一本埃德尔一世亲笔注释的罗马尼亚历史书，书页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内格鲁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窗外，布加勒斯特的夜空被零星的火光映成暗红色，远处隐约传来骚动的声浪。书房里却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陛下，还有五分钟。”技术人员的声音从隔壁房间透过对讲系统传来，带着一丝紧张造成的沙哑。
米哈伊点零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埃德尔一世苍劲有力的笔迹——“民族非一日所成，亦非一人之力，乃千年血脉、共同记忆与生存意志之结晶。” 旁边还有一行字，是父亲在某个深夜写下的私语：“然危急存亡之秋，需一人振臂，唤醒这沉睡的意志。”
今晚，他就要做这个振臂之人。
他没有选择官方广播大楼，那里的每一个螺丝都可能被渗透。这套临时架设在王宫深处的设备，功率有限，覆盖范围也许无法到达最偏远的乡村，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完全信任的喉舌。安娜公主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绣着罗马尼亚徽章的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王后则在隔壁房间，与几位连夜被“请”来的、尚对王室抱有同情和忠诚的报业主编、大学校长和教会代表在一起——他们将是这场运动的第一批“火炬手”。
“三十秒。”
米哈伊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不是在回忆讲稿，那些词句早已在他心中燃烧了无数遍。他是在回忆父亲的声音，回忆埃德尔一世在战争最艰难时对全国讲话的那种沉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是在回忆自己流亡前，最后一次站在阳台上，看到下方那些充满期盼和绝望的眼神。
“我们是罗马尼亚人。”
这句话，将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标注，历史书里的一个章节，而是今夜，他要种进每一个听到广播的罗马尼亚人心中的一颗种子。
红灯亮起。
米哈伊睁开眼，对着麦克风，他的声音透过无形的电波，穿透王宫厚重的墙壁，射向布加勒斯特动荡的夜空，传向喀尔巴阡山麓的村庄，传向多瑙河畔的平原，传向特兰西瓦尼亚的森林。
“我的同胞们，” 他的开场白异常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与亲人夜谈的语调，“我是米哈伊。此刻，我坐在科特罗切尼宫的书房里，和你们许多人一样，听着窗外我们首都并不平静的声音，感受着这片土地正在经历的阵痛。”
他没有提及任何政党，没有指责任何个人。他讲述了一个故事。
“我面前放着一本我父亲，埃德尔一世国王留下的书。他在上面写道，我们的祖先，达契亚人，曾在图拉真的罗马军团面前，守护这片土地的自由与尊严数载。我们的语言，在斯拉夫、突厥、匈牙利语的包围中，如同岩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花，存活了下来，并且开花结果。我们的战士，从‘勇士米哈伊’时代，到上一次世界大战，他们的鲜血浸透了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山河，不是为了某个空洞的口号，而是为了让他们的孩子，能让罗马尼亚语，能自由地呼吸在罗马尼亚的空下。”
他的声音渐渐注入力量。
“他们告诉我们，阶级高于民族。他们告诉我们，来自东方的‘国际主义’情谊，比我们身边流淌着相同血液的兄弟更重要。他们试图让我们忘记，是谁在喀尔巴阡山的隆冬里，分享最后一块面包？是谁在多瑙河的洪水泛滥时，伸出援助之手？是谁在异族统治的黑暗年代，偷偷传唱着同样的民歌，讲述着同样的传？”
“是他们吗？不！” 米哈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和悲伤，“是我们！是罗马尼亚人帮助罗马尼亚人！是特兰西瓦尼亚的罗马尼亚人，惦念着摩尔达维亚的同胞！是布科维纳的农民，关心着瓦拉几亚工饶命运！这份超越霖域、超越了贫富的纽带，才是我们真正的、最宝贵的财富！它的名字，就疆罗马尼亚’！”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政治攻击，而是将矛头指向了那种试图割裂民族、分化人民的意识形态。
“现在，有人想让我们怀疑这份纽带。他们制造匮乏，制造恐惧，制造我们之间的隔阂。他们想让我们在饥饿和恐慌中，忘记我们是谁，忘记我们来自哪里，忘记我们应该走向何方。”
这时，他引入了现实，引入了希望。
“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们没有忘记！我知道你们在挨饿，我知道你们在寒冷中颤抖，我知道你们的孩子在哭泣。我也知道，远在阿根廷的港口，有一艘船，满载着粮食，正克服万难，驶向康斯坦察。它不属于任何政党，不属于任何外国势力。它属于每一个不曾忘记自己是谁的罗马尼亚人！它是由那些即便在最黑暗的年代，也未曾放弃这个国家的海外同胞，以及……一些始终坚信罗马尼亚精神不灭的人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没有明资金来源，却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将这次购粮行动与“罗马尼亚人帮助罗马尼亚人”的主题完美契合。
“这粮食，不是施舍！它是我们民族互助精神的证明！它将通过我们自己的手，我们信任的渠道，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郑在王宫广场，在各地的教堂和学校，我和我的家人，将亲自迎接它的到来，确保它不被玷污，不被窃取，直接交到你们，我的同胞手中！”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宣告。直接绕过政府进行大规模物资分发，这是前所未有的政治行动。
“而在这之前，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记住并且告诉你们身边的人——我们是罗马尼亚人！” 他的声音变得高昂，充满了召唤的力量，“当有人试图用空洞的理论分裂我们时，请记住这句话！当有人试图让我们彼此仇恨时，请记住这句话！当你们感到绝望时，请看看你们身边的人，听听你们共同的语言，感受你们血脉中流淌的、相同的、不屈的意志！”
“从明起，‘我们是罗马尼亚人’这句话，将出现在尚能自由呼吸的报纸上，将传唱在敢于放声歌唱的人口郑它将是我们彼此相认的暗号，将是我们共同度过难关的信念！”
广播的最后，他的声音再次回归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片土地，承载着我们祖先的骨骸，也将孕育我们子孙的未来。只要还有一个罗马尼亚人记得‘我们是罗马尼亚人’，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之上的我们，就永远不会被征服，永远不会被遗忘。上帝保佑罗马尼亚。”
信号切断。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蜡烛还在燃烧。
几秒钟后，安娜公主猛地用手帕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滑落。内格鲁依旧站在阴影里，但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而在布加勒斯特的街头，在一些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后，在那些守着老旧收音机旁的家庭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在蔓延。有人沉默，有人流泪，有人走到窗前，望向王宫的方向，低声重复着那句话——
“我们是罗马尼亚人。”
第一颗火种，已经投下。接下来，是燎原的烈焰，还是被迅速扑灭的星火？无人知晓。但今夜，许多颗冰冷的心，被这句简单而古老的话语，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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