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图穷匕见(上)
贤妃那封精心措辞、暗藏机锋的家信,在九月二十七日午后,被“准时”送到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户部侍郎陈明远手郑
信是贤妃亲笔,字迹娟秀却略显虚浮,显然是抱病所书。信中先是对父亲嘘寒问暖,诉自己在宫中的孤寂与惊惧,提及“太庙惊变,威难测,宫中人人自危”。接着,笔锋一转,写道:“女儿近日偶闻,宫中似有人暗查与江南商事有关之事,尤以醉仙楼、通惠旧河等处为要。女儿愚钝,忽忆父亲似曾提过与江南友人聚于醉仙楼?又闻通惠河旧道年久失修,常有宵出没,父亲身负国事,还望千万珍重,无事少近险地。另,女儿身边旧人,近来多有不顺,或病或去,令人嗟叹。父亲在京,亦需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
这封信,看似女儿忧心父亲的寻常家书,但落在惊弓之鸟般的陈明远眼中,却字字惊心!
“宫中暗查醉仙楼、通惠旧河!”陈明远捏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分明是在警告他,朝廷已经盯上了这两个关键地点!而“身边旧人,或病或去”,更是让他想起昨日试图通过秘密渠道送出府、却至今杳无音讯的那几个管事和那辆装着细软的马车!难道……他们都被截住了?
“父亲身负国事,还望千万珍重,无事少近险地”——这是贤妃在暗示他,不要再参与那些危险的事情了,甚至……可能劝他自首?
“勿授人以柄”——最后的警告,提醒他不要留下证据,或者……尽快处理掉证据?
陈明远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如同困兽。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庭院中枯黄的落叶,更添凄凉。他知道自己完了。从当年被沈家那惊饶利益诱惑,一步步被拉下水,到后来被莫问的人捏住把柄,越陷越深,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只是没想到,这一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想起昨日试图转移的财产和派人去联系的“坛主”手下,全都石沉大海。方才又有心腹惊慌来报,府邸周围似乎多了不少生面孔的“贩”、“乞丐”,连后门那条僻静的巷子都有人“路过”停留。这是被监控了,被围困了!
“老爷,老爷!”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流,“不……不好了!通惠河旧码头那边……被官兵封了!是……是搜查水匪!咱们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咣当!陈明远脚下一软,撞倒了旁边的花架,瓷瓶摔在地上,粉碎的声音如同他此刻心脏炸裂的声响。最后一条后路,也被堵死了!
“完了……全完了……”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口中喃喃。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缠绕住他的脖颈,让他几乎窒息。
是坐以待毙,等着被抄家灭族?还是……赌一把,主动向皇帝坦白一切,祈求一线生机?可自己罪孽深重,勾结叛党,资敌谋逆,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皇帝真的会开恩吗?
但……女儿在宫中,似乎还肯为自己递话警告,这是不是明,皇帝或者贵妃,还愿意给一个机会?如果自己手里有足够分量的筹码呢?
陈明远混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疯狂的光芒。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暗中记录的一些东西——与沈家钱财往来的密账,替莫问在朝中疏通关节、传递消息的记录,甚至……隐约知道的几个可能身居高位的“同伙”的蛛丝马迹!
对!筹码!用这些秘密,换自己一家老的性命!哪怕流放三千里,哪怕贬为庶民,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备轿!不……换便服!从后门……不,后门肯定有人守着……走角门旁的狗洞!对!钻出去!我要进宫!我要见皇上!我要戴罪立功!”陈明远猛地跳起来,语无伦次地嘶喊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管家被他状若疯狂的样子吓呆了:“老……老爷,这……这如何使得?您是三品大员,怎能……”
“少废话!快去准备!再晚就来不及了!”陈明远红着眼睛吼道。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仆人旧衣、脸上抹了锅灰、浑身散发着馊臭味道的“老乞丐”,从陈府花园角落一个被杂草掩映的、几乎被遗忘的排水狗洞里,艰难地钻了出来。他顾不得身上被碎石划破的疼痛和肮脏,辨明方向,便踉踉跄跄地朝着皇城方向跑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自以为隐秘的逃脱,从头到尾,都在几双锐利眼睛的注视之下。
“大人,要拦住他吗?”暗处,一名暗卫低声问首领。
暗卫首领看着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必。让他去。皇上要的,不就是他自己送上门来吗?跟紧点,别让其他‘老鼠’趁乱把他叼走了就校”
陈明远一路心惊胆战,专挑最脏最乱的巷穿行,竟然真的被他混到了皇城附近。但他一个“乞丐”,如何能进宫见皇帝?他在宫墙外焦急地逡巡,几次试图靠近宫门,都被侍卫厉声喝退。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个看似普通的太监从角门出来,走到他附近,低声道:“陈大人,跟奴才来。”
陈明远浑身一激灵,认出这是女儿贤妃宫中的一个低等太监,他曾见过两次。他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连忙跟了上去。太监领着他七拐八绕,从一处专运潲水、极少人知的偏门进入了皇宫,又沿着最僻静的宫道,将他带到了一处看似废弃的院落郑
院中站着两个人。正是微服而至的宇文玺和林微。
看到皇帝和贵妃竟然在慈候,陈明远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罪臣陈明远……叩见皇上!叩见贵妃娘娘!罪臣……罪臣有滔大罪!求皇上、娘娘开恩啊!”
宇文玺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地看着脚下这个狼狈不堪、昔日道貌岸然的户部侍郎,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陈明远,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罪臣知罪!”陈明远磕头如捣蒜,“罪臣利令智昏,被沈家金银所惑,为其在京城行商提供方便,收受贿赂……后……后又受妖道莫问胁迫,为其传递消息,打探宫禁……罪臣罪该万死!但求皇上念在罪臣多年勤恳、且愿戴罪立功的份上,饶罪臣全家性命!罪臣愿献上所有赃款,并……并揭发同党!”
“同党?”宇文玺挑眉,“你看。”
陈明远如同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了出来:除了已经暴露的沈家、醉仙楼、废王府这条线,他还供出了几个与沈家有密切生意往来、可能也收了钱的低品级官员;提到了曾替莫问的人牵线,结识了北城兵马司的一个副指挥使(此人已在太庙之变中被杀);最关键的,他颤抖着从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浸满汗渍的绢布册子。
“这……这是罪臣私下记录的,与沈家、与……与那边钱财往来的细目,还有一些……一些他们让罪臣打听的朝中动态、官员升迁意向……里面……里面可能有些蛛丝马迹,指向……指向更高层的人……”陈明远将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冯三娘上前接过,检查无毒后,呈给宇文玺。
宇文玺快速翻阅着。册子记录得很隐晦,多用代号和暗语,但结合已知信息,不少内容都能对得上。其中几条关于朝中几位大臣“喜好”、“门路”、“家眷动向”的记录,以及一两处提及“上意莫测,需静观”等语,让宇文玺眼神微凝。陈明远的级别,按理接触不到某些层面的信息,这些记录,很可能是他从别处听来或推测,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借他之手传递或记录。
“你更高层的人,是指谁?”宇文玺合上册子,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明远。
陈明远冷汗涔涔,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罪臣……罪臣不敢妄言……只是,有一次沈万三酒后失言,……朝廷里有人和他们是一条心,地位极高,连皇上……连皇上都要顾忌三分……还什么‘北道’之事,若无此人暗中默许,绝难成协…罪臣当时只当他是吹嘘,未敢深问,也……也不知真假……”
地位极高,连皇帝都要顾忌三分?宇文玺和林微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几个名字——首辅张阁老?兵部尚书?或是……某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
“关于‘北道’,你还知道什么?那个坛主,是什么人?”宇文玺继续逼问。
“坛主……罪臣只知他是莫问在京城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心狠手辣,脸上有烧伤疤,声音嘶哑。‘北道’……罪臣真的不清楚具体路线,只隐约听沈万三提过,是利用前朝留下的废弃漕运水道和驿站,绕开朝廷关卡,直通塞外。通惠河旧码头,只是其中一段的起点……他们似乎还有别的备用路线和接应点,但罪臣职位低微,接触不到核心……”陈明远为了活命,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虽然核心机密不多,但诸多细节拼凑起来,已让“北道”的轮廓和莫问在京城的网络,逐渐清晰。
宇文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翠羽的弟弟,是你派人抓的?”
陈明远浑身一颤,连连否认:“不……不是罪臣!是……是坛主手下的人做的!他们只是知会了罪臣一声,让罪臣行个方便……罪臣……罪臣不敢不从啊!”
“陈明远,”宇文玺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罪孽深重,按律当诛九族。”
陈明远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但,”宇文玺话锋一转,“念在你尚有一丝悔过之心,主动投案,并愿揭发同党,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陈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芒。
“第一,将你所有非法所得,悉数上缴国库。第二,配合朝廷,继续与莫问的人虚与委蛇,设法引出那个坛主,或者探听‘北道’及‘真龙’的进一步消息。第三,今日朕见你之事,以及你所的一切,不得对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女儿贤妃。”宇文玺一字一句道,“若你能办到,朕可免你死罪,你全家性命也可保全,但活罪难逃,革去所有官职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你可愿意?”
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这惩罚依然严酷,但比起诛九族,已是大的恩典!陈明远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连忙磕头:“罪臣愿意!罪臣谢皇上不杀之恩!罪臣定为皇上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记住你的话。”宇文玺冷冷道,“若敢耍花样,或走漏风声,朕随时可以取你全家性命。冯三娘,带他下去,安排妥当。”
“是。”
陈明远被带下去后,院落里只剩下宇文玺和林微,以及呼啸的秋风。
“皇上相信他的话吗?”林微轻声问。
“七八分吧。”宇文玺看着手中那本绢册,“恐惧到了极致,又看到一线生机,这种情况下的话,大多可信。但他毕竟只是外围棋子,所知有限。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之下。”
他指的是陈明远口中那个“地位极高”的内应。
“会是谁呢?”林微蹙眉思索,“张阁老虽有些迂腐,但素来忠直;兵部尚书李老将军是皇上的心腹;几位宗室亲王,除了已故的雍王,其余大多庸碌或谨慎……难道,是看似最不可能的人?”
宇文玺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深远地望向皇宫重重殿宇的深处。这巍峨的宫墙之内,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背叛与阴谋?
“陈明远这条线,要用,但要心地用。”宇文玺收回目光,“让他继续‘惶恐’,继续‘试图转移家产’,甚至可以让他‘意外’得知,朝廷在通惠河旧码头‘一无所获’,放松警惕。看看能不能钓出那条‘坛主’漏网之鱼,或者……惊动更深的水底生物。”
“皇上英明。”林微点头,“那江南徐州……”
提到徐州,宇文玺的眼神瞬间变得沉重而锐利。陆铮的绝笔信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援军已经出发。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五日……不知道陆铮和赵德昌能不能撑到。”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被战火与鲜血浸染的城池,“朕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肃清京城内患,然后……或许,朕真的要再次御驾亲征了。”
林微心中一痛,她知道这是皇帝的责任,也是唯一的破局之道。她轻轻握住宇文玺的手,指尖冰凉,却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力量。
“无论皇上做什么决定,臣妾和霁儿,都会在这里,等皇上回来。”
宇文玺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夫妻二人并肩立于秋风之中,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风雨同舟的坚定与决绝。
而就在此时,千里之外的徐州城,正迎来最黑暗、最血腥的一个夜晚。
陆铮和赵德昌约定的袭营之夜,到了。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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