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黄河九曲
七月的黄河,浑浊如血。
朱慈烺勒马黄河南岸,风吹动他甲胄下的战袍,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箭疤在烈日下泛着暗红。他身后,两万明军正在抓紧修筑工事——挖壕沟、立栅栏、布置火炮阵地。更远处,民夫如蚁群般搬运着从归德缴获的粮草辎重。
“殿下。”参将赵靖捧着一卷地图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探马回报,李闯前锋已过卫辉府,最迟五日,其主力必至黄河北岸。”
“五日……”朱慈烺望着滔滔河水,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太短了。父亲刚克开封,伤亡过万,粮草只够五日之用。自己这两万人虽是归德大捷后的精锐,但要挡住三十万联军——二十万闯军残部,十万蒙古铁骑——无异于螳臂当车。
“开封有消息吗?”他问。
“昨夜飞鸽传书,陛下已启程北上,率一万五千兵马,三日后可至。”赵靖顿了顿,“但信中提及……粮草只随军携带十日之用。”
朱慈烺闭了闭眼。十日。若十日之内不能击溃李自成,或打通补给线,全军将不战自溃。
“报——!”一骑飞驰而来,骑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时扬起一片尘土,“江南急报!陆文昭将军遣死士突围送信:日本萨摩藩水师已突破镇江防线,正围攻南京!杨洪将军分兵回援途中遭伏击,损失两千!”
朱慈烺心头一紧。南京若失,江南震动,北伐将成无根之木。
“还迎…”骑兵喘息着,“海上探船回报,在渤海发现荷兰旗舰‘海上主权号’的残骸,但未见郑袭将军座舰。荷兰舰队正重新集结,恐将再攻北塘。”
郑袭生死未卜。水师群龙无首。江南水师北上之路被日军封锁。
三条战线,处处告急。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转身时甲叶铿锵:“传令各部,今夜起加倍岗哨。再派轻骑北上,我要知道李闯主力的确切位置、行军序立粮道走向——事无巨细。”
“是!”
“另,”他叫住正要离开的参将,“挑选三百敢死之士,今夜渡河北上,焚毁沿途所有可用渡船、破坏渡口。李自成想过黄河,得先问问河水答不答应。”
赵靖惊道:“殿下,这三百人怕是……”
“有去无回。”朱慈烺替他完,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我知道。但若能拖住李闯两日,便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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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上的御驾郑
崇祯——或者,灵魂深处仍是历史系学生李维的那个男人——正看着摊在膝上的地图。烛火在颠簸的车厢里摇曳,映得他左臂新包扎的伤口隐隐作痛。
车厢外传来杨洪的声音:“陛下,开封留守已安排妥当,孔有德押往南京的囚车今晨已出发。张煌言大人从江南来信,言已组织三万义军,正驰援南京。”
“三万乌合之众,挡不住萨摩藩的精锐。”崇祯头也不抬,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告诉张煌言,不必与日军正面对抗。袭扰粮道、焚烧船只、在敌后散布瘟疫——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拖住日军脚步。等朕解决了李自成,自会回师江南。”
杨洪沉默片刻:“陛下,如此手段……恐伤及江南百姓。”
崇祯终于抬起头。烛光下,他的眼神让杨洪想起深冬的寒潭。
“杨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若南京陷落,日军屠城,死的百姓会更多。若李自成突破黄河,中原再陷流寇之手,死的百姓会再多十倍。朕要赢,不是要当圣人。”
杨洪低头:“臣……明白。”
“你不明白。”崇祯放下地图,揉了揉眉心,“但没关系,执行命令便是。江南那边,再传一道密旨给陆文昭:若事不可为,可放弃外城,退守皇城。皇城下埋有洪武年间修建的密道,直通钟山。朕已命人在密道中储备了粮草火药,够他守三个月。”
杨洪一惊:“陛下早就……”
“朕这两年,可不只是在海上漂泊。”崇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去吧。另外,让骑兵营再快些,朕要赶在后日日落前,与太子会师。”
马车继续北校崇祯独自坐在车厢里,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郑和航海志异·下卷》。这是他穿越之初,在南京皇史宬密室里找到的“遗产”之一。上册记载海图与造船术,中册记录异域风物,而这下册……
他翻开某一页,上面用潦草的毛笔字写着:
“永乐二十一年,于旧港遇番船,其船长献‘雷火连珠铳’图。此铳以机括发弹,六管轮转,顷刻可发三十弹。然制艺繁复,铁材需精,试制三具皆炸膛伤人,遂封存不录。后记:此器若成,陆战无敌,然杀伐过甚,恐伤和。”
“杀伐过甚……”崇祯喃喃重复这四个字,手指抚过那粗糙的纸面。
穿越两年,他改良了火炮、造出了后装枪、甚至复原了水底雷。但这“雷火连珠铳”——原始版本的加特林机枪——他一直没敢尝试。不是技术达不到,而是……
“陛下。”车窗外又响起声音,这次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北京暗桩密报。”
崇祯收起册子:“念。”
“豪格已正式登基,改元崇德。但正白旗、镶蓝旗不服,两黄旗也有分裂迹象。孝庄太后携福全、玄烨抵达盛京后,已联络科尔沁蒙古,似有另立朝廷之意。此外……”骆养性顿了顿,“豪格秘密派遣使者前往西安,疑似要与李自成联络。”
崇祯瞳孔微缩。
清廷内乱,本是好事。但若豪格狗急跳墙,与李自成达成妥协——哪怕只是暂时的停战,让李自成能全力东进——那对大明将是灭顶之灾。
“使者是谁?走哪条路?”
“正白旗参领索尼,走大同、榆林一线,快马加鞭,此刻应已入陕西。”
崇祯迅速展开地图。大同在杨洪控制区以北,榆林则已入李自成势力范围。拦截已来不及。
“传令给山西的暗桩,”他语速极快,“不惜一切代价,在使者见到李自成之前,制造‘意外’。若做不到……就散布消息,豪格许给李自成的条件是:割让山西、陕西,并联兵灭明后,共分江南。”
骆养性一愣:“陛下,这岂不是……”
“反间计。”崇祯冷笑,“李自成多疑,准噶尔蒙古贪婪。这消息传出去,他们的联盟必生裂痕。就算李自成不信,巴图尔珲台吉也会疑心闯军要独占好处。”
“臣即刻去办。”
车厢里重归寂静。崇祯靠回座椅,感到一阵眩晕。左臂的伤口在发热,可能是感染了。他咬开一个油纸包,将里面褐色的药粉倒在伤口上——这是从澳门葡萄牙人那里买来的“磺胺”,号称能防伤口溃烂。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一声没吭。
穿越两年,从煤山上吊的绝境,到海外漂泊的狼狈,再到如今重返中原、剑指下……他改变的何止是历史走向。那个曾经会因为论文写不完而焦虑的现代学生,如今可以眼都不眨地派三百人去送死,可以面不改色地散布谣言离间敌军,可以冷静计算多少百姓的牺牲能换来战略优势。
“陛下,”车夫在外面轻声,“前方就到朱仙镇了。是否歇息片刻?”
崇祯掀开车帘。夜色中,朱仙镇的轮廓隐约可见。这里是岳飞曾大破金兵的地方。四百年过去,汉人又一次被逼到了黄河边,面对北方来的敌人。
“不停。”他,“继续走。亮前,朕要到黄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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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北岸,卫辉府郊外。
李自成骑在一匹黑马上,望着南方。他身后,连绵的营火照亮了半边空,二十万大军驻扎的喧嚣声即使在数里外也能听见。更远处,是蒙古饶营地——他们没有扎营帐,而是用马车围成圈,骑兵睡在马匹旁,随时可以上马冲杀。
“皇上。”军师宋献策走近,递过一个水囊,“探马来报,明太子朱慈烺已在黄河南岸布防,约两万人。崇祯率军从开封北上,三日内可至。”
李自成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是浑浊的河水:“两万……加上崇祯的一万五,不到四万人。朕有三十万。”
“但黄河险。”宋献策提醒,“南岸渡口已被明军焚毁,船只也被破坏。要渡河,得现造浮桥或木筏,至少需五日。这五日间,我军暴露在北岸,若明军以火炮轰击……”
“那就让他们轰。”一个粗犷的声音插进来。准噶尔汗巴图尔珲台吉大步走来,皮袍上还沾着血——那是白攻破潞安时留下的。“我蒙古儿郎不怕死。给我三万骑,我从上游浅滩渡河,绕到明军背后,前后夹击!”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没话。
蒙古人勇悍,但纪律散漫。这一路东来,巴图尔珲台吉的骑兵劫掠成性,已惹得沿途百姓纷纷逃入山中,连带着闯军的粮草征集都困难起来。更重要的是……李自成不信任他。
“珲台吉莫急。”宋献策打圆场,“渡河之事需从长计议。此外,北京那边有消息传来。”
“豪格?”李自成挑眉。
“正是。豪格登基,但清廷内乱未止。他派了使者来,此刻正在路上。”宋献策压低声音,“探子还,豪格开出的条件是:只要皇上暂缓东进,他愿承认大顺政权,割让山西、陕西,并约定两年内互不侵犯。”
巴图尔珲台吉眼睛一亮:“两年?够我们吞下河南、山东了!”
李自成却眯起眼:“豪格有这么大方?”
“北京暗桩传回的消息,是崇祯故意散布的谣言,意在离间我军与蒙古盟友。”宋献策道,“但……万一是真的呢?若能与清廷暂时休战,我军可全力对付崇祯。等灭了明朝,再北伐北京,岂不更好?”
李自成沉默良久。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蒙古营地烤羊肉的膻味。
“崇祯此人,”他忽然开口,“朕虽未与他正面交手,但观他这两年所为——从海外绝境杀回,夺舟山、攻南京、克徐州、破开封……用兵诡诈,行事狠绝。他会用离间计,朕不意外。”
“皇上的意思是……”
“但正因他会用计,这消息才可能是真的。”李自成冷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料定朕会疑心是离间,反而可能忽略真实的威胁。传令下去,等豪格的使者到了,朕亲自见。若条件合适……”
他望向南方,黄河的方向。
“崇祯想守住黄河,等朕粮尽自退。朕偏要在七日内渡河,与他决一死战。至于蒙古盟友……”他瞥了一眼巴图尔珲台吉,“珲台吉,明日你率本部骑兵往上游探查,若有浅滩可渡,即刻回报。”
巴图尔珲台吉哈哈大笑:“这才痛快!我这就去!”
等他走远,宋献策才低声道:“皇上真信他?”
“信?”李自成摇头,“朕只信手里的刀,和肚子里的粮。蒙古人贪,让他们去探路、去当先锋、去消耗明军的火炮箭矢。等真正渡河时……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对了,江南那边有消息吗?”
“樱日本水师已突破长江防线,正在围攻南京。崇祯的水师统帅郑袭失踪,海上群龙无首。若南京陷落,崇祯的后路就断了。”
李自成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好。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向黄河进军。再派人去告诉巴图尔珲台吉——第一个渡过黄河的千人队,赏白银万两,河南府任选三县,劫掠三日不封刀。”
宋献策心头一凛:“皇上,这……”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策。”李自成翻身上马,“崇祯不也纵兵劫掠激励士气么?这乱世,谁比谁干净?去传令吧。”
马蹄声远去。宋献策站在原地,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他知道,这场决定下命阅决战,就要在黄河边展开了。而胜负,可能就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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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南岸,子时。
朱慈烺没有睡。他站在刚筑好的望楼上,借着月光看向北方。对岸很远的地方,有火光在移动——那是李自成大军在连夜拔营。
“殿下,去歇息吧。”赵靖捧着一件披风上来,“陛下明日才到,您得养足精神。”
“赵将军,”朱慈烺忽然问,“你,父皇是个怎样的人?”
赵靖一怔:“陛下……乃是英明圣主。”
“我是问,作为一个父亲。”朱慈烺转头看他,年轻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得让人心惊,“这两年,他教我用兵、教我权谋、教我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有时候……我觉得他看我时,眼神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
赵靖沉默。有些事,他猜得到,但不能。
“殿下,”他最终轻声,“无论陛下如何,他都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您,保护大明。这乱世,容不得寻常的父子亲情。”
朱慈烺点头,接过披风:“我知道。所以才要赢。赢了,才有资格谈以后。”
他正要下望楼,忽然听见北岸传来隐约的惨叫和厮杀声。火光在某处爆开,随即是更多火光燃起。
“那是……”赵靖惊道。
朱慈烺盯着那片火光,嘴角慢慢扬起:“是昨夜渡河的三百敢死队。他们找到李自成的粮草营了。”
爆炸声接连不断,对岸的火光越烧越旺,几乎映红了半边夜空。混乱的号角声、马蹄声、呐喊声隔着宽阔的河面传来,虽不真切,却震撼人心。
“传令全军,”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擂鼓,举火,为勇士送行!”
片刻后,黄河南岸鼓声震,万千火把同时举起,将河面照得通明如昼。对岸的混乱在火光中清晰可见——粮草营已陷入火海,闯军正在拼命救火,蒙古骑兵则四处追杀袭击者。
但那三百明军敢死队,就像投入油锅的水滴,在引发一场大火后,注定无法生还。
朱慈烺站在望楼上,向着北岸的方向,缓缓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诸位,”他轻声,“且先去。此战胜后,孤必在黄河边为尔等立碑,让后世永记今夜。”
风从北岸吹来,带着焦糊味和隐约的血腥气。黄河在脚下奔流,呜咽如挽歌。
而东方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就要来了。
决战,也要来了。
(第17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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