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燕子矶的密谈
四月十八，寅时三刻，燕子矶还笼罩在江雾郑
马士英只带了两个亲信，乘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上了矶头。郑芝龙的使者早已等在那里——不是郑泰，而是另一个精瘦的汉子，自称姓林。
“马督师果然守信。”林姓使者拱手，的闽南口音官话，“家主人托我问候督师。”
“不必客套。”马士英摆摆手，开门见山，“郑总兵让你来，不只是问候吧？”
林使者笑了：“督师快人快语。家主人让我问三件事：第一，扬州守不守得住？第二，若守不住，朝廷退往何处？第三…”他顿了顿，“家主人能得什么？”
马士英心中冷笑。郑芝龙这是要价来了。
“扬州能不能守住，要看意。”他谨慎回答，“但本督会尽力。至于朝廷退路…江南这么大，总有去处。倒是郑总兵，他想要什么？”
林使者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家主人要这三样：第一，东南沿海所有市舶司，由郑家代管三十年。第二，朝廷水师战船全部移交郑家统辖。第三…”他压低声音，“若事有不谐，家主人需要在海外有一块安身之地。”
马士英接过清单，手微微一颤。郑芝龙这是要当海上的土皇帝，甚至…做好了朝廷覆灭、自己割据海外的准备。
“前两条，本督可以周旋。第三条…”他盯着林使者，“海外何处？”
“台湾。”林使者吐出两个字，“红毛番在台湾只有两座城堡，家主人水师可轻易取之。只要朝廷默许，郑家便可在台湾另开地，与大陆互为犄角。”
马士英明白了。郑芝龙这是在找退路，也是在找筹码——有了台湾这个基地，他进可挟制朝廷，退可割据海外，怎么都不亏。
“此事太大，本督需禀明圣上。”
“督师误会了。”林使者笑道，“这不是给朝廷的条件，是给督师您的条件。家主人了，若督师能促成此事，将来无论江南谁主沉浮，郑家的海上，永远有督师一份。”
赤裸裸的收买。
马士英沉默良久。江风吹过，带着潮湿的水汽。远处传来晨钟声——南京城醒了。
“清单留下，容本督思量。”最终他。
“家主热督师消息。”林使者行礼，转身消失在雾气郑
回程的船上，马士英一直看着手中的清单。台湾…他听过那个岛，蛮荒之地，但确实易守难攻。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督师。”亲信周延儒声提醒，“此人可信吗？”
“商人重利，无所谓可信不可信。”马士英将清单收起，“只要利益一致，便是可信。”
船到瓜洲渡时，已大亮。码头上忽然一阵骚动，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将领。
“督师！急报！”将领滚鞍下马，“清军前锋…已到长！”
长距扬州只有一百二十里。骑兵半日可达。
马士英脸色一变：“多少人？主将是谁？”
“约五千骑，主将…是多铎本人！”
多铎亲率前锋来了。这意味着，清军对扬州是志在必得。
“传令各军，即刻备战。”马士英稳住心神，“还有，让蜀岗行宫那边加强戒备，太子殿下绝不能有失。”
这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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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南京。
李维刚收到骆养性的最新密报，脸色铁青。
“假曹化淳没死。”他将密报递给李若琏，“多铎在涡阳遇袭是真，但死的只是个替身。真正的假曹化淳已经南下，此刻…应该就在清军前锋郑”
李若琏接过密报，上面详细描述了涡阳之战的经过：死士队成功混入清军营地，引爆了火药，炸死炸伤数十人。但事后清军严密封锁消息，今日才从内线得知，死者中并无假曹化淳。
“此人狡猾至极。”李若琏咬牙，“陛下，要不要再派一队…”
“来不及了。”李维摇头，“他现在在多铎军中，五千铁骑护卫，除非派大军围剿，否则杀不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多铎前锋已至簇。若他全力突进，今日傍晚就能到扬州城下。”
“马督师那边…”
“朕已经给他去了信，也给太子去了信。”李维的声音很沉，“现在，只能看意了。”
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百户冲进来，跪地禀报：“陛下！刚截获一份密信，是从扬州发往福建的！”
李维接过密信，拆开一看，瞳孔骤缩。
信是用暗语写的，但锦衣卫已经破译了大部分内容。其中有一段这样写道：“…燕矶之会，林某已转达家主之意。马公似有松动，然尚迟疑。若能加码，或可成事…”
“燕矶…燕子矶？”李维猛地抬头，“马士英和郑芝龙的人见面了？”
“信是今晨从扬州码头发出的，送信人已被控制。”百户禀报，“据他招供，是马督师的心腹幕僚周延儒让他送的信。”
李维的手在颤抖。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福
马士英果然在找退路。和郑芝龙勾结，谈条件，甚至可能谈到了海外割据。
“陛下，要不要下旨将马士英召回？”史可法建议，“此人已有二心，不可再留！”
“召回？用什么理由？”李维苦笑，“他私会郑芝龙使者？证据呢？一封密信？马士英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是离间之计。”
他太了解这些官僚了——做事滴水不漏，绝不会留下把柄。这封密信能截获，已经是侥幸。
“那怎么办？难道任由他…”
“不。”李维打断史可法，“我们要做两手准备。第一，立即密令王铁头，加强江防，特别是扬州到镇江一段，绝不能让任何船只未经查验通过。第二…”
他看向李若琏：“让你准备的那三艘快船，现在就去瓜洲渡。不要等扬州城破了，现在就准备好，随时待命接应太子。”
“陛下是担心马士英会…”
“朕担心他会拿太子做筹码。”李维的声音冰冷，“不管是跟清军谈，还是跟郑芝龙谈，太子都是最有价值的筹码。”
命令发出去了，但李维知道，这一切都可能太迟。从南京到扬州，水路逆流，快船也要一。而清军的骑兵，只需要半。
“还有一件事。”李维忽然想起什么，“高杰死后，他的旧部现在何处？”
史可法一愣：“大部仍在徐州，但群龙无首，各自为战。有消息，一部分已经往南溃退，可能…会徒扬州附近。”
高杰的残兵。李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传令给那些溃兵：凡愿归附朝廷者，可到扬州集结，由马督师统一整编。粮饷从优，既往不咎。”
这是一步险棋。高杰的兵军纪极差，但战斗力不弱。用好了是一支奇兵，用不好…就是祸害。
“陛下，这太冒险了。”倪元璐反对，“高杰的兵骄横惯了，马督师未必能驾驭。万一在扬州城内闹起来…”
“那就让马士英去头疼。”李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现在不是总制江北吗？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还当什么督师？”
众人明白了。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马士英，也是…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题。
处理完这些，已近午时。李维走到殿外，看着阴沉沉的空。要下雨了。
“陛下。”韩赞周轻声，“您该用膳了。”
“不饿。”李维摆摆手，“你让人把朕的盔甲取来。”
“陛下要…”
“朕要去城墙看看。”李维望着北方的际，“清军若破扬州，下一步就是南京。朕要亲眼看看，这座城，该怎么守。”
半个时辰后，李维出现在南京城北的仪凤门城楼上。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戎装，外罩锁子甲。守军见到皇帝亲临，士气大振。
李维用千里镜观察着城外地形。南京城墙坚固，但城池太大，守军不足。而且他最担心的不是城墙，是…人心。
“陛下。”李若琏匆匆登上城楼，“扬州最新消息——马士英已将高杰旧部五千人放入城中，安置在城东大营。同时，他调集了扬州所有青壮，开始加固城防。”
“哦？”李维放下千里镜，“他还真打算守城？”
“看动向…是的。而且，太子殿下那边也有动作——蜀岗行宫的守军增加了三倍，进出管控极严。”
李维沉吟。马士英这是在展示决心，也是在…提防自己派人去接太子。
“陛下，要不要强协”李若琏做了个手势。
“不。”李维摇头，“再等等。”
他现在就像个赌徒，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推到了桌上。赌马士英最后关头会选择当忠臣，赌太子能平安归来，赌扬州能多守几…
赌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明，还有一线生机。
远处，长江的水声隐隐传来。江面上，王铁头的战船正在巡弋。
更远处，北方的际，雷声滚滚。
一场暴雨，即将席卷整个江南。
而这场暴雨中，每个人都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马士英在扬州城头看着北方扬起的烟尘，手中紧握着一份来自南京的密旨和一份来自海上的清单。
郑芝龙的使者在海船上收起清单，望向西方陆地的目光深不可测。
朱慈烺在蜀岗行宫将父皇的信贴身收好，推开窗，凝视南方。
李维在南京城墙上按剑而立，衣甲在渐起的江风中微动。
多铎在马上挥鞭，指向南方那座富庶城池的方向。
历史在这一刻，分成了无数条岔路。
每一条路上，都行走着执棋之人与棋子。
棋局已至中盘，下一步，或将定鼎，或将倾覆。
江风骤急，第一滴雨重重打在南京城头的雉堞上。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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