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星夜驰援
五月初十，子夜。
李维的援军已连续急行军两日一夜，人马俱疲。从扬州到南京三百余里，平日要走五日，他们硬是缩至两日半。沿途不断有士兵掉队，战马累毙，但队伍不敢停歇——南京等不起。
“陛下，前方就是句容县了。”倪元璐指着黑暗中隐约的城墙轮廓，“是否入城休整片刻？将士们…实在走不动了。”
李维勒马望去，句容城头有零星火光，应是守军。他心中计算：簇距南京只剩八十里，若继续赶路，明前可到。但身后这一万多人，已是强弩之末。
“传令：入城休整一个时辰。但马不卸鞍，人不解甲，随时准备出发。”
“臣遵旨。”
句容城门打开时，县令带着几个衙役惶恐迎出。这城从未见过皇帝亲临，更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子亲军——个个满身尘土，许多人带伤，眼中布满血丝。
“陛下…陛下亲临，臣等有失远迎…”县令声音发抖。
“不必多礼。”李维摆手，“速备热水热食，让将士们歇脚。另外，城中有多少存粮？多少守军？”
“存粮…约五千石，守军…三百。”县令低声道，“陛下，前日有溃兵过境，南京被围，可是真的？”
“真的。”李维直言不讳，“所以朕要借你城中粮草，全部带走。守军也随朕南下，增援南京。”
县令脸色一白。这是要掏空句容啊。
“陛下，句容乃县，若粮尽兵空，万一有匪…”
“若南京失守，句容还能独存吗？”李维盯着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你不懂？”
县令跪地：“臣…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一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多了三百守军，多了五百石粮草（其余要留作百姓口粮）。李维回头望了一眼句容城，心中愧疚，但别无选择。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队伍抵达江宁镇。这里已是南京近郊，能隐约听见远处的炮声。
“陛下，探马来报！”李若琏策马而来，“郑芝龙正在猛攻南京，史阁老率军苦守。但…但城中似乎有内应，昨夜南门险些被打开。”
内应。李维心中一沉。马士英虽除，但其党羽未清，郑芝龙在南京经营多年，必有暗桩。
“我军分三路入城。”他当机立断，“倪元璐率五千人走东门，李若琏率五千人走西门。朕亲率余部，绕道城南，从背后突袭郑军。”
“陛下，这太危险了！”倪元璐急道，“郑芝龙主力在南门，您这一去…”
“正因他在南门，朕才要去。”李维眼中闪过决绝，“郑芝龙料定朕会从东、西入城，城南防备必然空虚。朕打他个措手不及，为你们入城争取时间。”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维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入城后，立即肃清内应，巩固城防。记住，朕若有不测，由史可法监国，太子继位。”
这话得悲壮，众将皆跪：“陛下！”
“都起来。”李维笑了，“朕不会那么容易死。出发！”
三支队伍分头行动。李维带着最后五千人，绕向城南。
晨光微露时，他们已能看见郑家军的营寨——连绵数里，灯火通明。更远处，南京城墙巍峨，城头正在激战，炮火映红了半边。
“陛下，前方有郑军哨卡。”斥候回报，“约五百人。”
“悄悄摸掉。”李维下令。
半个时辰后，哨卡被清除。队伍继续前进，终于抵达郑军大营后方。从这里能清楚看见，郑家军正在架设云梯，猛攻南门。城头守军死战不退，但人数明显处于劣势。
“准备突击。”李维拔剑，“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为东、西两路入城创造机会。不必恋战，冲垮敌营就走。”
“得令！”
五千人如猛虎出柙，直扑郑军后营。郑家军显然没料到背后会有敌人，顿时大乱。
“明军援军来了！”
“是崇祯！崇祯亲征！”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郑芝龙正在中军督战，闻报大惊：“崇祯不是在扬州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爷，探子刚回报，多铎在扬州大败，崇祯确实南下了…”副将颤声道。
“废物！”郑芝龙咬牙，“传令，调后军迎敌！前军继续攻城！”
但军令已乱。李维的突袭队像一把尖刀，直插郑军心脏。更关键的是，城头守军看到援军，士气大振。
“陛下！是陛下！”史可法在城头老泪纵横，“开城门！接应陛下！”
南门缓缓打开，守军杀出，与援军里应外合。
郑芝龙见势不妙，下令撤退。但撤退变成了溃退。郑家军虽是海盗出身，陆战本非所长，此刻更是兵败如山倒。
李维率军冲杀一阵，见郑军已退，也不追赶，迅速入城。
城门关闭时，朝阳刚好升起。
南京，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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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内，气氛凝重。
史可法跪地请罪：“臣无能，让郑贼兵临城下，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史卿请起。”李维扶起他，“若非你死守南京，朕回来也无城可入。此战，你为首功。”
“臣不敢居功。”史可法道，“倒是王铁头将军，率水师血战，才保住了秦淮河道。还有李若琏将军，肃清内应百余，稳定了城中局势。”
李维点头：“都有功。传旨嘉奖，待战事平息，一并封赏。”
他走到地图前：“郑芝龙虽退，但未远走。探马来报，他的船队退至镇江，正在修整。多铎那边呢？”
倪元璐禀报：“多铎败退扬州后，收拢残兵，现驻滁州。探子，他在等北京援军。另外…吴三桂已攻占庐州，黄得功将军诈降被识破，现已突围南撤。”
又一个坏消息。李维心中一紧：“黄得功现在何处？”
“在芜湖，收拢残部约五千人。”倪元璐顿了顿，“还迎太子殿下已抵达武昌，但左良玉态度不明，至今未接见。”
左良玉这个老狐狸，果然在观望。李维冷笑。
“陛下，”李若琏匆匆进来，“锦衣卫截获郑芝龙给潞王的密信。”
李维接过，快速浏览。信上，郑芝龙建议潞王“速称帝号，正名分”，并“清军势大，朝廷必亡，当早做打算”。
“潞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尚未公开称帝，但已建‘监国府’，置百官，行皇帝仪制。”李若琏道，“更麻烦的是…江南不少士绅、商贾，暗中向杭州输粮输银。”
这是要另立中央了。李维闭目沉思。如今局面：北有多铎、吴三桂，南有郑芝龙、潞王，西有左良玉观望，朝廷夹在中间，四面楚歌。
“传旨。”他睁开眼，“第一，命黄得功部移驻采石矶，与王铁头水师会合，确保长江水道。第二，派人去武昌，告诉左良玉——朕封他为‘楚王’，世袭罔替，但必须出兵东进，牵制吴三桂。”
“若他不从呢？”
“那就告诉他，朕若败了，下一个就是武昌。清军、郑芝龙，都不会容他割据。”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事实。
“第三，”李维看向史可法，“你亲自去杭州，见潞王。”
众臣愕然。
“陛下，这太危险了！”倪元璐急道，“潞王既有异心，史阁老此去…”
“正因他有异心，才要有人去点醒他。”李维道，“史卿，你告诉朱常淓：若他此刻回头，朕可恕其罪，仍为藩王。若执迷不悟…待朕平定外患，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臣…领旨。”史可法深深一躬，“只是，若潞王扣押臣…”
“他不会。”李维摇头，“朱常淓懦弱，郑芝龙狡猾。郑芝龙要借潞王的名分，不会让他背上杀害大臣的恶名。你去，反而安全。”
分析透彻。史可法佩服：“陛下圣明。”
“还有最后一事。”李维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的南京城，“朕要改制。”
“改制？”
“对。如今的朝廷，机构臃肿，效率低下。朕要设‘军机处’，总揽军务；设‘总理衙门’，专司外交；设‘度支部’，统管财政。六部保留，但职能精简。”
这是借鉴了后世的制度。众臣面面相觑，一时难以理解。
“陛下，祖制不可轻改啊…”有人声提醒。
“祖制？”李维冷笑，“太祖、成祖时的祖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事不必再议，即刻着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众臣只得领命。
散朝后，李维独自登上城楼。南京城经此一战，又添新伤，但生机未绝。街道上，百姓开始清理废墟，修补房屋。远处，秦淮河上又有船只往来。
“陛下，”韩赞周轻声道，“汤若望求见，新炮试制成功了。”
“哦？”李维精神一振，“去看看。”
军器局设在玄武湖畔，原是一座废弃的寺院。汤若望和几个工匠正围着一门新铸的火炮，见皇帝亲临，慌忙行礼。
“陛下请看，”汤若望指着火炮，“此炮长一丈二，重两千斤，可发射二十斤炮弹，射程…三里。”
“三里？”李维惊讶。这个时代的火炮，射程一般只有一里多。
“臣改进了炮膛，加长了倍径，还设计了新式炮架。”汤若望难掩得意，“更重要的是，装填速度比旧炮快一倍。”
李维抚摸着冰凉的炮身：“月产多少？”
“若全力赶工，可产十门。”
“好！全力生产！”李维拍板，“另外，燧发铳的产量也要提高。朕要在一月内，装备一万新军。”
“臣尽力。”
从军器局出来，李维心情稍好。有了这些新式火器，守住南京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但当他回到文华殿，看到刚送到的战报时，心情再次沉重。
战报来自山东——谢升的义军终于支撑不住，泰山失守，谢升战死，余部溃散。清军已控制山东全境。
来自河南——李自成败死后，其部将郝摇旗、李过等人降清，清军正在河南整编流寇，兵力大增。
来自湖广——左良玉回信了，答应出兵，但要“粮饷自筹，朝廷不得干涉”。这分明是要挟。
“陛下，”倪元璐低声道，“多尔衮已离开北京，御驾亲征。前锋十万，不日将抵徐州。”
该来的，终于全来了。
李维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鬓发渐白、眼窝深陷的自己。这张脸，还能撑多久？
“传令三军：备战。这一次…是决战。”
窗外，夕阳如血。
江南的晚霞，美得惊心动魄，也短暂得令人心碎。
而在杭州，潞王府内，朱常淓正看着手中的玉玺——这是郑芝龙刚送来的，刻着“监国之宝”。
“王爷，不能再犹豫了。”周延儒低声道，“崇祯四面受敌，败亡在即。此时不登基，更待何时？”
朱常淓手在颤抖。皇帝梦做了很久，但真到这一步，他又怕了。
“郑芝龙…可靠吗？”
“商人重利，但此刻他与王爷利益一致。”周延儒道，“待大局已定，再慢慢收权不迟。”
朱常淓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头：“好。三日后…登基。”
同一时刻，武昌楚王府，左良玉也在看地图。幕僚指着南京方向：“王爷，崇祯封您楚王，是要您去拼命。但清军势大，郑芝龙虎视眈眈，此时出兵…”
“不出兵，崇祯败了，下一个就是我们。”左良玉冷笑，“但出兵…也不能白出。传令：大军东进，但每日只行三十里。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王爷英明！”
而在北京，多尔衮站在紫禁城的高台上，望着南方万里江山。
“传令三军：加速前进。今年重阳，朕要在南京赏菊。”
“嗻！”
历史的洪流，奔腾咆哮。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
但最终，只有一个赢家。
李维站在南京城头，望着北方的烟尘。
他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第七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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