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剧烈颠簸，卷起漫黄尘。米哈伊一世坐在后座，目光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凝视着窗外飞逝的景象——龟裂的田地、枯瘦的牲畜、以及那些站在低矮土坯房前，用混合着茫然、好奇与一丝期盼眼神望着车队的农民。
他没有选择乘坐舒适的专列或轿车，那太显眼，也太容易成为攻击目标。这支由内格鲁亲自挑选的、绝对忠诚的卫队组成的精干车队，更像是一支深入“敌后”的突击队。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大城市，而是像雅洛米察河畔这个不知名村庄一样，被遗忘在官方宣传之外的角落。
“陛下，前面就是了。” 内格鲁低声道，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村庄的打谷场，已经被先期抵达的士兵简单清场并警戒起来。消息是如何传开的，无让知，但此刻，打谷场周围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名村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好奇和激动。国王，对于他们而言，是硬币上的头像，是遥远传中的人物，如今却活生生地来到了他们面前。
米哈伊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没有穿华丽的军礼服，只是一身朴素的深色便装，沾满了旅途的风尘。他没有走上临时搭建的讲台，而是直接走到了人群前方，站在了干燥、布满碎石的土地上。
风将他未经打理的金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环视着这些他名义上的子民，这些被时代的洪流冲刷到边缘的人们。沉默了几秒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场地。
“老乡们，” 他用了一个极其朴素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称呼，“我从布加勒斯特来。这一路上，我看到了干涸的河床，看到了荒芜的田地，看到了和你们一样，脸上写着饥饿和困惑的同胞。”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赤裸裸的现实。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在首都，有些人告诉我，你们的问题，是阶级敌人造成的，是西方帝国主义封锁造成的。” 米哈伊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但他们没有告诉你们，为什么同样是这片空，同样是这条雅洛米察河，在你们的祖父辈手中，却能养活一家人，甚至还能有些余粮换来盐和布匹？”
他俯身，从脚边抓起一把干裂的泥土，让它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土地没有变，河水没有变，变的是在上面耕作的人，和指挥他们如何耕作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他们想让你们相信，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你们从未见过的‘资本家’在让你们挨饿。但他们不会告诉你们，正是那些坐在布加勒斯特办公室里，从未摸过犁铧的人，夺走了你们世代相传的耕作经验，夺走了你们收获的绝大部分粮食，去换取他们需要的机器和武器，去满足某个遥远帝国的胃口！”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剥开了覆盖在现实之上的意识形态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人群中开始响起嗡文议论声，一些老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甚至想夺走更宝贵的东西。” 米哈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深沉的悲痛，“他们想让你们的孩子，在学校里忘记斯特凡大公的故事，忘记我们的诗人埃米内斯库的诗句，忘记我们罗马尼亚语的美妙！他们想给你们换上另一种记忆，另一种语言，另一种身份！”
“问问你们的心！”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问问你们流淌的血！你们是谁？是某个抽象‘国际无产阶级’里无足轻重的一份子，还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千百年，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历史、自己英雄的——罗马尼亚人？！”
“罗马尼亚人！” 人群外围，一个瘦的少年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像是点燃良火索。
“罗马尼亚人！”
“我们是罗马尼亚人！”
呼喊声起初零星，继而连成一片，汇成一股压抑已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老人们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妇女们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男人们则握紧了拳头，胸膛起伏。
米哈伊没有阻止这情绪的宣泄。他等声浪稍平，才继续开口，语气变得缓和而充满力量：“是的，我们是罗马尼亚人。这意味着，我们不应该像乞丐一样，等待别饶施舍。这意味着，我们有权利用自己的双手，在自己的土地上，养活自己的家人。这意味着，我们的孩子，应该学习自己民族的光荣，而不是被灌输如何憎恨自己的传统。”
他提到了粮食，提到了那艘正在驶来的船，提到了王室基金会将如何确保援助到达真正需要的人手郑他给出了具体的承诺和希望。
演讲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他走进人群，和老人握手，抚摸孩子的头顶，倾听他们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罗马尼亚语诉的苦难。他蹲在一个失去儿子的老妇人面前，听她哭泣着讲述孩子如何在“劳动光荣”的口号下，累死在某个水坝工地。那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国王，而是一个承载着整个民族伤痛的倾听者。
当车队再次启程，驶向下一个村庄，下一个城镇时，回头望去，那些村民依旧聚集在村口，久久没有散去。他们手中或许没有武器，但他们眼中被点燃的火光，以及口中反复念叨的那句话，将成为比任何武器都更难摧毁的力量。
米哈伊的巡讲，如同一个移动的火种投放点。他避开官方安排的路线，深入乡村腹地，在打谷场、在教堂前的空地、在学校的操场，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最深刻的道理。他所到之处，“我们是罗马尼亚人”的声浪便随之兴起。官方媒体的批判和封锁，在这样面对面的、充满情感冲击的宣讲面前，显得如此徒劳。火种，正以官方的力量难以企及的速度，在罗马尼亚的土壤深处，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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