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扬州血火
四月十九，辰时。
扬州城外的原野上，五千满洲铁骑如乌云压境。多铎勒马高坡，用千里镜观察着这座江南名城。城墙上的守军密密麻麻，旌旗招展，城头还架起了数十门火炮。
“王爷，探子回报，城内守军约三万，其中一万是高杰旧部。”副将禀报，“另有一支约五千饶精兵守在城西北的蜀岗，应是护卫太子。”
多铎放下千里镜：“马士英倒是有几分胆色。传令，扎营，围城。”
“不立即攻城？”
“急什么。”多铎冷笑，“先让城里的人紧张几。另外…把那个人带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明军服饰却剃了满人发式的汉人被带到马前。此人面容清瘦，眼神闪烁，正是从涡阳逃过一劫的假曹化淳。
“曹先生。”多铎语气玩味，“你你熟知南朝内情，那你，这扬州城该怎么打？”
假曹化淳躬身：“回王爷，扬州城虽坚，但有三大弱点：第一，守军成分复杂，马士英嫡系、高杰旧部、本地团练，互不统属。第二，城中粮草虽足，但水源单一——主要依赖运河和城内水井。第三…”他顿了顿，“太子在蜀岗，马士英必分兵护卫。此为分兵之弊。”
多铎眼中闪过赞赏：“继续。”
“王爷可围三阙一，专攻东门——高杰旧部守此门，军心最不稳。同时派兵切断运河水源，在城外水井投毒。至于蜀岗…”假曹化淳露出阴险笑容，“可散布谣言，马士英欲献太子求和。如此，城中必生内乱。”
“好计策。”多铎点头，“此事就交给你去办。需要多少人？”
“一百精锐，擅长潜伏、纵火、散布流言者即可。”
“准了。”
假曹化淳退下后，多铎对副将道：“按他的办。另外，派人去南京散布消息——就扬州已降，太子被俘。”
“王爷，这是…”
“攻心为上。”多铎望着南方，“我要让南京那位皇帝，先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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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扬州城头。
马士英看着城外清军有条不紊地扎营、挖壕、布置拒马，心中越发沉重。清军不急于攻城，明他们胜券在握，要做长期围困的打算。
“督师，清军正在切断运河！”有将领惊呼。
马士英望去，果然看见一队清军骑兵正在运河上游筑坝。扬州城内虽有水井，但供应数十万军民远远不够，主要依赖运河。
“派兵出城，夺回河道！”他下令。
半个时辰后，三千明军出东门突击。然而清军早有准备，伏兵四起，明军损失五百余人，狼狈退回城内。
第一次交锋就吃了亏。
回到督师府，幕僚们面面相觑，气氛压抑。
“督师，清军势大，不如…”有人声建议。
“不如什么？”马士英冷冷打断，“不如降了？还是不如逃了？”
那人不敢再。
马士英走到地图前，手指敲击着桌面。守，能守多久？十？半个月？援军在哪里？黄得功在庐州被牵制，南京的援军…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南京正在全力加固城防，皇帝将京营主力都调去了长江防线。显然，朝廷已经做好了放弃扬州的准备。
“督师。”周延儒凑近低语，“郑家那边又来信了，只要督师点头，三日内就有船队在镇江接应。督师可借巡视江防之名，移驻镇江，再图后计…”
马士英闭上眼睛。镇江在长江南岸，过了江，就安全了。至于扬州城里的百姓、守军、还迎太子。
“蜀岗那边情况如何？”他问。
“太子殿下今晨要求巡视城防，被我们以安全为由劝回了。”周延儒道，“不过殿下似乎察觉到什么，这几日经常询问军情细节。”
马士英心中一动。太子虽然年轻，但并不愚钝。若让他发现自己有弃城的念头…
“加强蜀岗守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他下了决心，“另外，准备五千精锐，随时待命。”
“督师是要…”
“未雨绸缪。”马士英没有明，但周延儒懂了——这是准备在最后关头，带着太子和精锐南撤。
至于扬州城和剩下的守军、百姓，就只能听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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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岗行宫。
朱慈烺站在阁楼上，用千里镜观察着城外清军的动向。他的伤已经好了七成，左臂虽然还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动已无碍。
“殿下，风大，回屋吧。”太监劝道。
“不急。”朱慈烺放下千里镜，“你，清军为何不直接攻城？”
“这…奴才不知。”
“他们在等。”朱慈烺转身，脸色凝重，“等我们内乱，等我们粮尽，等我们…自己崩溃。”
他想起父皇信中的话：“若城危，随锦衣卫速归。”可现在锦衣卫在哪里？行宫外的守军增加了三倍，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软禁。
“殿下。”一个宫女悄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该用药了。”
朱慈烺接过药碗，忽然闻到一股不同以往的气味。他自幼在宫中长大，对药材颇为熟悉，这药里…多了一味安神的药材，而且剂量不。
“这药方换了？”他不动声色地问。
宫女眼神闪烁：“是…是御医殿下忧思过重，加了安神药材。”
朱慈烺心中冷笑。是怕他“忧思过重”，还是怕他“思虑太多”？
他假装喝药，实则将药汁悄悄倒进袖中的暗袋——这是他从北京逃难时学会的把戏。喝完药，他做出困倦的样子：“扶我去歇息。”
躺到床上后，朱慈烺闭目假寐，脑中飞速思考。马士英在准备退路，清军在围城，父皇在南京鞭长莫及。而他，大明的太子，被困在这座行宫里，成了别人手中的筹码。
不能这样下去。
他悄悄从枕下摸出一把刀——那是从扬州铁匠铺买的，藏在身上防身。又摸了摸怀中父皇的信。信纸已经摩挲得发软，上面的每个字他都记得。
“活着回来，就是对朕最大的孝顺。”
可怎么活着回去？
行宫守卫森严，外面还有清军围城。除非…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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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黄昏。
李维站在仪凤门城楼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雨后的长江水势汹涌，江面上王铁头的战船来回巡弋。
“陛下，扬州战报。”李若琏登上城楼，“清军围城，切断运河。马督师派兵突击失败，损失五百余人。”
“城内情况如何？”
“据内线消息，马士英在准备退路，抽调了五千精锐单独驻扎。另外…蜀岗行宫的守备又加强了，太子殿下似乎已被软禁。”
李维的手猛地握紧城墙砖石。他最担心的情况，正在发生。
“王铁头的船队到哪儿了？”
“已到镇江，但江面有清军游骑出没，不敢贸然靠近扬州。”
“让他想办法。”李维咬牙，“不惜代价，必须和扬州城内取得联系，确认太子安全。”
“是。”
李若琏退下后，史可法匆匆而来：“陛下，北边有消息——多尔衮主力在井陉追上李自成，激战两日，闯军大败，李自成…失踪了。”
李维心头一震。李自成败了，这意味着清军可以全力南下了。
“多尔衮现在何处？”
“已回师北京，但多铎所部得到增援，围扬州的清军已增至两万。”
两万对三万，兵力差距在缩，但清军是百战精锐，扬州守军却是乌合之众。
“黄得功那边呢？”
“庐州守住了，清军攻城三次均被击退。但黄将军也被牵制，无法东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李维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城墙，深深吸了几口气。
“陛下！”韩赞周慌张跑来，“宫里出事了！坤宁宫…坤宁宫那些从北京来的宫人，有三人突发急病，御医是…是瘟疫！”
瘟疫！
李维脑中轰然作响。明末最大的梦魇——鼠疫，竟然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立刻封锁坤宁宫，所有人不得进出！患病者单独隔离，接触者严加观察！”他连下数道命令，“还有，此事严格保密，绝不能让消息传出宫外！”
“老奴明白！”
史可法脸色惨白：“陛下，若真是瘟疫，南京危矣！”
“朕知道。”李维强迫自己冷静，“立刻从太医院调集所有懂瘟疫的太医，研究防治之法。另，全城大扫除，清理污水、灭鼠灭蚤。所有进出城人员严加盘查，有发热者一律隔离。”
这些措施，是他从现代防疫知识中能想到的全部。但在十七世纪的医疗条件下，能有多大效果，他毫无把握。
夜幕降临，南京城亮起灯火。但今夜，许多人都难以入眠。
李维回到文华殿，独自坐在黑暗郑扬州被围，瘟疫爆发，清军南下…每一个危机都足以致命，现在却一齐涌来。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南明弘光政权只存在了一年。而他现在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这个时间更短，或者…更长。
“陛下。”韩赞周悄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粥，“您一没吃东西了。”
李维接过粥碗，忽然问：“韩赞周，你朕能赢吗？”
老太监愣住了，良久，才低声道：“老奴不懂军国大事，但老奴知道…陛下在，大明就在。”
李维苦笑。这话听着暖心，却无法改变残酷的现实。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日渐消瘦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本该在煤山上吊死，现在却还活着，还在挣扎。
“那就继续挣扎吧。”他轻声对自己。
窗外，又下起了雨。
而三百里外的扬州城外，清军营地里，假曹化淳正看着一百名精锐整装待发。他们的任务是潜入扬州，散布谣言，制造混乱。
“记住，”假曹化淳阴冷地，“我们的目标是太子。无论用什么手段，把他活着带出来。”
“若是带不出来呢？”
“那就杀了他。”假曹化淳眼中闪过杀意，“死的太子，也比活的太子在别人手里强。”
夜色中，这一百人如鬼魅般消失在扬州方向。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血迹。
但有些血，一旦流出，就再也洗不净了。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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