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州城内，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城楼的角檐上，发出呜咽的声音。
大都护周德威的官邸里，炭火烧得并不旺。那份写着“粮草被焚三十万石”的战报，就摊在案上，上面的墨迹已经被一口喷出的鲜血染得模糊。
周德威半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呼吸粗重。这位在沙场上征战了四十年的沙陀老将，可以不在乎战死沙场的宿命，却无法容忍在自己眼皮底下，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被人烧了后方的粮仓。那烧掉的不只是粮草，更是他经营北境防线的信心，和数万将士过冬的倚仗。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口的郁气，他挥退了想要上前服侍的亲兵，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份战报。
安重诲的狼骑，已经出手了。它没有去砍那道正在修建的长城，而是绕到了身后，捅在了大汉柔软的腹部。
副将李嗣本立在一旁，看着主帅的样子，满心焦虑。“大都护，您要保重身体。此事……都怪末将等人疏于防范。末将愿意亲率三千精骑，沿泾水向北追击，就算追到晋阳，也要把那安重诲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追？”周德威沙哑的笑了笑，笑声里全是苦涩，“安重诲的狼骑一人双马，来去如风，都是些亡命徒。他们干完这一票，早就散入北地铁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带人去追，能追到几个？”
这一问，让李嗣本也沉默了。
北地的骑兵，在这片开阔的黄土塬上，确实有机动优势。
“我们的防线，”周德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李嗣本，又像是在问自己，“这道墙，到底能挡住什么？”
墙，挡不住从暗处捅来的刀子。
三后，长安，安西大都护府行辕。
关于泾阳大营遇袭的军情急报，连同周德威大都护病倒的消息，一同摆在了汉王刘澈与长史赵致远面前的帅案上。
整个议事堂内的气氛压抑的可怕。参与议事的，都是从西京洛阳跟来的核心将领和新近归降的关中高官，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
这几乎是大汉定都关中以来，吃下的第一个大亏。
“欺人太甚！”
骠骑将军刘金猛的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那张黑脸上满是怒火。“王上！那李存勖分明是欺负我大汉没人！一面在河北吞并刘守光，一面又派人来我们关中放火！他真以为我们是泥捏的？末将请命！给我三万兵马，我现在就北上，先把那劳什子汉关长城给我拆了，然后踏平他河东路，直取晋阳！”
“刘将军稍安勿躁。”赵致远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这位年轻的长史脸上没有丝毫怒气，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他缓步走到巨大的关中沙盘前，拿起那支代表晋军狼骑的黑色令签，没有将它放在正面战场，而是放在了连接着各个粮仓、兵站、屯垦点的补给线之上。
“诸位请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存勖很高明，他那位新提拔起来的将军安重诲，更是个用兵的老手。他们没有攻击我们正在修建的长城防线，因为他们知道，那是我们防备最森严的地方，是块硬骨头。啃下来，要崩掉牙。”
“他们选择了我们薄弱又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后勤。”赵致远的手指，在那些用蓝色旗标注的补给线上一一划过，“我们的兵马、民夫，都在前线筑墙。后方的补给大营，守备空虚。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他们是在用一种新的法子跟我们打仗。我们不能再用老眼光看待这场战争了。”
赵致远转过身，面向帅位上沉默不语的刘澈，躬身一拜。
“王上。臣以为，对付疯狗，最好的法子不是加高院墙，而是养一条比它更凶、更狠的猎犬。晋王有他的狼骑，我们大汉，也该有一支能撕碎他们的鹰扬。”
“鹰扬？”刘澈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正是。”赵致远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我请求王上，授权于我，在新降的梁军与关中本地的勇士中，挑选最精锐、最不要命的人，不必多，三千人即可。再由神机司、工部为其量身打造精良的兵甲、弓弩、和远行器具。将他们编成一支独立的、不受任何建制约束的鹰扬卫！”
“这支队伍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们不用去守城，也不用去筑墙。他们的战场，在北地的草原，在敌饶后方。安重诲烧我们一个粮仓，他们便去烧晋军三个！晋军杀我们一个信使，他们便去割晋将百夫长的人头！”
“晋王用的是暗战，我们就把这场暗战，打到他的国都，打到他的王座下面！让他也尝尝后院起火，睡不安稳的滋味！”
这番话，得堂下所有将领都热血沸腾。刘金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再次出列：“王上！长史大人的对！请让末将去统领这支鹰扬卫！末将保证，半年之内，提着那安重诲的人头来见！”
刘澈看着赵致远那张平静却透着一股狠劲的脸，又看了看刘金那渴望一战的表情，最终，却缓缓摇了摇头。
“刘金将军虽然勇猛，却不是执行这种暗战的合适人选。”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到了赵致远的身上，“长史，你既然提议了，想必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赵致远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刘澈，重重的点零头，吐出了一个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的名字。
“臣，举荐一人。”
“安西讨逆游击都尉，高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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