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炮声轰鸣
五月初五，端午节，南京城却无半点节日气氛。
李维站在仪凤门城楼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中已恢复了锐利。他身前，二十门黝黑的“红夷大炮”一字排开，炮身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郑芝龙派来的葡萄牙工匠安东尼奥正操着生硬的汉语，向炮手们讲解操作要领。
“装药…五斤。炮弹…二十斤。瞄准…三点一线。”安东尼奥比划着，“记住，炮管热了，要冷却。不然…炸膛。”
李维走到一门炮前，伸手触摸冰冷的炮身。这是十七世纪最先进的武器，射程可达三里，能发射实心弹、链弹、霰弹。有了这些，长江防线的火力将大增。
“陛下，炮弹已越。”史可法禀报，“实心弹八百发，霰弹三百发，链弹两百发。另，安东尼奥工匠，只要有足够铁料，他还能铸造新炮。”
“给他铁料。”李维毫不犹豫，“拆了南京城里所有不必要的铁器——庙钟、铁佛、甚至宫里的某些摆设，全部熔掉铸炮。”
倪元璐面露难色：“陛下，这恐会引起非议…”
“非议重要，还是守城重要？”李维转身，“传旨：凡献铁助军者，按斤赏银；凡阻挠者，以通敌论处。”
他望向江对岸。多铎的大营炊烟袅袅，显然在准备下一轮进攻。“王铁头的水师呢？”
“已按陛下吩咐，移驻镇江。”史可法道，“但探子回报，清军水师也在向镇江集结。多铎似乎改变了策略——不直接强攻南京，而是先取镇江，切断我下游联系。”
围点打援，或者更准确地，断其臂膀。多铎这一手很毒。
“传令王铁头：不必死守，若事不可为，可退守南京段江面。”李维道，“镇江丢了还能夺回，水师不能丢。”
“臣遵旨。”
正着，江对岸突然响起号角声。清军营地辕门大开，一队队骑兵鱼贯而出，却不是向南，而是向东——正是镇江方向。
“他们真去打镇江了。”李维眯起眼，“传令各炮台：清军若进入射程，不必请示，立即开火。”
“陛下，这…”
“给多铎一个见面礼。”李维冷笑，“让他知道，南京不是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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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淮安城外。
朱慈烺伏在运河边的芦苇荡中，浑身已被露水浸透。他已在此潜伏了三个时辰，等待着清军出城。
按照计划，周志畏今晨佯装攻击运河粮船，制造断粮假象。如果假曹化淳中计，必会派兵出城清剿。
“殿下，来了！”孙德胜压低声音。
朱慈烺透过芦苇缝隙望去，只见淮安城门缓缓打开，一队约五百饶清军疾驰而出，直奔运河方向。为首的将领头盔上插着白色翎羽——那是假曹化淳亲信的标志。
“传令周将军，按计划行事。”朱慈烺对身边的传令兵道，“记住，放他们过去，等回程时再打。”
传令兵悄声退去。朱慈烺继续观察，发现出城的清军中没有假曹化淳本人。这个老狐狸，果然谨慎。
半个时辰后，运河方向传来隐约的喊杀声，随即是火光。周志畏的佯攻开始了。
出城的清军加速前进，很快消失在视线郑
“殿下，我们何时行动？”刘肇基跃跃欲试。
“再等一刻钟。”朱慈烺很沉得住气，“等他们与周将军接战，我们再从背后突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显然战斗已经白热化。朱慈烺计算着时间，突然站起：“就是现在！刘将军，你率主力从正面突击。赵将军，你带人绕到侧翼，截断退路！”
“得令！”
两百义军从芦苇荡中冲出，直扑淮安城门。守城的清军显然没料到会有第二波攻击，仓促应战。但城门已开，再想关上就难了。
朱慈烺亲自冲在最前——这是王铁头反复劝阻，但他坚持的。作为主帅，他必须与将士同生死。
箭矢从城头射下，身边不时有裙下。朱慈烺举盾挡箭，心中却异常平静。这一刻，他理解了父皇——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什么宁愿死在煤山也不南逃。
因为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殿下心！”赵大勇突然扑过来，将朱慈烺撞开。一支箭擦着赵大勇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赵将军！”
“末将没事！”赵大勇咬牙拔箭，“殿下，城门快拿下了！”
果然，刘肇基已率人冲入城门，与守军展开巷战。清军虽悍勇，但义军人数占优，又是突袭，很快占据了上风。
突然，城楼上一声炮响——不是火炮，是信号炮。紧接着，城内多处升起狼烟。
“不好！”朱慈烺心中一沉，“他们在求援！假曹化淳还有其他埋伏！”
话音未落，街道两侧的民宅中突然冲出大量清军，从两翼包抄过来。原来假曹化淳早有准备，在城内设了伏兵！
“中计了！”刘肇基浑身是血地退回，“殿下，快撤！城中有埋伏，至少千人！”
朱慈烺当机立断：“交替撤退！刘将军断后，赵将军护两翼，撤出城去！”
义军虽勇，但陷入重围，开始出现混乱。更要命的是，之前出城的那五百清军听到信号，正急速回援。
眼看就要被内外夹击。
就在这危急关头，城外突然响起震喊杀声！一支数百饶队伍从西面杀来，直冲清军后背！
“是周将军！”孙德胜惊喜道，“他击溃了出城的清军，回援来了！”
朱慈烺精神大振：“反击！内外夹击，冲垮他们！”
局势瞬间逆转。清军腹背受敌，开始溃散。义军乘胜追击，竟一举控制了淮安西城门。
但朱慈烺没有恋战：“传令，烧掉粮仓、武库，然后撤退！”
“殿下，不占领淮安吗？”刘肇基不解。
“守不住。”朱慈烺很清醒，“我们只是突袭，清军主力很快会到。烧掉物资，给假曹化淳一个教训就够了。”
半个时辰后，义军撤出淮安。城中多处火起，浓烟滚滚。此战，义军伤亡两百余，歼敌近八百，毁粮草无数，更重要的是——打破了清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回营路上，朱慈烺问周志畏：“假曹化淳呢？可曾见到？”
“未曾。”周志畏摇头，“此人狡猾，恐怕战事一起就躲起来了。”
朱慈烺心中隐隐不安。假曹化淳这样的人物，绝不会轻易认输。他一定在谋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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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长江江面。
王铁头站在船楼上，看着远处如乌云般压来的清军船队。多铎这次动真格了——大战船不下三百艘，其中还有几艘装备了火炮的福船。
“将军，清军进入射程了。”副将禀报。
“开火。”
明军战船率先开炮。炮弹落在清军船队中，激起冲水柱。但清军船多，损失几艘根本不在乎，继续前冲。
更麻烦的是，清军船上的火炮也开始还击。虽然准头差，但数量多，还是有两艘明军战船被击中，开始倾斜。
“火船准备！”王铁头咬牙。
十艘火船顺流而下。但这次清军有了准备，派出船拦截，用长竿、铁钩将火船拨开。
“将军，顶不住了！”了望哨疾呼，“清军前锋已突破防线，正向镇江码头冲去！”
王铁头望向镇江城。城头守军正在奋力抵抗，但清军船上的火炮已经开始轰击城墙。砖石飞溅，城墙出现了缺口。
“传令，撤退。”他艰难地下令，“按陛下旨意，退守南京段江面。”
“那镇江…”
“守不住了。”王铁头闭目，“告诉守将，能撤多少撤多少，不要死守。”
命令发出，明军水师开始后撤。清军船队如潮水般涌向镇江码头，士兵蜂拥登陆。
镇江，这座南京的门户，陷落了。
消息传到南京时，已是黄昏。李维站在城头，看着东面升起的狼烟，面无表情。
“陛下，镇江失守，下游水道已断。”史可法声音沉重，“城中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李维计算着。如果省着用，或许能撑一个半月。但城中还有瘟疫，还有百万百姓…
“传令全城：即日起，实行粮食配给。官吏每日一升，士兵一升半，百姓半升。另，组织百姓出城挖野菜、捕鱼，补充粮草。”
“百姓恐有怨言…”
“告诉他们，南京在，家就在；南京破，家破人亡。”李维转身，“还有，从朕开始，皇室用度减半，省下的粮食分给百姓。”
这表率作用很大。史可法知道，皇帝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李维望向北方。慈烺现在应该知道镇江陷落的消息了吧？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会怎么做？
他突然想起一事：“假曹化淳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若琏禀报：“此人仍在淮安。但探子发现，他近日与郑芝龙的使者有接触。”
郑芝龙？李维心头一跳。这个海盗头子，难道想两头下注？
“严密监视。还有，让王铁头加强江防，特别是西段——清军下一步，可能会从上游渡江。”
夜色降临，南京城亮起点点灯火。但每盏灯下，都是一颗忐忑的心。
而在长江对岸，多铎站在刚占领的镇江城楼上，望着西面的南京。灯火中的那座城，像一头受赡巨兽，仍在喘息。
“王爷，淮安急报。”副将呈上战报，“明太子朱慈烺率义军突袭淮安，毁我粮草，伤亡八百余人。”
多铎脸色一沉：“假曹化淳呢？他是干什么吃的？”
“曹大人…中流虎离山之计。但他已设下陷阱，三日内必擒朱慈烺。”
“三日内？”多铎冷笑，“告诉假曹化淳，本王再给他五日。若拿不下朱慈烺，提头来见。”
“嗻。”
多铎重新望向南京。这座城，他志在必得。但那个在江北活动的太子，却成了心头之患。
“传令：调五千精兵北上，协助假曹化淳剿灭义军。”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福建，告诉郑芝龙——本王许他东南沿海，只要他按兵不动。”
双管齐下。多铎要用绝对的兵力优势，碾压一切反抗。
夜风吹过长江，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战争的平，再次倾斜。
但执棋的人们都知道，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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