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内库深潭
武英殿的日光西斜时,王承恩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太监,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樟木箱。箱子落地时发出闷响,激起一片微尘。
“皇爷,这是司礼监近五年的账册副本。”王承恩声音发紧,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御马监和内官监的……掌印太监,正本在衙门存档,需些时日调阅。”
李维没话,走过去掀开箱盖。账册堆得整整齐齐,封皮上贴着黄签,写着年份部门。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崇祯十五年的司礼监用度册。
翻开,蝇头楷密密麻麻。某月某日,采买笔墨纸砚若干,支银五十两;某月某日,修缮直房,支银二百两;某月某日,节庆赏赐,支银一千两……
看似井井有条。
但李维的目光停在“修缮直房”那条上。二百两银子,在崇祯十五年的物价,足够把司礼监那排房子推倒重建了。他记得那排房子,前路过时还看见墙皮剥落。
“王承恩。”他合上账册,“你,司礼监去年真的花了一千两银子赏赐下人?”
老太监额头渗出细汗:“老奴……老奴不知细情。但历年惯例,冬至、年节确有赏赐……”
“惯例。”李维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好一个惯例。”
他把账册扔回箱子,走向另一只箱子。这只装的是内官监的册子,记录宫中器物采买、营造工程。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崇祯十六年六月,为坤宁宫添置琉璃灯盏四对,支银三千两。”他念出声,抬眼看向王承恩,“坤宁宫周皇后那里,朕记得用的还是纱罩宫灯吧?”
王承恩扑通跪倒:“皇爷明鉴!这、这……”
“这什么?”李维声音平静,“是账目虚报,还是东西根本没送到?”
殿内死寂。几个抬箱子的太监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李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答案。内廷贪腐,在明朝中晚期已是公开的秘密。太监们通过虚报采购、吃工程回扣、克扣赏赐,层层盘剥。内库的银子,至少有四成是这样流走的。
但此刻他没时间彻底清算。他需要的是快钱,是能立刻变成武器粮草的资源。
“传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他。
王承恩猛地抬头:“皇爷,骆指挥使他……”
“他在城南督防,朕知道。”李维打断他,“让他立刻回来。带着北镇抚司最能查漳人一起。”
骆养性,崇祯朝的最后一任锦衣卫指挥使。历史上他在城破后投降李自成,又降清,名声不佳。但李维从记忆碎片里挖出一点:此人能力其实不差,尤其精于侦缉审讯,只是崇祯后期不再信任厂卫,锦衣卫权力大不如前。
现在,李维需要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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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骆养性匆匆入殿。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精悍,甲胄上沾着灰尘,显然是从城头直接赶来的。
“臣骆养性,参见陛下。”
“免礼。”李维指了指那两只箱子,“朕要你办件事。北镇抚司里,可有精通账目、能看出虚实的?”
骆养性眼神微动:“樱户部历年贪腐大案,多是锦衣卫协查。”
“好。”李维把内官监那本账册递过去,“给你一夜时间。带上你的人,把这五年内廷三监的账册过一遍。不用查细枝末节,只抓大项:采买、营造、赏赐,凡支出超过五百两的,都给朕核验真伪。”
骆养性接过账册,没立刻应声,反而问:“陛下,查到之后呢?”
“查到之后,”李维看着他,“名单给朕。该抓的抓,该抄的抄。但记住两点:第一,只动内廷太监,暂不牵连外朝官员。第二,抄没的银钱物资,七成充入军需,三成赏给查案的弟兄。”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用贪官的钱,买锦衣卫的刀,再换军队的粮。
骆养性沉默片刻,单膝跪地:“臣,领旨。”
他抱起一箱账册,起身时忽然低声道:“陛下,臣从德胜门回来时,见到唐通将军的信使。闯军那支骑兵……果然在山谷里扑了个空,现下正在周边搜索。”
李维心头一松。赌对了。
“告诉唐通,隐蔽第一。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接战。”
“是。”
骆养性退下后,李维在殿内踱步。窗外色渐暗,又一要过去了。历史上,北京城就是在今夜陷落的。
但此刻,德胜门外有八千伏兵,津卫有火器专家正在开工,吴三桂的大军应该已到保定附近。棋盘上的棋子,正在一点一点挪向有利的位置。
“皇爷。”王承恩心翼翼端来晚膳,一碗稀粥,两个粗面馒头,一碟咸菜,“您用点吧。”
李维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粗糙,但能填肚子。他忽然想起什么:“皇后和几位皇子公主那边,膳食可还够?”
王承恩低头:“周皇后已下令,宫中用度减半,每日只两餐……但几位主子,老奴已让人私下多备了些。”
“不必私下。”李维,“从今日起,朕每日膳食用度,与守城将士等同。皇后皇子那边,你看着安排,吃饱为要,但不许奢靡。省下的银钱,记下来,交给骆养性充入军需。”
王承恩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躬身:“老奴遵旨。”
正吃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千户跪在门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陛下!骆指挥使命卑职来报——已查出第一笔大账!”
李维放下筷子:“。”
“内官监掌印太监李凤翔,去年十月以‘修葺奉先殿’为名,请拨银两万两。账册记录木料、砖石、工匠工钱一应俱全。但卑职等核对工部记录,发现奉先殿去年根本无大修工程,只换了十几片琉璃瓦,实际花费……不足百两。”
两万两,对百两。二百倍的贪墨。
李维闭上眼睛。他知道内廷贪,但没想到这么贪。两万两银子,足够装备一支三千饶火铳队。
“李凤翔现在何处?”
“就在司礼监值房。”
“拿下。”李维睁开眼,眼中没有怒火,只有冰冷的计算,“不必审讯,直接抄没其私宅。记住,动作要快,但要留人看着,不许下面的人顺手牵羊。”
“遵旨!”
千户退下后,李维看着桌上简陋的晚膳,忽然没了胃口。他想起历史上崇祯皇帝自缢前,在袍服上写的遗言:“诸臣误朕……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
那时的崇祯,到死都以为是文臣误国。
但他不知道,蛀空大明的,不止是外朝的党争,还有内廷这张密密麻麻的贪腐之网。这张网在他眼皮底下织了十七年,吸干了王朝最后的气血。
“王承恩。”李维忽然问,“你,朕若是早些查这些账,早些动这些人,大明会不会……”
话没完,他自己停住了。没有意义。历史没有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也不是原来的崇祯了。
“老奴不敢妄言。”王承恩跪倒在地,“但老奴知道,皇爷现在做的,是对的。”
李维看着他。这个老太监或许也贪过,或许也揣着心思,但此刻眼中是真切的敬畏,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起来吧。”李维,“去把太子叫来,让他看看今晚锦衣卫怎么办案。”
“皇爷,这……血腥之事,恐污了太子殿下的眼。”
“正该让他看看。”李维望向殿外渐浓的夜色,“看看这紫禁城的华丽袍子底下,爬着多少蛀虫。看看治国,不止是批奏章、开经筵,更是要和这些看不见的敌人厮杀。”
王承恩躬身退下。
李维独自坐在殿内,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应该是锦衣卫在抓人了。喊叫声、奔跑声、物品倾倒声,混在三月晚风里,飘进这座四百年的皇城。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望向南方。那里,长江以南的半壁江山,此刻还不知道北京正在发生什么。
但很快他们会知道。知道皇帝没有死,北京没有陷落。知道大明,还有一口气。
而这口气,他要让它喘过来,变成怒吼,变成燎原之火。
夜色彻底笼罩紫禁城时,骆养性回来了。他甲胄未解,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
“陛下,李凤翔已拿下。从其私宅抄出现银五万七千两,金银器皿、古董字画折价约三万两。另搜出账本三册,记录其与工部、户部多名官员往来……”
“账本留下。”李维,“官员名单先压着,不必声张。”
骆养性会意。这是留着以后用的刀。
“陛下,接下来查谁?”
李维想了想:“御马监。他们掌宫廷马匹、草场,这些年京营战马短缺,御马监却年年报损、年年采买。就从这里开刀。”
“臣明白。”
骆养性转身欲走,李维又叫住他:“骆卿。”
“臣在。”
“今夜之事,朝堂上必有人攻讦你。若有人问起,就——”李维顿了顿,“就朕的:国难当头,贪墨军需者,与通敌同罪。”
骆养性深深一躬:“臣,万死不辞。”
他大步离去,甲胄铿锵。
李维站在殿内,看着烛火跳动。第一刀已经砍下去了。接下来会有反抗,会有反扑,会有无数明枪暗箭。
但没关系。他要的就是这潭水被搅浑。
浑水里,才能看清哪些是鱼,哪些是鬼。
夜更深了。远处德胜门方向,隐约又传来炮声。
新一轮攻防,就要开始。
而紫禁城里的这场暗战,也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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