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植物残茎在孟婷的实验室中成了焦点。那截不足三寸的根茎被心地浸泡在稀释的硝石溶液中，断裂处渗出的乳白色胶状物已凝固成半透明的薄膜，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翡翠色光泽。更奇特的是，即便脱离了活体，这层薄膜仍在持续散发那种驱虫的奇异气味——类似薄荷、硫磺，又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腥。
“它在‘呼吸’。”孟婷用骨针轻轻触碰薄膜表面，胶质随之微微凹陷又弹起，“不是真正的呼吸，是内部残留的共生真菌在代谢。你看这里——”她指向根茎横切面放大图（用高度抛光的水晶片叠加观察），那些纤细的银白色维管束中，流动着微量的、闪烁着淡蓝色荧光的液体，“共生真菌不仅存在于根系，已经和植物维管系统完全融合。它通过分解腐蚯分泌物中的特定矿物质，合成这种驱虫化合物，并输送到全身。”
程然凑近观察，那些淡蓝色荧光在微光下如星河流转。“所以关键在共生真菌？”
“真菌和植物缺一不可。”孟婷取出一片早已准备好的、生长着灰白色菌丝的培养皿，“这是我用腐蚯甲壳上的菌丝分离培养的，和你带回的植物根系中的真菌同源，但更‘原始’。单独培养时，它只能缓慢分解矿物质，不会合成驱虫化合物。只有与这种特殊植物结合，才能完成完整的代谢路径。”
她将一片植物残茎的韧皮部组织移植到新的培养皿中，与那些灰白色菌丝接触。在特制的培养基（混合了腐殖质、微量腐蚯甲壳粉末和硝石）中，两者迅速结合，菌丝缠绕着植物组织生长，几息后，接触点开始渗出微量的乳白色胶质。
“成功了！人工复现共生！”孟婷难掩兴奋，“只要培养出足够多的共生体，我们就能提取驱虫化合物，甚至尝试培育新的植株。但问题在于……”她指着培养皿中缓慢生长的菌丝，“速度太慢。自然状态下，一株成熟植株可能需要数年形成完整共生。我们等不起。”
程然沉思片刻：“能不能用‘嫁接’？像你之前对血齿莓做的那样，把这种植物的嫩枝嫁接到其他生长更快的植物上？”
“可以尝试，但需要合适的砧木。”孟婷走向实验室另一侧的苗床，那里整齐排列着数十株不同品种的植物幼苗，“我测试了七种常见灌木和藤本，只有两种表现出初步的亲和性——‘铁线蕨’和‘岩生忍冬’。但即使嫁接成功，也需要时间让共生真菌从接穗扩展到整个砧木。”
时间，是他们最缺的资源。就在两人讨论时，阿草匆匆跑来：“长老！石蜥队长在堡垒西侧巡逻时，发现了新的异常！”
众人立刻赶去。堡垒西墙外约三百步，原本是相对安全的林缘地带，此刻却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景象：十几棵碗口粗的树木从中间断裂，断口参差不齐，仿佛被巨力撕扯；地面散落着大量破碎的甲壳碎片和暗绿色的黏液；更令人不安的是，在一片狼藉中央，生长着一株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
那植物高约三尺，主干如扭曲的藤蔓，通体呈半透明的灰绿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凸起。没有叶片，主干顶端直接分裂成五条细长的“触须”，每条触须末端都顶着一个拳头大、形如灯笼的半透明囊泡。囊泡内充满浑浊的淡黄色液体，隐约可见有微的、如同胚胎般的黑影在其中缓缓游动。
而在植物根部周围，散落着至少二十只盾甲镰螂的尸体！这些昨日还让程然队陷入苦战的昆虫，此刻甲壳破碎，体液被吸干，残骸上覆盖着细密的灰绿色菌丝。
“是这些菌丝杀死了它们？”石蜥用长矛挑开一具虫尸，菌丝随之被扯断，断口处渗出少许淡黄色汁液。
孟婷阻止他进一步动作：“别碰！这菌丝可能具有攻击性。”她心地取出一根长木棍，轻轻触碰植物主干。接触的瞬间，那五条“触须”猛地收缩，囊泡剧烈摇晃，内部液体泛起泡沫！
“它有感知能力，可能是某种肉食性植物。”孟婷退后几步，“但更让我在意的是这些盾甲镰螂的死因——它们显然是在激烈战斗后被杀死，然后被菌丝分解吸收。这意味着，要么这株植物本身具备强大的攻击手段，要么……是别的什么东西杀死了它们，这植物只是‘捡漏’。”
程然仔细观察周围痕迹。树木断裂的方向杂乱，地面有明显的拖拽和翻滚印记，几处岩石上有深深的划痕——那是盾甲镰螂口器留下的。“战斗规模不，至少有三四十只镰螂参与。它们的对手是什么？难道还有更危险的捕食者被孢子惊扰，来到了外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远处森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皮革摩擦的嘶鸣声。声音来源在西南方向，距离约半里。
“全体戒备！”程然立刻下令，“石蜥，带你的人回堡垒，加固西侧防御。鹰眼，带上三个最好的侦察兵，跟我去声音来源处看看。孟婷，你留在这里研究这株植物，但保持安全距离。”
“我也去。”孟婷将一瓶刚提取的神秘植物驱虫胶质塞进程然手中，“如果遇到虫群，这个可能有用。另外……”她快速在树皮上画了几笔，“如果发现类似的植物或异常菌丝，采集样本时用硝石水浸泡过的兽皮包裹，防止意外激活。”
程然点头，带上鹰眼和三名精锐战士，循着声音方向心潜入森林。阿彘这次主动跟上，它似乎对那嘶鸣声既恐惧又好奇。
越往西南，林间雾气越重。不是瘴气谷那种乳白带紫的浓雾，而是普通的晨雾，但能见度依旧不佳。地面开始出现更多盾甲镰螂的尸体，有些还很新鲜，甲壳缝隙间渗出暗绿色的体液。
“看这里。”鹰眼在一棵巨树下停住，指向树干上三道并行的、深达半寸的抓痕。抓痕边缘光滑，间距均匀，显然出自某种大型猛兽的利爪。“不是熊，熊爪印更宽；不是剑齿虎，剑齿虎的爪印更深、更斜……是新的掠食者。”
程然蹲下身，用手指测量抓痕间距。“掌宽近一尺，指爪长度超过四寸。体型不，至少比成年豹子大。而且……”他凑近嗅闻抓痕处残留的气味，一股刺鼻的、类似氨水和腐肉混合的味道，“这家伙可能有毒腺，或者体表分泌物带腐蚀性。”
继续前进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林间空地上，正在进行着一场血腥的屠杀！
空地中央，三只形似巨蜥、但体型更加修长的生物正围猎一群盾甲镰螂。这些巨蜥体长近六尺，通体覆盖着暗紫色与墨绿色交错的鳞片，背部生有一排骨质的尖锐脊突，尾巴细长如鞭，末端有一团骨质的锤状凸起。最奇特的是它们的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片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感光膜；口器细长，布满细密的倒钩状利齿，张开时能看见内部深红色的、不断蠕动的分叉舌头。
此刻，一只巨蜥正用前肢按住一只挣扎的盾甲镰螂，细长的口器闪电般刺入甲壳缝隙，注入某种液体。镰螂的挣扎迅速减弱，几息后便不再动弹。巨蜥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撕开甲壳，享用内部柔软的肌肉组织。另外两只巨蜥则在追逐逃散的镰螂，它们行动迅捷，细长的尾巴如鞭子般抽打，被击中的镰螂甲壳应声碎裂。
“是‘盲蜥’。”鹰眼压低声音，脸色发白，“老辈人传里的地下猎手，通常生活在洞穴和地缝深处，以昆虫和型穴居动物为食。它们没有眼睛，但感光膜能感知热源和震动，舌头的分叉能‘尝’到空气中的化学信号。这东西……怎么会到地面上来？”
“又是孢子。”程然紧盯着那三只盲蜥，“地下生态被破坏，它们被迫上地面觅食。看它们猎杀镰螂的效率，比噬晶蛾还高。如果数量增多……”
话音未落，一只正在进食的盲蜥突然抬起头，感光膜转向程然队藏身的方向！分叉的舌头快速伸缩，显然捕捉到了他们的气味或体温。
“被发现了！后退！”程然低喝。
但已经晚了。那只盲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放弃食物，四肢并用快速爬来！它的速度比看上去更快，细长的身躯在林木间灵活穿梭，几个呼吸间已逼近到三十步内！
“散开！它靠热源和震动定位！”程然一边后撤一边下令，“制造多个热源和震动源干扰它！”
鹰眼迅速点燃两支火把，分别扔向左右两侧；岩羊则奋力踩踏地面，并用长矛敲击树干。盲蜥果然出现瞬间的迟疑，感光膜在三处“目标”间快速转动。
趁此机会，程然从腰间取出孟婷给的驱虫胶质，涂抹在箭镞上，张弓搭箭。“试试这个！”
箭矢破空，精准命中盲蜥左侧感光膜边缘！胶质接触的瞬间，盲蜥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整个头部剧烈摇晃，分叉舌头疯狂伸缩，仿佛尝到了极其厌恶的味道。它不再前进，反而后退几步，感光膜不断颤动。
“有效！它讨厌这气味！”程然精神一振，“继续涂抹武器，但不要主动攻击，慢慢后退！”
队一边用涂抹胶质的武器指向盲蜥，一边缓缓后撤。盲蜥显然被气味严重干扰，既不甘心放弃猎物，又不敢靠近，只能焦躁地在原地打转，细长的尾巴抽打着地面。
退出百步后，盲蜥终于放弃追踪，返回同伴处继续进食。程然队这才松了口气，加速撤回堡垒。
听完程然的汇报，孟婷陷入了沉思。“盲蜥……感光膜……讨厌驱虫气味……”她快速在树皮上记录着，“这些特征都指向高度特化的地下掠食者。它们上到地面，明地下环境恶化到了什么程度？而且……”
她突然抬头：“程然，你盲蜥的舌头能‘尝’到空气中的化学信号？那它们会不会……被菌毯孢子吸引？”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脊背一凉。如果盲蜥以被孢子侵染的生物为食，甚至主动寻找孢子源，那么菌毯区域对它们而言就是巨大的“食堂”。而堡垒，正挡在菌毯和盲蜥之间。
“必须加强防御。”程然看向西墙，“盲蜥能爬墙吗？”
“从它们的肢体结构看，攀爬能力应该不强，但跳跃能力未知。”孟婷摇头，“更大的威胁是，它们可能带来新的生态链变化。盾甲镰螂原本是森林中的清道夫，控制着型昆虫和腐肉的数量。如果镰螂被盲蜥大量捕杀，其他昆虫种群可能爆发，进一步破坏生态平衡。”
她走到那株新发现的奇异植物样本前：“而这株植物……我初步检测，它根系分泌的酸性物质比血齿莓更强，且含有微量的神经毒素。那些杀死镰螂的菌丝，很可能就是它的‘捕食工具’。它可能是一种‘机会主义捕食者’，专门猎杀受伤或虚弱的生物。”
堡垒面临的威胁清单又添新项：变异菌毯、噬晶蛾群、盾甲镰螂、盲蜥，以及这种未知的肉食植物。而他们手中的筹码，只有加速培育的血齿莓、正在研发的驱虫剂，以及从瘴气谷带回的神秘共生体。
“不能被动应对。”程然站起身，目光扫过议事厅内众人，“我们需要更主动地掌握周边生态变化。石蜥，从今起，巡逻队增加到三队，每队不少于十人，携带驱虫胶质和烟雾弹，重点监控西、南两个方向。孟婷，你需要多少人手加速研究？”
“至少十五人。”孟婷早已计算好，“五人负责真菌培养，五人负责植物嫁接和育苗，五人协助我进行化合物提取和测试。另外，我需要更多的腐蚯甲壳样本——那种真菌在富含矿物的环境中生长最快。”
“腐蚯甲壳……”程然看向瘴气谷方向，“腐蚯的尸体应该还在晶化区。虽然危险，但值得冒险。明我亲自带队，去收集更多样本。”
“太危险了！”孟婷反对，“噬晶蛾群还在那里，而且盲蜥可能已经扩散到那片区域。”
“所以我们才需要尽快获得更多样本。”程然语气坚定，“神秘植物的驱虫效果对我们至关重要，而它的共生真菌依赖腐蚯甲壳中的矿物质。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突破口。”
争论没有持续太久。孟婷知道程然是对的，她只是担心。最终方案确定：次日黎明，程然带领二十名精锐战士再探瘴气谷，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收集尽可能多的腐蚯甲壳样本，同时尝试移植更多神秘植物的同类。石蜥则带人在外围接应，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掩护撤退。
夜幕降临，堡垒内灯火通明。锻造区传来叮当声，工匠们在赶制加长柄的采集工具和特制的防护面罩；医疗点里，孟婷带着女人们熬制新的解毒剂和提神药汤；而实验室的恒温棚中，那些灰白色的菌丝正在悄悄蔓延，将一个个培养皿染成朦胧的雾色。
程然站在了望台上，望着西边森林深处。那里，盲蜥的嘶鸣声隐约可闻，伴随着盾甲镰螂甲壳破碎的脆响。更远处，菌毯的幽绿色荧光在夜色中如鬼火般明灭。
阿彘蹭到他脚边，低低呜咽。程然蹲下身，轻抚它颤抖的脊背。“你也感觉到了，对吗？这片土地正在经历一场剧变。而我们，必须在剧变中找到立足之地。”
他望向实验室窗口透出的暖光，那里，孟婷正埋头于显微镜前。两个身影，一个守望黑暗，一个探索微光，在这史前世界的夜晚，共同守护着文明最初的火苗。
夜风带来远方的气息，混杂着腐叶、硝石、草药，以及某种新的、难以名状的腥甜。明，又将是一场生死搏命的远征。但这一次，他们手中至少多了一盏由真菌和植物共同点亮的、翡翠色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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