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柳暗花明
文华殿内，药气浓得化不开。
李维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浮沉。他能听见韩赞周压抑的啜泣，能感觉到御医冰凉的手指搭在腕上，却无力回应。瘟疫的魔爪已扼住他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破风箱。
“院使大人，陛下脉象…”年轻御医的声音在颤抖。
太医院院使沉默良久，低声道：“凶险。按《瘟疫论》，此症至第三日最为凶险，熬过则存，熬不过…”
话未完，但殿内每个人都懂了。今日正是陛下发病的第三日。
韩赞周扑通跪倒，老泪纵横：“院使大人！您一定要救救陛下！大明不能没有陛下啊！”
院使扶起他，面色沉重：“下官自当竭尽全力。但此疫…唉，古方尽用，效果甚微。如今唯有看陛下命了。”
命？床上的李维在昏沉中扯了扯嘴角。他就是不信命，才从煤山那棵树上活下来，走到今。现在要他认命？
不。
他努力凝聚意识，在脑海中搜索。穿越前，他读过医学史，知道鼠疫的传播途径——鼠、蚤、飞沫。隔离、灭鼠、消毒…这些都已经做了。治疗呢？十七世纪没有抗生素，但…
“大蒜…”他嘴唇微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韩赞周慌忙俯身：“陛下？您什么？”
“大蒜…艾草…石灰…”李维挤出几个词，“全城…熏…”
院使眼睛突然一亮：“大蒜？《本草纲目》确有载，大蒜可‘辟瘟疫’。艾草熏烟也能驱邪气…陛下是，加大剂量？”
李维已无力回答，昏死过去。
但这几个词足够了。院使立刻下令：“传令太医院！所有药铺、民户，将库存大蒜全部取出，捣烂成汁，分发病患！另，全城焚烧艾草，街道加倍洒石灰水！”
“院使，这有用吗？”年轻御医怀疑。
“死马当活马医！”院使咬牙，“按陛下的做！”
命令以最快速度传达。半个时辰后，南京城的大街巷弥漫起浓郁的蒜味和艾草烟。百姓们虽然不解，但听这是皇帝亲口下的旨意，都照做了。
奇迹，往往始于绝望中的一念。
---
同一时刻，江北淮安城外三十里。
朱慈烺站在高坡上，用千里镜观察着这座运河枢纽。淮安城墙比扬州稍矮，但护城河宽阔，易守难攻。更麻烦的是，城头飘扬的除了清军旗帜，还有一面“曹”字旗——假曹化淳果然在此。
“殿下，探子回报，城中守军约三千，其中一千是假曹化淳从扬州带来的亲信，另两千是投降的明军。”孙德胜禀报，“另外，淮安知府郑三俊被软禁在府衙，其家眷也在控制郑”
朱慈烺放下千里镜：“郑三俊此人如何？”
“是清官，也是硬骨头。”王铁头接话，“扬州陷落时，他本可南逃，却选择留在淮安，要与城共存亡。清军来时，他率众抵抗了三日，粮尽援绝才被俘。”
“是个忠臣。”朱慈烺点头，“那我们就不能强攻了——会害死他。”
“殿下的意思是…”
“智取。”朱慈烺指向运河，“你们看，淮安城防虽固，但依赖运河运粮。若我们截断粮道，城中必乱。”
刘肇基皱眉：“可清军必有防备。”
“所以不是真截，是佯装截粮。”朱慈烺眼中闪过狡黠，“派一支疑兵在运河上游活动，做出要断粮道的架势。假曹化淳必派兵出城清剿，那时…”
“那时我们伏击出城清军，再扮作败兵赚开城门！”赵大勇拄着拐，却得兴奋。
“正是。”朱慈烺看向周志畏，“周将军，你部多淮安本地人，熟悉地形。伏击之事，交给你。”
周志畏抱拳：“末将领命！定让清军有来无回！”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朱慈烺却叫住王铁头：“王将军，南京那边…还没有新消息吗？”
王铁头神色一黯：“昨日飞鸽传书，陛下病情凶险…今日尚未有消息。”
朱慈烺心中一痛，望向南方。三百里外，他的父皇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加快准备。”他咬牙，“我们要尽快拿下淮安，震动江北。这样…或许能为父皇分忧。”
---
南京城，黄昏。
太医院院使跪在文华殿外，手中捧着最新统计册，声音激动得发颤：“陛下！奇迹！真是奇迹！今日全城新增病患仅四十七人，死亡…死亡降至八十九人！疫情…疫情控制了！”
殿内，李维刚醒不久，正由韩赞周喂着米汤。听到禀报，他眼中恢复了些神采：“当真？”
“千真万确！尤其服用了大蒜汁的病患，症状明显减轻！艾草熏烟后，各坊巷再无新发病例！”院使叩首，“陛下真乃神人！竟知此古法！”
李维虚弱地摆手：“不是朕神，是祖宗智慧。”他心中清楚，大蒜中的大蒜素确实有抗菌作用，艾草烟能驱虫灭蚤，石灰消毒——这些措施虽不能根治鼠疫，但切断传播途径后，疫情自然缓解。
“传旨：防疫措施不变，再坚持十日。另，重赏太医院及所有参与防疫的医师、民夫。”他顿了顿，“阵亡者…立碑纪念，其家永免赋役。”
“臣代下医者，谢陛下隆恩！”院使激动退下。
韩赞周一边擦泪一边笑：“陛下吉人相！大明国运未衰！”
李维却无喜色。他知道疫情只是暂缓，真正的危机还在江对岸。多铎虽然退了一次，但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江防如何？”
“王将军重整防线，修补战船，清军暂无动静。”韩赞周禀报，“倒是江北有消息——太子殿下已率义军抵达淮安附近，似有动作。”
慈烺…李维心中一暖。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
“传令给王铁头，”他强撑起身，“让他派快船北上，告诉太子…稳扎稳打，不必冒险。保存实力，就是胜利。”
“老奴这就去办。”
韩赞周退下后，李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暗的色。病中三日，恍如隔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太久。
“取纸笔来。”
他要给慈烺写信，给这个在乱世中迅速成长的少年一些指引。也要给史可法、倪元璐、李若琏他们布置下一步计划。
疫情暂缓，但战争还在继续。清军不会给他喘息之机。
笔尖落在纸上，却忽然停住。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历史——清军破南京后，南明政权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如今他改变了扬州十日的悲剧，改变了瘟疫失控的结局，但能改变南京的命运吗？
“陛下，”韩赞周又回来了，神色古怪，“郑芝龙的使者到了，还带来了…二十门红夷大炮。”
这么快？李维精神一振：“人在哪？”
“在朝阳门外候旨。不过…”韩赞周压低声音，“使者，郑总兵还有个条件。”
果然。李维冷笑：“什么条件？”
“要陛下…赐婚。”
“赐婚？”李维愣住，“赐谁？”
“郑总兵之子郑森，今年十六，欲尚公主…”韩赞周声音越来越，“可陛下并无适龄公主啊。”
李维明白了。郑芝龙这是要当国戚，要把郑家和大明皇室绑在一起。没有适龄公主？那就创造一个。
“告诉他，朕准了。待平定江南，便择宗室女封为公主，下嫁郑森。”李维毫不犹豫，“但火炮和工匠，必须先到。”
“老奴明白。”
谈判就是妥协的艺术。用一桩虚无缥缈的婚事，换二十门能改变战局的红夷大炮，值。
夜深了。李维写完给太子的信，又批阅了几份紧急奏章。虽然身体虚弱，但思维却异常清晰——这是高烧退后的清明。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憔悴但眼神坚定的自己。瘟疫这一关，算是闯过来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而在淮安城外，周志畏的伏击已准备就绪。两百精兵埋伏在运河畔的芦苇荡中，只等清军出城。
更远处，长江对岸的清军大营，多铎正对着地图沉思。渡江失利让他意识到，强攻不是上策。
“传令，”他忽然，“调水师北上，先取镇江。切断南京与下游联系，再慢慢围困。”
“王爷，那江北的明太子…”
“交给假曹化淳。”多铎冷笑，“他不是自诩智谋过人吗？让他去对付那个太子。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无论谁赢，对我们都有利。”
好一招借刀杀人。
夜色中，战争的棋局再次变幻。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
李维在南京城中，望着北方的星空。
朱慈烺在淮安城外，握紧了手中的剑。
多铎在长江北岸，露出了残酷的微笑。
而历史的长河，依旧奔腾向前，带着血与火，带着希望与绝望，冲向未知的彼岸。
（第五十六章完）
喜欢崇祯：开局自缢煤山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崇祯：开局自缢煤山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