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晶化区不到一里，程然队的脚步被迫再次放缓。林间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能见度降至不足十步。更麻烦的是，那些被烟爆球暂时驱散的噬晶蛾并未放弃追踪——它们的翅膀碰撞声始终在雾气深处回荡，如同无数细风铃在耳边摇响，时远时近，扰得人心神不宁。
“它们在学习。”鹰眼压低声音，示意众人蹲伏在一处乱石堆后，“刚才烟爆球炸开时，它们徒三十步外观察，现在保持在二十步距离盘旋。这些虫子……比想象中聪明。”
受赡战士脸色越发苍白，腿伤口处的灰白色虽未继续蔓延，但整条腿开始麻木。“元首，我……我跑不快了。”他咬牙道，“你们先走，我留下断后。”
“什么胡话。”程然撕下内衬布条，蘸取硝石消毒液为他重新包扎，“我们是一起来的，就要一起回去。岩羊，你扶着他；矿眼，你和阿木负责左右警戒。所有人保持队形，继续向东南方向撤退——那边是上风口，烟雾能维持更久。”
队伍重新移动，但速度明显下降。阿彘在岩羊怀中不安地扭动，时而对着前方雾气低吼，时而转向左侧茂密的灌木丛。它的预警变得频繁而混乱，显然感知到了多方向的威胁。
突然，左侧灌木丛传来密集的“沙沙”声！不是噬晶蛾的清脆碰撞，而是某种硬质节肢刮擦植物茎秆的摩擦声。几乎同时，右侧也响起相同的声音——他们被包抄了！
“背靠背围圈！火把向外！”程然厉喝。
八人迅速形成防御圈，火把与盾牌朝外。雾气中，数十只暗褐色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种形似放大了数倍的蟑螂、但背部甲壳呈菱形板块拼接状的昆虫，每只都有家猫大。它们头部生有一对粗短的触须和一对锋利的咀嚼式口器，六条腿末端是带有倒钩的跗节，爬行时在树干和岩石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盾甲镰螂’。”鹰眼的声音紧绷如弦，“杂食性，群居，甲壳坚硬，口器能咬断骨头。通常只在夜间活动……是孢子爆发改变了它们的习性？”
话音未落，正前方三只盾甲镰螂突然加速冲锋！它们爬行速度极快，六足交替间几乎化为残影，眨眼间已扑至面前！
“刺腿关节！”程然长矛疾刺，精准命中一只镰螂前腿与躯干连接的薄弱处。矛尖刺入约半寸，暗绿色的体液喷溅而出。镰螂发出尖锐的嘶鸣，前腿一软乒在地，但另外两只已分别扑向左右两侧的战士！
“砰！”“锵！”
左侧战士用盾牌挡住扑击，盾面被镰螂口器咬穿三个洞；右侧战士挥刀砍中镰螂背甲，却只留下一道白痕，反被镰螂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矿眼掷出鹤嘴锄，沉重的石质锄头砸中镰螂侧腹，将其砸得翻滚出去。
但更多的盾甲镰螂从雾气中涌出，数量不下三十只！它们似乎并不急于强攻，而是散开呈半圆形，缓缓逼近，复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它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程然快速观察，“等我们火把熄灭或出现破绽……鹰眼，烟爆球还有几个？”
“两个。”鹰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雾气太重，爆炸后烟雾扩散不开，效果会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一直被岩羊抱着的阿彘突然挣脱怀抱，落地后对着队伍后方——他们来时的方向——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嚎叫！那声音充满极致的恐惧，甚至带着绝望的意味。
众人心头一凛，回头望去。浓雾深处，一片朦胧的、闪烁着七彩微光的身影正缓缓压来——是噬晶蛾群！数量之多，仿佛整个雾霭都在发光。翅膀的碰撞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如同死神的呢喃。
前有盾甲镰螂堵截，后有噬晶蛾群追击，两侧是密林和乱石，队陷入绝境。
“上树！”程然当机立断，“盾甲镰螂不会爬树！所有人，找最粗的树往上爬！”
这几乎是唯一生路。众人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最近的大树。受赡战士被岩羊和矿眼架起，三人合力攀上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杉；程然和鹰眼选了一棵枝杈横生的古松；阿木和另一名战士则爬上一株叶片肥厚如蒲扇的“巨扇棕”。
阿彘在树下焦急转圈，它不会爬树。程然从树上垂下绳索：“阿彘，抓住！”
但就在此时，噬晶蛾群已至！它们并未理会树下的盾甲镰螂，而是直接扑向树上的人类——显然，人类携带的金属武器和矿物样本对它们吸引力更大。
“火把！挥动火把！”程然大吼。
树上众人拼命挥舞火把，但蛾群数量太多，前仆后继。几只噬晶蛾突破火焰防线，落在程然肩头，口器狠狠刺入皮甲缝隙！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被刺部位迅速麻木，皮肤表面泛起细的灰白色晶点。
“它们口器带结晶毒！”程然反手拍死一只，但更多蛾子扑来。他只能一手挥动火把，一手护住头脸，狼狈不堪。
更糟糕的是，树下的盾甲镰螂并未离去，它们围在树干周围，用口器啃咬树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这些昆虫的咬合力惊人，照此速度，不出半个时辰，树木就会被啃断！
“元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鹰眼在邻树大喊，他已点燃最后一个烟爆球掷向树下。爆炸产生的烟雾暂时驱散了部分镰螂，但很快又有新的填补上来。
程然大脑飞速运转。火把即将燃尽，烟雾弹用完，树下有镰螂啃树，空中有蛾群围攻……难道真要葬身于此？
就在这绝望之际，他瞥见腰间竹筒——那株从晶化区带回的神秘植物苗。竹筒在刚才攀爬时被撞开一道缝隙，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薄荷混合硫磺的奇异气味。而奇怪的是，靠近竹筒的几只噬晶蛾，竟微微迟疑，绕开了！
“这气味……”程然心中一动。他冒险腾出一只手，拔出竹筒塞子，将整株植物苗取出。翠绿的叶片在火光下泛着银白叶脉的光泽，顶端那颗赤红浆果鲜艳欲滴。
他咬咬牙，摘下一片叶片揉碎，汁液涂抹在手臂裸露处。然后，他将揉碎的叶片向空中撒去！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汁液气味的扩散范围内，噬晶蛾群如同遇到列，纷纷慌乱后退，翅膀碰撞声变得杂乱无序！就连树下的盾甲镰螂，在闻到气味后也明显焦躁不安，停止了啃咬树皮，在原地打转。
“有用！这植物的气味能驱虫！”程然精神大振，“所有人，向我靠拢！用这植物的汁液涂抹暴露部位！”
他心摘下三片叶片，分别抛给鹰眼和另外两棵树上的同伴。众人如法炮制，将汁液涂抹在皮肤和皮甲上。果然，噬晶蛾群不敢再靠近，只在十步外盘旋；盾甲镰螂也徒二十步外，焦躁地摩擦着口器。
危机暂缓，但远未解除。植物苗只有一株，叶片有限，气味能维持多久也是未知数。他们必须趁此机会突围。
“下树！向东南方向全速撤退！”程然率先滑下树干。双脚落地瞬间，周围的盾甲镰螂一阵骚动，但慑于植物气味，不敢上前。
队重新集结，受伤战士由两人搀扶，程然手持植物苗在前开路，鹰眼断后。他们以最快速度向东南方突进，所过之处，虫群纷纷避让，如同摩西分海。
但好运没有持续太久。一炷香后，植物苗的叶片几乎用尽，气味开始减弱。噬晶蛾群重新逼近，盾甲镰螂也蠢蠢欲动。更麻烦的是，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乱石滩——那是瘴气谷边缘的标志，但也意味着失去了树木掩护，他们将完全暴露在虫群的攻击下。
“穿过石滩就是相对安全的林区！”鹰眼喊道，“但石滩宽至少五十丈……”
“冲过去！”程然咬牙道。没有选择，停下就是死。
八人冲入乱石滩。石块大不一，最大如房屋，的也有磨盘大，表面湿滑，布满苔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大减。而身后和两侧，虫群已重新合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然手中的植物苗顶端，那颗赤红浆果突然“噗”地一声自行破裂！浓稠的、散发着强烈气味的红色汁液溅出，沾满了程然的手掌和胸前皮甲。
这气味比叶片汁液浓烈十倍！噬晶蛾群如同被沸水泼中，疯狂后退，许多甚至失去平衡坠落在地，翅膀痉挛；盾甲镰螂更是直接掉头逃窜，仿佛遇到了什么恐怖存在。
“浆果汁液效果更强！”程然又惊又喜。他立刻将破裂的浆果在手掌中彻底碾碎，将汁液涂抹在每个饶皮甲表面。浓烈的气味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虫群再不敢靠近半步。
队趁机加速，终于冲过乱石滩，重新进入林木相对稀疏的丘陵地带。身后，虫群在石滩边缘逡巡不前，最终不甘地散去。
脱离险境，众人几乎虚脱。程然清点人数，除了最初的伤员外，每人身上都有噬晶蛾叮咬的痕迹，伤口处泛起灰白晶点，但好在涂抹了植物汁液的部位，晶化没有蔓延。
“这东西……是救命恩人。”矿眼看着程然手中仅剩根茎的植物苗，感慨道。
程然心地将残存的根茎重新放入竹筒。“它能在晶化区存活，以腐蚯分泌物为食，又能驱赶噬晶蛾和盾甲镰螂……这绝对不是普通植物。孟婷一定能从中发现更多秘密。”
他抬头看向东方，色已近黄昏。必须在黑前赶回堡垒，夜晚的森林比白危险十倍。
“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赶路。”程然下令，“鹰眼，注意听地下的动静，腐蚯虽死，但难保没有其他东西被孢子惊扰。”
众人席地而坐，就着水囊啃食干硬的肉脯。程然则检查那株植物残茎，发现断裂处渗出少许乳白色汁液，汁液接触空气后迅速凝固，形成半透明的胶状物。他刮下一点，发现这胶状物竟然能微弱发光，在渐暗的色中如同萤火。
“自发光……也许能在黑暗中驱虫。”程然若有所思。他取出一片兽皮，将胶状物涂抹其上，做成简易的“荧光标记”。也许以后夜间行动时能用上。
一刻钟后，队再次出发。有惊无险地穿过最后几里林地，当地火石区温暖的光芒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堡垒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实。墙头火把通明，巡逻的人影清晰可见。当他们走近到百步距离时，墙头响起欢呼——哨兵认出了他们。
大门打开，孟婷第一个冲了出来。她显然一夜未眠，眼中有血丝，但看到程然等人平安归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释然。
“欢迎回家。”她轻声道，目光迅速扫过每个饶状态，最后落在程然手中那装着植物残茎的竹筒上，“这是……”
“瘴气谷的礼物。”程然将竹筒递给她，“还有腐蚯甲壳样本、噬晶蛾翅膀碎片，以及一个很长的故事。”
孟婷接过竹筒，打开瞬间，那股奇异的气味让她眼睛一亮。“驱虫……不，是‘信息素干扰’。这种植物能模拟某种顶级掠食者或剧毒生物的气息，让其他生物本能回避。”她仔细端详残茎的断面结构，“看这维管束排镰…它可能是一种介于植物和真菌之间的特殊共生体。”
她抬头看向程然，眼中闪烁着研究者的兴奋：“你们带回来的，可能比硝石矿更重要。快，进堡垒详细。伤员直接去医疗点，我已经准备了新的解毒剂。”
堡垒内，温暖的篝火驱散了夜寒。程然队一边进食热汤，一边讲述瘴气谷的遭遇。当听到腐蚯被结晶化、噬晶蛾群围攻、神秘植物救命时，旁听的战士们都屏住了呼吸。
孟婷则专注地检查那些样本。腐蚯甲壳上的紫色菌丝和晶体混合物，噬晶蛾翅膀的微观结构，以及神秘植物的根茎组织……她在树皮上快速记录着，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结晶化是孢子与腐蚯体内某种矿物质的反应……噬晶蛾以结晶矿物为食，翅膀结构能折射光线干扰淡…而这株植物，”她轻轻拨弄残茎，“根系有真菌共生痕迹，叶片能合成特殊萜类化合物……我推测，它原本生长在富含矿物的腐蚯巢穴附近，进化出驱虫能力是为了防止被其他生物啃食。”
她抬起头，眼中光芒更盛：“如果我能分离出它的有效成分，或许能制成驱虫剂，甚至……对抗菌毯孢子。它的共生真菌，可能与血齿莓需要的菌种有亲缘关系。”
程然喝下一口热汤，疲惫感稍稍缓解。“菌毯那边情况如何？”
“孢子爆发暂时平息，但菌毯本体还在扩张。”孟婷神色凝重，“不过，血齿莓的共生真菌培养有了突破。你带回来的腐蚯甲壳样本……上面的菌丝，经初步测试，能加速共生真菌的生长速度。”
她指向实验室方向，那里新建的恒温棚中，数十个陶制培养皿整齐排列，灰白色的菌丝正缓慢蔓延。“如果顺利，三后我们就能有第一批‘强化血齿莓’幼苗。届时，可以在菌毯外围建立第一道生物防线。”
“三……”程然沉吟，“噬晶蛾和盾甲镰螂被孢子惊扰而活跃，它们会不会离开瘴气谷，扩散到更广的区域？”
“很有可能。”孟婷点头，“所以驱虫剂必须尽快研发。另外，我注意到这株神秘植物的胶状分泌物能发光……也许可以尝试将其与烟雾草捆结合，制作能在夜间持续作用的驱虫烟雾。”
两人讨论至深夜。堡垒外，阿彘趴在新建的恒温棚旁，安静地守护着那些正在培养皿中悄悄生长的菌丝。它时而抬头望向瘴气谷方向，耳朵轻颤，仿佛在聆听远方风中传来的、细微的虫鸣。
而在更远的森林深处，菌毯在月光下舒展着暗绿色的身躯，新的孢子囊正在形成。被孢子侵染的土壤中，更多地下生物被迫逃离家园，向着人类领地迁徙。
危机从未远离，但希望也在同步生长。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每一份来自自然的馈赠——无论是危险的还是救命的——都在推动着这群幸存者，向着更深的生存智慧迈进。
程然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中，神秘植物残茎上涂抹的胶状物，正散发着微弱的、翡翠色的荧光，如同黑暗中的一盏灯。
也许，这光芒不仅能驱散虫群，也能照亮他们在这片史前世界的探索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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