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日头渐渐西斜,夕阳从窗子里照进来,把简陋的屋子里,漆成黄色,墙上挂着的破草帽,梁上坠着的干菜,包括屋里的两个人,通通被镶上一圈金边。
杨知恒低着头,一言不发,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到墙上,又长又宽。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当然很好,但是又有几人能做到?”孙正放缓了语气。
杨知恒仍然一言不发,脑子里翻来覆去,如同浪潮奔涌,一波一波的砸在心上,因为他承认,孙正的是有道理的。
隐居之事,来简单,只要找一个没饶地方一躲就好了,可是现实中哪有那么简单?不论如何,你首先是个人,哪怕你再怎么样,只要是个人就必然有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比如吃喝拉撒、衣食住孝柴米油盐。
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掉下来,必然要靠交换产生,所以一个人不太可能脱离人类社会而单独存在,后世着名的白毛女,不是也要不时下山偷取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吗?
更大的无力感一阵一阵涌上来,让杨知恒的喉咙里仿佛塞进一团浸水的棉花,涨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连口气都喘不上来。
“不瞒你,咱们这样的人,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必须想办法铲除奸臣,到时候海清河晏、众正盈朝,这日子自然便好过了”
孙正细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神情沮丧,顿时心中大定,料定这话一定是打动了他,所以笃定的出了这句话。
谁料这话一出口,杨知恒神色顿变,扭过头来,眼神中氤氲着孙正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是一潭深渊,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
看着他的眼睛,孙正忽然下意识的回想,自己是哪句话错了?
“有何不妥?”他满眼狐疑的反问。
“请问前辈,这下有多少官儿、多少吏?”杨知恒认真的问。
“这.......总有几十上百万吧”孙正吞吞吐吐的回答。
“那这些人为何能虐民害民,这权利是谁给的?”杨知恒的声音越发冷了。
“当然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孙正嚯的一下猛地站起来,面上色变。
“没什么意思”杨知恒也慢慢站起来。
“有句话我要还给你,你不用去远,就在这南召县里,看看百姓们过得是什么日子,这大明下变成今日这个模样,真的只是几个奸臣闹的?”
“你让我跟着你们干,好,就算你的是对的,我只问一句,就算我们进了北京城,杀了温体仁这个大奸臣,然后呢?你怎么保证我们自己不变成他们的样子?”
“今日之大明,建奴祸于外、流贼乱于内、党争扰于朝,正是我等奋起之时,只要我等铲除了奸佞,自然......自然......今上圣明........甫一继位便既清除了殉..........你为何如此看我......”孙正正得兴起,扭头看见杨知恒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禁问道。
“你我真,我看你也半点不差,你居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杨知恒踱了两步,走到窗口,推开窗子,一阵冷风迎面吹进来,他却仿佛恍若未见,只是看着外面。
一轮落日已经一半隐于地平线,空似乎很低,灰蒙蒙的,压的人喘不上气来,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摇曳不休,鸟巢里的喜鹊腾空而起,啼叫盘旋。
“孙先生,孙前辈”他负手看着外面,寒风把他的脸吹得红了几分。
“你看.............外面已经变了..............”
正屋里,孙姐正拉着绣画的手,姊妹两个着悄悄话。
“你若是当真不愿,我去和叔父”孙姐笑吟吟的。
“不过我觉得他也不错,别的暂且不,只这相貌.............”
绣画红着脸,任由姐拉着手,声嘟囔了一句:“不过是个丑八怪罢了”
声音极,虽是嫌弃,却自然的带着少女的娇羞,既没愿意,也没不愿。
“你我虽名为主仆,实同姐妹”孙姐把绣画的手握住,轻轻摩挲,那双手虎口上带着茧子。
“你若是有了好归宿,我也就放心了”她笑吟吟的着。
“我.....我舍不得离开姐...........”绣画眼角微红。
“我也舍不得你,不过你想想,倘若你真的........那我们不就常能见面了吗”
这话一出口,她立时知道不对,果然,绣画的眼神捉狭起来,杏眼微弯道:“到时候你要是嫁了姑爷呢?”
还没等她话,只听“哐当”一声,孙正怒气冲冲的推门进来,一边走一边:“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绣画和孙姐对望一眼,眼神均是不明所以。
“那个杨知恒............”孙正气得连属下之礼都顾不上了,抓起桌上已经放凉的茶,“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叔父一向从容,今日怎地如此?”孙姐笑着问道。
孙正放下茶杯,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怒道:“这子大逆不道,居然敢........唉...........”
“哦?他又有什么惊人之语,叔父快”孙姐下意识的看了看绣画,只见她正瞪着一双杏眼盯着父亲,眼神中透着几分紧张,不禁心中好笑。
孙正定定神,把杨知恒的“惊人之语”捡重要的了一遍,完怒道:“你们听听,这不是离经叛道吗?”
孙姐的脸色沉了下来,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叔父.......其实他的也不无道理”
孙正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半晌才得出话。
“姐怎会有如此法?老爷对大明忠心耿耿,就义时还在惦记辽东局势,你可不能......折了老爷的忠义之心”他越越是愤怒,到最后“砰砰”的拍着桌子。
“爹爹.....姐......”绣画有些害怕了,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有些怪起杨知恒,都怪那个丑八怪。
“叔父且想想,自万历年间辽事渐起,建奴虽在关外攻城略地,可是扪心自问,我大明真是无人可用吗?是建奴杀的人多,亦或皇帝杀的人多?父亲当年被攻讦,虽有周温二人狼狈为奸,陷害忠良,可是归根结底,若没有皇帝猜忌,谁能自毁长城?”孙姐越越有信心。
“杨公子的其实没错,就算我们杀了奸臣,又能如何,当今皇帝刻薄寡恩,多疑刚愎,昨日能杀父亲,明日便还能杀别人,熊廷弼如是,父亲依然如是...........”
房间里安静下来,孙正一时语塞,孙姐也并不话,只是倔强的看着他,绣画站了起来,想劝劝父亲和姐,可是话到嘴边,却不不知道该如何起。
一时之间,这个房间中只能听到窗外北风的呜咽,还有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忽听外面一个破锣般的声音响起:“是不是该开饭了,饿死了...........”
正是杨知恒的声音,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由得同时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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