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改制与新军
五月中，南京的气开始闷热。文华殿的窗户全数敞开，但热风裹挟着玄武湖的湿气涌进来，让人更加烦躁。
李维坐在新设的军机处值房内，面前堆着三摞文书：左边是军情急报，中间是度支部的粮饷账册，右边是总理衙门的外交文书。这里原本是文华殿的偏殿，如今搬走了所有装饰，只留长案、地图和十张椅子——军机处十大臣的座位。
“陛下，改制诏书已颁行下。”倪元璐呈上各地反应汇总，“各省响应不一。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因离南京近，执行尚可。但湖广、福建、两广…多有阳奉阴违。”
李维接过汇总，快速浏览。意料之郑改制触动太多人利益——精简机构意味着裁撤冗官，统管财政意味着剥夺地方财权，总揽军务意味着收归兵权。那些督抚、总兵、士绅，谁愿意乖乖就范？
“左良玉回文了吗？”他问。
“回了。”史可法从军情奏报中抽出一份，“答应执行改制，但要求‘因地制宜，缓步推携——这是要拖延。”
“郑芝龙呢？”
“公开斥改制为‘乱政’，陛下‘违背祖制，祸乱朝纲’。杭州那边…潞王已宣布不承认改制，仍行旧制。”
李维冷笑。很好，敌人都跳出来了。
“传旨：凡不遵改制者，一律免职。空出的位置，由副手接任；若副手也不从，由再下一级接任。朕倒要看看，有多少人舍得头顶乌纱。”
这是要硬推。史可法担忧道：“陛下，如此强硬，恐生变故…”
“不变故，他们就会听话吗？”李维反问，“史卿，朕问你：如今朝廷最缺什么？”
“钱…粮…兵…”
“是时间。”李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多尔衮大军已过徐州，最多十日可抵长江。多铎在滁州整兵，吴三桂在庐州待发。北面三路，总计不下三十万。而朕手中，南京守军三万，黄得功残部五千，王铁头水师八千——总计不过四万三千。”
数字冰冷，现实残酷。
“更麻烦的是，”他手指划过江南，“郑芝龙水师封锁长江下游，漕运已断。杭州潞王割据，江南财赋之地，十之六七不在朝廷掌控。若无改制，无新军，朕拿什么守南京？拿什么抗清军？”
史可法无言以对。
“改制必须推，新军必须建。”李维斩钉截铁，“传令汤若望：新炮生产再加一倍，朕要他月产二十门。燧发铳日产提到五十杆。另，从京营挑选五千精锐，单独编为‘神机营’，全部装备新式火器，由李若琏统领。”
“臣遵旨。”
正着，韩赞周捧着一封密信进来：“陛下，武昌来的，太子殿下亲笔。”
李维急忙拆开。信是朱慈烺写的，字迹比上次更加沉稳：
“儿臣慈烺叩首：儿已抵武昌十日，左良玉始见。此人狡黠，言必称忠，行则观望。儿观其军，虽号称二十万，实则精锐不过五万，余皆乌合。且军中派系林立，左良玉亦不能全控。儿以为，此人可用而不可信。另，儿在武昌暗访，见百姓困苦，士卒怨嗟，左部虽众，实无战心。若朝廷能许以实利，或可促其东进。儿已暗中联络其部将马进忠、王允成，二人对左氏早有不满。详情容后再报。父皇保重。”
好！李维心中赞许。慈烺不仅看到了左良玉的虚实，更开始在敌营中布局。这孩子的成长，比他想象的更快。
“传旨嘉奖太子。另，密令骆养性：全力配合太子在武昌的行动，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老奴明白。”
处理完这些，已是午后。李维走出值房，来到玄武湖畔的新兵训练场。这里原是皇家庄园，如今被改造成军营。五千新兵正在操练，李若琏亲自指挥。
“装填——瞄准——放！”
燧发铳齐射的爆响震耳欲聋。远处靶场上，木靶被打得碎屑纷飞。
“陛下！”李若琏见到皇帝，跑步前来，“新兵训练一月，已初具战力。只是弹药消耗太大，库存只够三次齐射。”
“让汤若望想办法。”李维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都是好苗子，要练成精锐。另外…从明日开始，朕每日来督练一个时辰。”
“陛下，这…”
“朕要让他们知道，皇帝与他们同在。”李维拍拍李若琏的肩，“你也辛苦了。神机营是大明未来的希望，务必练好。”
“臣万死不辞！”
离开训练场，李维又去了军器局。汤若望正和工匠们调试一门新炮，见到皇帝，连忙行礼。
“进展如何？”
“陛下请看。”汤若望指着新炮，“这是改进的‘迅雷铳’，可连发五弹。虽然射程不如长炮，但近距离威力惊人。”
李维仔细观看。这炮类似后世的速射炮，虽然原始，但在这个时代已是突破。
“能量产吗？”
“难。”汤若望摇头，“工艺复杂，良品率低。十门中只有二三门能用。”
“那就先造十门。”李维果断道，“用在关键位置。另外，朕要你设计一种新武器——可以埋在土里，踩上去就爆炸。”
“地雷？”汤若望眼睛一亮，“臣在泰西见过类似图纸，可以试试。”
“好。给你半月时间。”
从军器局出来，夕阳西斜。李维没有回宫，而是登上城墙。南京城经过修复，又恢复了雄姿。但城外的世界，已翻覆地。
“陛下，”倪元璐匆匆找来，“杭州有变——潞王…登基了。”
终于来了。李维接过急报：五月初十，朱常淓在杭州祭，宣布即皇帝位，改元“绍武”，封郑芝龙为“镇海王”，马士英余党周延儒为内阁首辅。檄文中，痛斥李维“擅改祖制，任用奸佞，致江山破碎”，宣称自己才是大明正统。
“江南各州县反应如何？”
“苏州、松江、嘉腥地已奉绍武正朔。常州、镇江还在观望。应府（南京）周边…暂时稳定。”
江南分裂了。李维深吸一口气。这比清军压境更致命——清军是外敌，可同仇敌忾；潞王是宗室，是内乱，会让本就脆弱的南明政权彻底瓦解。
“传旨下：削朱常淓宗籍，废为庶人。凡从逆者，三族连坐。另，命史可法为‘讨逆大将军’，率军两万，东征杭州。”
“陛下，此时分兵…”倪元璐急道。
“不分兵，江南就真丢了。”李维咬牙，“告诉史可法：不求速胜，但求稳住苏南。只要守住常州、镇江一线，南京就还有后方。”
这是赌，但必须赌。
当夜，史可法领兵东出。李维站在城楼送行，看着两万将士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沉重。
回到文华殿，他正要批阅奏章，李若琏又带来坏消息：“陛下，锦衣卫在城中发现白莲教踪迹。他们散布谣言，‘日月重开，明王降世’，煽动百姓…”
“抓！”李维厉声道，“凡白莲教徒，一律处斩。凡传播谣言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乱世之中，邪教最易滋生。必须用重典。
处理完这些，已是三更。李维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人——不过一月，白发又添了许多。
“陛下，”韩赞周悄声进来，“该歇息了。”
“睡不着。”李维摇头，“韩赞周，你朕会不会…输？”
老太监沉默良久：“老奴不懂这些。但老奴知道，陛下登基以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安心饭。若这样还输…那就是要亡大明。”
？李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如练。
“不会亡大明。”他轻声道，“亡大明的，只能是人。”
他转身，重新坐到案前，摊开纸笔。
还有太多事要做：新军的训练计划，火炮的布防图，江北义军的联络，武昌的策反…
烛火跳动，映照着皇帝孤独而坚毅的身影。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了。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不同地方的人，也在做着各自的抉择。
杭州皇宫（原潞王府），朱常淓穿着匆忙赶制的龙袍，坐在龙椅上，手足无措。下面，郑芝龙的使者正在宣读贺表，周延儒率领新“内阁”跪拜山呼。
但朱常淓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恐惧。他知道，自己只是傀儡，一旦郑芝龙不需要他了…
武昌楚王府，左良玉正在宴请部下。酒过三巡，他放下酒杯：“诸位，崇祯要我们东进，打吴三桂。你们，去还是不去？”
众将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坐山观虎斗，有龋心唇亡齿寒。左良玉听着，眼中闪烁不定。
徐州城外，多尔衮的御营延绵十里。这位满洲摄政王站在高台上，望着南方的星空。
“范文程，你崇祯现在在做什么？”
“回陛下，应是在整军备战。”范文程道，“据探子报，他在南京改制练新军，还造了新式火器。”
“新式火器？”多尔衮笑了，“再新的火器，也要人来用。传令：加速前进，朕要在崇祯的新军练成前，踏平南京！”
“嗻！”
夜色深沉，暗流汹涌。
每个人都在准备，每个人都在等待。
决战的日子，越来越近。
而在南京的李维，此刻正写完最后一道手谕。他吹干墨迹，封好火漆。
然后，他走到殿外，望着东方的际。
那里，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黑暗。
新的一，又将开始。
而这场决定中华命阅战争，也即将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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