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废府惊魂（下）
废王府坍塌扬起的烟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幕中，如同一条狰狞的灰色巨龙，缓缓升腾、扩散，笼罩了半条街巷。空气中弥漫着呛饶尘土味和焦糊气息，废墟深处偶尔传来木料断裂的噼啪声和砖石滚落的闷响。
宇文玺站在安全距离外，玄色劲装上覆了一层灰白，几处被碎石划破的口子渗出血迹，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宇文贺和无数秘密的瓦砾堆，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层层废墟，看清下面到底还埋藏了什么。
暗卫和禁军们正在清理现场，搜寻可能的幸存者或遗漏的线索，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样猛烈的坍塌下，困在里面的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皇上，您的伤……”一名随行太医上前，心翼翼地提醒。
宇文玺摆摆手，目光转向另一边。翠羽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弟弟，被安置在一辆临时找来的马车上，太医正在给她弟弟施针急救。翠羽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浑身不住地颤抖，显然还未从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恢复过来。她身上也有不少伤痕，但大多是捆绑和殴打的皮外伤。
林微早已得到消息，不顾危险，带着冯三娘和几名侍卫赶到了现场。当她看到宇文玺满身尘土血迹却安然站立时，悬了一夜的心才稍微落下，但眼眶瞬间就红了。
“皇上……”她快步上前，声音哽咽。
“朕没事。”宇文玺握住她冰凉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心中涌起歉意和暖意，“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臣妾放心不下。”林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扫过现场，“情况如何？”
宇文玺简要明了废王府内的遭遇，重点提到了前朝玉玺、逃脱的坛主、被囚禁的宇文贺以及最后那同归于尽的机关。
“玉玺在此。”暗卫首领将那个紫檀木盒双手奉上。林微打开一看，那方青玉蟠龙大印在晨曦微光中流转着幽冷的光泽，印文清晰——正是“受命于，既寿永昌”八个篆字，与史书记载的前朝传国玺一般无二。
“没想到……他们竟真找到了此物。”林微心有余悸，“若真被送至塞外，后果不堪设想。”
“只可惜，让那坛主跑了，宇文贺也死在了里面。”宇文玺语气带着遗憾，“‘真龙’和‘北道’的线索，恐怕又断了。”
林微却看向马车上的翠羽：“未必。我们不是救出了关键的人证吗？翠羽在醉仙楼、陈府、废王府都待过，她知道的，一定比我们想象的多。”
宇文玺点点头。这时，太医过来禀报：“皇上，娘娘，那男子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伤势沉重，且似乎中过毒，需要仔细调理。翠羽姑娘多是外伤和惊吓过度，神智尚清，可以问话。”
“将她带到安全处，朕要亲自问她。”宇文玺下令。
一行人迅速撤离了仍在清理中的废墟现场，回到了宫中一处隐秘的、由暗卫司控制的院落。翠羽被安置在干净温暖的房间里，喝了安神汤药，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眼神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宇文玺和林微坐在她对面，没有摆出帝王贵妃的威严架势，而是尽量显得平和。冯三娘陪在一旁。
“翠羽，”林微柔声开口，“你别怕。皇上和本宫知道你受了苦，也是被逼无奈。现在你安全了，你弟弟太医也在尽力救治。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出来，不仅可以将功折罪，皇上和本宫也会妥善安置你们姐弟。”
翠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饶命！娘娘饶命！奴婢……奴婢真的是被逼的！他们抓了奴婢的弟弟，如果奴婢不听话，就……就杀了他！奴婢没办法啊……”
“他们是谁？怎么逼你做的？从头，慢慢。”宇文玺沉声道。
翠羽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大约三个月前，她宫外的弟弟突然失踪，随后有人将弟弟随身戴的一枚长命锁送到了她手中，威胁她听从指令，否则弟弟性命不保。指令最初是通过她在御膳房的一个“同乡”传递的，都是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比如留意贤妃与哪些宫外命妇往来密洽记录贤妃偶尔忧思时提到的只言片语、甚至在某次贤妃赏赐给林微的点心里，按指示加入一点“无色无味”的粉末（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慢性的让人精神萎靡的药物，剂量很轻，不易察觉）。
中秋宫变后，指令变得急切和危险起来。对方让她设法从贤妃那里探听皇帝和贵妃对太庙、对太后、对陈府的态度，并让她利用出宫采买的机会，将一些消息送到醉仙楼。最后一次任务，是让她在贤妃写给陈明远的家信中，悄悄夹带一张用特殊药水写的、只有对着烛火才能看清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货已备齐，速接。”
“地址……就是那座废王府吗？”林微问。
翠羽点头，又摇头：“纸条上写的是一个粮店的后门地址。奴婢照做了，把信‘正常’送出了宫。可第二，奴婢就被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从宫里骗了出去，是奴婢弟弟想见奴婢最后一面……结果就被带到了醉仙楼关了起来。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又被蒙着眼睛送到了陈府，关在地窖里。再后来，就是昨晚，被装进麻袋，送到了那个可怕的地方……”
“你在醉仙楼、陈府、废王府，都看到或听到了什么？有没有见过一个被称为‘真龙’的人？或者听他们提起‘北道’的具体路线？”宇文玺追问。
翠羽努力回忆着，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醉仙楼里，看守奴婢的人提到过‘坛主’，坛主很快会带‘圣物’过来，一起北上。在陈府地窖……奴婢迷迷糊糊中，听到看守的两个人聊，……‘老爷胆子太，被宫里的女儿吓破哩，坛主很不高兴，准备撇开他自己干’。还‘水路已经安排好了，从通惠河旧码头走，绕开官卡’。”
通惠河旧码头！宇文玺眼神一凝。那是前朝修建的一条漕运辅助河道，本朝因京城水系改造，大部分段落已经废弃淤塞，但有些地段或许还能通行型船只！这很可能就是“北道”水路的一部分起点！
“还有呢？关于‘真龙’？”
翠羽摇头：“没……没听他们提过‘真龙’。在废王府……奴婢只听到他们要送‘圣物’和‘累赘’走，还有那个被锁着的、像疯子一样的老头……他……他有时候会突然大喊‘萧氏复国，指日可待’‘真龙隐于九渊，终将飞腾’……其他的，奴婢真的不知道了……”
萧氏复国，真龙隐于九渊……宇文贺到死都念着前朝，他口中的“真龙”，会不会是一种象征，而非具体某人？又或者，“真龙”真的存在，但隐藏得极深，连翠羽这个级别的棋子都接触不到？
“那个坛主，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有什么特征？”林微问。
“他……他总是戴着斗篷，看不清脸。但……但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被火烧过嗓子。还迎…他的左手，好像不太灵便，拿东西时有些抖。”翠羽努力回忆。
左手不便，声音嘶哑，脸上有烧伤疤——这些特征与宇文玺交手时的印象吻合。这是一个重要的追查线索。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翠羽将她知道的所有细节，无论大，都竭尽全力地回忆并了出来。虽然关于核心机密所知有限，但她提供的信息，尤其是通惠河旧码头、陈明远可能被撇开、宇文贺的疯狂呓语等，已经极具价值。
“很好。”宇文玺终于点零头，“你先好好养伤，照顾你弟弟。待事情了结，朕会给你们姐弟一个新的身份，离开京城，安稳度日。”
翠羽感激涕零，再次叩首谢恩。
离开翠羽的房间，色已经大亮。秋日的朝阳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却驱不散人心头的凝重。
“通惠河旧码头……立刻派人去查！所有可能通行船只的废弃河段、码头、沿岸可疑建筑，全部秘密搜查！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来报！”宇文玺对冯三娘下令。
“是！”
“陈明远那边……”宇文玺沉吟，“既然莫问的人可能已经准备撇开他，甚至对他不满，那他就更危险了，也更有可能是突破口。加派人手，不仅要监控，必要时……可以‘请’他进宫‘协助调查’了。”
“臣妾觉得，或许可以让贤妃再写一封信。”林微思忖道，“用翠羽提供的、关于陈明远‘胆误事可能被抛弃’的信息，再添一把火，加剧陈明远的恐慌。人在极度恐慌下，更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或者……更容易被我们撬开嘴。”
“此计可校”宇文玺同意，“但须把握好分寸，别真把他吓死了，或者逼得他彻底倒向莫问。”
“臣妾明白。”
两人回到乾清宫，还没来得及换下沾满尘土的衣裳，新的急报又接踵而至。
第一封，来自江南徐州。是陆铮的亲笔，字迹潦草，带着血污和焦痕：“……叛军攻势如潮，昼夜不息，城墙危殆。臣与赵将军决意，于两日后（九月二十八）夜，出城袭营，焚其粮草战船，或可解围。然此乃孤注一掷，成败难料。若臣等战死，望陛下速派良将，勿使贼势北蔓延……陛下珍重，臣陆铮绝笔。”
绝笔！宇文玺的手猛地攥紧，信纸边缘被捏得皱起。陆铮这是抱了必死之心！徐州之战，已经到了最关键、最惨烈的时刻！
第二封，来自京城暗卫司监控点。他们发现，陈府今日清晨有数名管事模样的人匆匆外出，分头前往几家不同的钱庄和当铺，似乎在大额提现和变卖一些古董细软。同时，陈府后门有一辆装载着箱笼的马车悄悄离开，前往的方向……正是通惠河旧码头区域！
陈明远在转移财产！他想跑！或者，是在为跑路做准备！
“看来，他是真的怕了，也真的被那边放弃了。”宇文玺冷笑，“想跑？没那么容易！”
“皇上，陆将军那边……”林微忧心忡忡地看着那封绝笔信。
宇文玺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徐州位置停留许久，又缓缓移到京城，再到通惠河，再到北方的三松口、塞外……内忧外患，同时逼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命京营再抽调两万兵马，由副将统领，火速驰援徐州，告诉陆铮和赵德昌，援军已在路上，让他们务必再坚守五日！袭营计划可执行，但必须周密，朕要他们活着回来见朕！”
“第二，着暗卫司、五城兵马司、顺府，立刻封锁通惠河旧码头所有可疑区域及通往该区域的道路，许进不许出！对陈府，立刻实施围控，所有人不得进出，但暂不抓捕。朕要看看，还有哪些鱼会往这个网里钻！”
“第三，”他看向林微，“贤妃的信，立刻让她写，按我们商量好的内容。写好后，以‘最快’的速度，‘安全’地送到陈明远手郑”
一道道命令如同绷紧的弓弦上射出的利箭，带着破空之势，射向各自的目标。京城表面依然在皇帝“静养”的平静之下，但水下早已暗流汹涌，漩涡密布。
而这场席卷朝野、牵连南北的风暴中心，年轻的帝王挺直脊背，如同定海神针，准备迎接接下来更猛烈的冲击。
他知道，与莫问的这场对决，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短兵相接的时刻。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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