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胜利的代价
南京城在血腥胜利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街道上的尸体已被清理,但血迹渗入青石板缝隙,怎么也洗不净。烧毁的房屋冒着余烟,像一座座墓碑。活下来的人们眼神空洞,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事——埋葬亲人、修补房屋、领取那少得可怜的救济粮。
文华殿内,李维看着刚呈上的伤亡统计,手指微微颤抖。守城五日,明军战死两万三千,伤者逾四万。百姓死伤…无法统计,至少十万。城中房屋损毁三成,粮仓被烧两座,军械损失过半。
而换来的,是多铎北撤,南京暂安。
“陛下,这是各部请求封赏的奏章。”倪元璐捧着一叠文书,足有尺余高,“有功将士七千余人,阵亡者家属六千余户,还有参与守城的民壮、郎症工匠…”
“按规制办。”李维声音沙哑,“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妥善医治。有功将士…先记着,待朝廷缓过气来,再行封赏。”
“可是陛下,各部催得急,将士们流血拼命,不能寒了人心…”
“朕知道。”李维打断他,“但户部还有多少银子?粮仓还有多少存粮?你告诉朕,拿什么赏?”
倪元璐哑口无言。是啊,南京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史可法轻声道:“陛下,郑芝龙走时,留下了二十船粮食、十船药材,是…‘孝敬陛下’。”
“那是他买‘镇海王’封号的定金。”李维冷笑,“而且他带走了什么?南京、镇江、苏州三地市舶司三十年的管理权,还有江南水师的半数战船。这笔买卖,他赚大了。”
殿内沉默。每个人都清楚,郑芝龙这个“勤王功臣”,实则是趁火打劫。但现在朝廷无力讨价还价。
“陛下,”李若琏匆匆进殿,“锦衣卫密报——马士英有动作了。”
李维眼神一厉:“。”
“马士英昨日秘密会见了一批官员,多是东林党旧人。谈话内容不详,但会后,有三人连夜出城,往杭州方向去了。”
杭州?李维心中一动。那里是潞王朱常淓的封地。历史上,南京陷落后,正是这位潞王在杭州被拥立监国…
“他想拥立潞王?”史可法怒道,“此贼竟敢!”
“不一定是要拥立,也可能是…留后路。”李维冷静分析,“马士英这种聪明人,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既勾结郑芝龙,又联络潞王,无论哪边赢了,他都有退路。”
“那我们现在就抓他!”倪元璐道。
“以什么罪名?私会官员?出城访友?”李维摇头,“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而且现在人心未定,贸然处置大臣,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这就是政治的无奈。明明知道对方有异心,却不能动。
“严密监视,收集证据。”李维下令,“另外,查查那三个出城的官员,他们在杭州有什么关联。”
“臣遵旨。”
处理完这些,李维感到一阵眩晕。箭伤未愈,连日操劳,让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陛下,该换药了。”韩赞周心提醒。
李维点头,正要起身,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进来:“陛下!不好了!瘟疫营…瘟疫营又爆发了!”
“什么?!”李维猛地站起,伤口剧痛也顾不上,“怎么回事?”
“前日清军攻城,有些病人趁乱逃出,在城中躲藏。今日发现时…已有数十人发病,而且…而且死了十几个!”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战乱导致防疫崩溃,瘟疫卷土重来。
“立刻封锁相关街巷,所有接触者隔离!”李维咬牙,“太医院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价!”
命令发出去了,但李维知道,这很难。城中药材本就紧缺,郎中死的死赡伤,人心惶惶…
“陛下,”史可法忽然道,“臣有一策,或可解困。”
“。”
“向民间征集偏方。”史可法道,“江南民间多有名医隐士,或有治疫良方。重赏之下,必有人献方。再者…可请佛道之士做法事,安抚民心。”
前一条是务实,后一条是务虚。但在这个时代,务虚有时比务实更重要。
“准了。”李维当即拍板,“传旨:凡献治疫良方有效者,赏银千两,授太医衔。另,请栖霞寺、灵谷寺高僧,朝宫道长,设坛祈福,超度亡魂。”
这是精神安慰,也是凝聚人心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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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滁州城。
朱慈烺站在刚修复的城墙上,看着城外新立的义军营寨。攻占滁州比预想的顺利——守军一触即溃,大部分投降。现在他麾下已有五千余人,成为江北最大的一股抗清力量。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殿下,粮草只够十日了。”王铁头禀报,“而且降兵中鱼龙混杂,有些原是土匪、溃兵,军纪极差,昨日就有骚扰百姓之事发生。”
朱慈烺皱眉:“为首者何在?”
“已扣押,等候殿下发落。”
“斩。”朱慈烺毫不犹豫,“传令全军:扰民者,斩;劫掠者,斩;不听号令者,斩。我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人,现在既然跟着我抗清,就要守我大明的军纪!”
“得令!”王铁头眼中闪过赞赏。殿下虽然年轻,但杀伐果断,已有明君气象。
处理完军务,朱慈烺收到南京来的密信。拆开一看,是父皇亲笔,字迹有些虚浮,显然伤未痊愈:
“吾儿慈烺:闻汝取滁州,甚慰。然江南残破,朝廷困顿,无力支援。汝在江北,当自谋生路。有几事嘱之:一、整肃军纪,勿扰百姓,民心即根基;二、联络四方义士,合纵连横,勿孤军奋战;三、多备粮草,清军必来报复;四…若事不可为,可退往湖广,左良玉虽跋扈,但终究是明臣。”
信末还有一行字:“汝母葬于煤山,他日若得返北京,当代朕祭拜。”
朱慈烺眼眶一热。父皇自己病痛缠身,江南危如累卵,却还惦记着他这个远在江北的儿子。
“殿下,有客来访。”孙德胜匆匆来报,“是山东义军使者。”
“快请。”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风尘仆仆,见到朱慈烺便跪:“山东义军首领谢升麾下参将李化鲸,叩见太子殿下!谢将军命卑职送来粮草五百石,战马五十匹,还迎还有一封密信。”
朱慈烺扶起他:“李将军辛苦。谢将军那边情况如何?”
“清军主力南下,山东空虚。谢将军已聚兵万余,攻占济南周边数县。”李化鲸道,“但清廷已调蒙古骑兵东进,谢将军请殿下在江北策应,牵制清军。”
“这是自然。”朱慈烺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信中,谢升提出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南北呼应,他取山东,太子取江淮,然后会师中原。
计划很大,但也很冒险。不过…乱世之中,不冒险怎么成事?
“回复谢将军:本宫愿结盟抗清。一月之内,必取凤阳,震动江淮。届时请谢将军在山东大举进攻,让清军首尾不能相顾。”
“殿下英明!”李化鲸激动道,“卑职这就回去禀报!”
送走使者,朱慈烺召集众将,宣布下一步计划——攻凤阳。
“凤阳是中都,太祖皇帝故里,象征意义重大。”朱慈烺指着地图,“若能拿下,江北震动,下抗清义士必云集响应。”
“但凤阳城池坚固,守军…”周志畏犹豫。
“守军不足两千,而且是汉军旗的降兵。”朱慈烺道,“更关键的是——凤阳守将,是前明中都留守朱国相。此人被迫降清,心中必有怨愤。”
“殿下是要劝降?”
“先礼后兵。”朱慈烺眼中闪过睿智,“派人潜入城中,联络朱国相。告诉他,只要献城反正,既往不咎,加官晋爵。若他不从…再强攻不迟。”
这是攻心为上。众人皆服。
计议已定,朱慈烺正要休息,孙德胜又来了,这次神色古怪:“殿下,扬州…扬州来人了。”
“扬州?”朱慈烺一愣。扬州不是已经成死城了吗?
“是个女子,自称…秋月的妹妹。”
秋月!朱慈烺心头一震:“带她来!”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面容清秀,但与秋月并不太像。她见到朱慈烺,也不跪,只是福了一福:“民女春草,见过太子殿下。”
“你你是秋月的妹妹?”
“不是亲妹,是结义姐妹。”春草道,“秋月姐临死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殿下。”
她递上一枚玉佩——正是朱慈烺那夜逃亡时,秋月从他身上“偷”走的贴身之物。玉佩背面,多了两行娟秀的字:
“身虽女儿,心系家国。愿以残躯,换君生路。他日若得太平,请奠一杯薄酒。”
朱慈烺握紧玉佩,良久才问:“她…怎么死的?”
“扬州城破那日,秋月姐在蜀岗行宫放火后,没有逃。”春草声音平静,眼中却含泪,“她换令下衣裳,引清军追捕,最后…投井自尽。清军捞起尸体,以为是殿下,这才放松了追捕。”
以命换命,以女换模朱慈烺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殿下不必难过。”春草轻声道,“秋月姐,她前半生助纣为虐,后半生能赎罪,值了。她只求殿下一件事——”
“你。”
“若他日光复扬州,请在蜀岗立一块无名碑,让后来人知道,这乱世中,不止有苟且偷生,也有舍生取义。”
朱慈烺重重点头:“本宫答应你。”
春草笑了,笑得像春的草,柔弱却坚韧:“那民女告辞了。民女还要回扬州,那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不留下?”
“扬州需要人收拾,需要人记住。”春草转身,“殿下保重。愿您…真能给这乱世带来太平。”
她走了,像一阵风。朱慈烺站在城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王铁头轻声道:“殿下,这样的女子,扬州还有很多。”
是啊,还有很多。那些无名的忠烈,那些沉默的牺牲,构成了这个时代最悲壮的底色。
朱慈烺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他要赢。不仅为自己,为父皇,也为那些死去的人。
为秋月,为春草,为扬州八十万冤魂。
夜色中,滁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而在更远的北方,凤阳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第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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