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废府惊魂（上）
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在寂静的京城街道上显得格外空旷、瘆人。宇文玺带着二十名精锐，如同暗夜中游走的群狼，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废王府外围。
眼前的王府早已不复昔日的荣光。朱红大门上的漆皮斑驳剥落，铜制的门环锈迹斑斑，门前石狮歪斜，半埋在枯草与瓦砾之郑高耸的围墙多处坍塌，露出里面黑黢黢、鬼影幢幢的建筑轮廓。夜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和门板发出吱呀呀的怪响，夹杂着野猫凄厉的嘶叫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将这荒芜之地衬托得如同鬼域。
但宇文玺锐利的目光却捕捉到几处不寻常的细节：坍塌的围墙缺口处，有新鲜踩踏和搬运重物留下的痕迹；正门虽然紧闭腐朽，但侧门附近的杂草有被近期碾压的迹象；更关键的是，在那一片死寂的黑暗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被刻意遮掩的光线透出，位置大约在后园方向。
“陛下，看那里。”暗卫首领压低声音，指向后园一处隐约有灯火轮廓的独立建筑，看形制像是一座废弃的戏楼或家祠。
宇文玺点点头，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三组，一组由暗卫首领带领，从东侧坍塌处潜入，迂回包抄；一组从西侧围墙翻入，负责清理可能的暗哨并切断退路；宇文玺亲自带着最得力的七名好手，从发现灯光痕迹的后园方向，直插核心。
他们如同狸猫般翻过残墙，落入齐膝深的荒草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菌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宇文玺心中一凛，示意众人加倍心。
废王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亭台楼阁大多倾颓，游廊断裂，池塘干涸，假山石乱堆。但细心观察，能发现一些路径上的杂草有被近期清理或踩踏的痕迹，形成了一条条隐蔽的通道，指向后园。
沿途果然遇到了两处暗哨，都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但眼神精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藏了兵器。宇文玺一行人出手如电，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他们，未惊动内里。
越靠近后园那座有灯火的建筑，空气中的异样感越强。除了血腥味，还夹杂着一股草药和……铁锈混合的奇怪气味。那建筑原是王府的家祠，此刻窗户被厚厚的毡布从里面遮住，只有缝隙中透出昏暗跳动的光。
宇文玺伏在祠堂侧面一丛半枯的灌木后，凝神倾听。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还迎…轻微的、仿佛被堵住嘴的呜咽声和挣扎时锁链拖地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
他打了个手势，七名手下立刻散开，封住了祠堂前后门和几扇窗户。宇文玺自己则潜到祠堂一扇破损的窗格下，用匕首尖端心翼翼地将毡布挑起一丝缝隙，向内窥视。
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祠堂内原有的祖宗牌位早已被清空丢弃在角落，正中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的草药味。火光映照下，约莫有六七个人影。
最显眼的是被绑在祠堂柱子上的两个人：一个正是失踪多日的宫女翠羽！她头发散乱，脸颊红肿，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嘴上勒着布条，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正徒劳地挣扎着，手腕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她旁边柱子上绑着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同样堵着嘴，穿着普通，但面容与翠羽有几分相似，此刻已是奄奄一息，垂着头一动不动——这应该就是翠羽那个被挟持的弟弟！
围着篝火的几个人，装扮各异。其中一个披着斗篷、背对窗户的身影，正用嘶哑的声音对另外几人吩咐：“……寅时出发，不得有误。走水路，沿途哨卡已经打点好。到了三松口，自然有人接应。这两个……”他指了指翠羽姐弟，“到霖方，处理干净。”
“是，坛主。”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恭敬应道，又迟疑了一下，“坛主，醉仙楼那边……恐怕已经暴露了。陈府那边也一直没消息，会不会……”
“陈明远那个废物，胆如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斗篷人冷哼一声，“不必管他。我们的任务，是把‘圣物’和这两个累赘安全送到。其他的，自有上面处置。”
圣物？宇文玺心中一紧。难道除了翠羽姐弟，这里还藏了别的什么重要东西？是那“真龙”？还是别的信物、密档？
他正思索间，忽然，祠堂另一侧通往内室的破旧门帘被掀开，又一个人走了出来。此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走路姿势和眼神，却透着一股干练和阴狠。他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心翼翼。
“坛主，‘圣物’请出来了。”那人将木盒放在篝火旁一个相对干净的破桌上。
斗篷人转过身，宇文玺终于看到了他的侧脸——那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狰狞可怖的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他走到桌边，轻轻打开木海
借着跳动的火光，宇文玺看到，木盒里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方……玉玺！
不是大宇文皇帝所用的“皇帝奉之宝”，而是一方形制更为古朴、散发着幽光的青玉大印。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宇文玺也能看到印纽雕琢的是蟠龙，而印文虽看不清，但那个轮廓……像极了顾清源册子上拓印的前朝萧氏皇室图腾！
前朝传国玉玺！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圣物”！这就是他们准备送往塞外、用以号令遗民、甚至可能换取外援的“正统”象征！莫问竟然找到了这个东西！难怪他要千方百计送走，这玩意儿一旦流落在外，被有心人利用，其煽动性绝不亚于千军万马！
绝不能让它被带走！
宇文玺心中杀意沸腾，正要发出行动信号，异变陡生！
被绑在柱子上的翠羽，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头撞向旁边的弟弟，她弟弟吃痛，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身体抽搐了一下。这动静立刻引起了疤脸汉子的注意，他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抬手就要打。
几乎同时，祠堂外西侧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兵刃出鞘和打斗的声音！
“有埋伏！”疤脸汉子反应极快，立刻放弃了翠羽，抽刀扑向门口。
“保护圣物！准备突围！”斗篷坛主厉声喝道，一把抓起装有玉玺的木盒，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一柄形状奇特的弯刀。
暴露了！宇文玺心念电转，不知是西侧潜入的队伍被发现了，还是对方另有警戒布置。但此刻已容不得犹豫！
“动手！”他低吼一声，手中早已扣住的几枚铁蒺藜脱手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篝火旁围坐的几人，同时身形如电，撞破窗格，直扑那斗篷坛主！
“皇上心！”身旁的暗卫紧随而入，刀光剑影瞬间充斥了整个祠堂！
骤遇突袭，祠堂内的叛党惊而不乱，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疤脸汉子悍勇无比，一人独斗两名暗卫，竟不落下风。那个捧出玉玺的普通面容男子，则从腰间抽出一对分水峨眉刺，招式阴毒刁钻，缠住了一名暗卫。其余几人也各持兵器，与闯入者战作一团。
斗篷坛主见宇文玺直扑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狠戾。他并不硬拼，脚下步伐诡异一滑，避开宇文玺凌厉的一剑，反手弯刀斜撩，直取宇文玺肋下，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他在召唤援兵！这废王府里，果然还有其他人！
宇文玺剑势一转，格开弯刀，剑尖顺势上挑，直刺对方咽喉。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手十余眨这坛主武功路数诡异，弯刀招式狠辣，配合他滑溜的身法，一时间竟让宇文玺无法立刻拿下。
而这时，祠堂外也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喊杀声，显然其他方向的叛党援兵已经赶到，与外围的暗卫交上了手。
“速战速决！”宇文玺心中焦急，剑法陡然变得更加凌厉迅猛，剑气纵横，将斗篷坛主逼得连连后退。一名暗卫见状，甩开对手，从侧面一剑刺向坛主后心。
坛主腹背受敌，险象环生。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将手中装有玉玺的木盒朝着宇文玺迎面掷来，同时身体向后急退，撞向祠堂后墙一处看似普通的砖壁！
宇文玺下意识伸手接住木盒，就这么一缓，那坛主已经撞在墙上。只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墙壁竟然向内翻转，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坛主毫不犹豫，闪身便钻了进去！
“想逃？”宇文玺岂能容他走脱，将木盒往旁边暗卫手中一塞，提剑便追！两名暗卫立刻跟上。
那洞口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潮湿阴冷，不知通向何处。坛主的身影在前方黑暗中急速下坠。宇文玺艺高权大，紧追不舍。石阶不长，很快便到磷，似乎是一间地下密室，空气污浊，弥漫着尘土和更浓的血腥味。
宇文玺刚踏进密室，黑暗中一道凌厉的刀风便扑面而来！是那坛主埋伏在此！
宇文玺早有防备，侧身躲过，长剑顺势递出，点在对方手腕上。坛主闷哼一声，弯刀险些脱手。但此人凶悍异常，竟不顾手腕伤势，合身扑上，另一只手寒光一闪，竟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宇文玺心口！
这一下是两败俱赡打法！宇文玺若执意杀他，自己也可能重伤。电光石火间，宇文玺脚下步伐变幻，使了个巧劲，长剑划出一道弧光，不仅荡开匕首，剑尖更是在对方肩胛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坛主惨嚎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密室的墙壁上。宇文玺正要上前将他生擒，忽然，密室另一赌阴影里，传来一个苍老、虚弱，却带着刻骨恨意的声音：
“宇文玺……你这窃国贼子……终于……来了……”
宇文玺心中一凛，转头望去。只见密室角落，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身影，被沉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借着入口处透下的微弱火光，宇文玺依稀辨认出，那竟是一张有些熟悉、却苍老憔悴了太多的脸——
废王，宇文贺！
他竟然没死！一直被秘密关押在这里！
而更让宇文玺头皮发麻的是，宇文贺那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他枯瘦如柴的手，正颤抖地按在墙壁一个凸起的石钮上。
“一起……下地狱吧！”宇文贺嘶声厉笑，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石钮！
轰隆隆——
整个地下密室，不，是整个废王府的地基，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花板上簌簌落下尘土和碎石，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是机关！宇文贺启动了自毁或者同归于尽的机关！
“陛下！快走！”追下来的暗卫急声大喊，上前就要拉宇文玺。
而那个重赡坛主，却趁着这混乱，猛地扑向密室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排水口，挣扎着钻了进去！
地动山摇，碎石如雨。宇文玺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宇文贺，又看了一眼坛主消失的排水口，知道此刻抓捕已无可能，保命要紧。
“走！”他当机立断，与暗卫迅速沿原路退回。
当他们冲出祠堂时，外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叛党死的死，逃的逃，暗卫和禁军也多有带伤。翠羽姐弟已被解救下来，翠羽抱着昏迷的弟弟，哭得几乎晕厥。那个装有前朝玉玺的木盒，被暗卫紧紧抱在怀郑
但整个废王府都在崩塌！房屋倾颓，地面开裂，烟尘弥漫！
“所有人，立刻撤出王府！”宇文玺厉声下令。
众人护着宇文玺、翠羽姐弟和玉玺，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正在化为废墟的废王府。当他们刚刚踏上府外街道，回身望去时，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座占地广阔的废弃王府，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拍下，轰然塌陷了下去，激起漫烟尘，彻底化为了一片瓦砾场。
宇文玺站在废墟边缘，剧烈地喘息着，脸上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望着那吞噬了无数秘密和生命的废墟，眼神深邃。
废王府毁了，前朝玉玺夺回来了，翠羽这个关键证人救出来了。但是，那个坛主跑了，“真龙”依然下落不明，“北道”的线索似乎又断了。而宇文贺最后那疯狂的诅咒和同归于尽的举动，更让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场惊心动魄的夜探，是胜了，还是……仅仅揭开了更大阴谋的一角？
远处，传来鸡鸣声。，快亮了。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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