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御座下的棋盘
武英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血腥气和陈旧木料的气息。十来个京营将领分两排站着,甲胄不全,有人脸上还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烟熏痕迹。他们偷偷抬眼看向御座,眼神里七分敬畏,三分惊疑。
李维——或者崇祯皇帝——坐在那儿,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张他亲手绘制的“京师防御态势图”。用炭笔画的,线条歪斜,但标注清晰:闯军各部大致位置、己方兵力部署、甚至推测的粮道路线。
“诸位昨夜死战守城,辛苦了。”李维开口,声音因缺眠而沙哑,却异常平稳,“阵亡将士名单,兵部须在三日内核清,抚恤银两从内库直接拨付,不得经手户部。”
将领们愣住了。抚恤银?往年拖欠军饷都是常事,如今城破在即,皇帝竟先提这个?
“陛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参将忍不住开口,“如今银钱……”
“内库还有多少银子,朕比你们清楚。”李维打断他,“九十七万四千两。听着不少,但若要撑过这场仗、重建京营、还要启动火器局,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朕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从即刻起,所有城防部队分为三班轮值,每四个时辰一换。务必让将士们吃上热食、有地方合眼。”
“第二。”他拿起炭笔,在图上圈出三个点,“德胜门、安定门、西直门,各组建一支‘机动旗队’,每队五百人,装备所有还能用的火铳、火炮,以及昨夜那种‘震雷’。不固定守某段城墙,哪里吃紧就支援哪里。”
一个中年将领忍不住问:“陛下,分兵机动,若是贼军集中兵力攻一点……”
“那其他两点就出城袭扰其侧翼。”李维放下笔,“李自成兵力虽众,但围城必分兵。我们要做的不是守住每一寸城墙,而是让他每前进一步,都觉得四面皆担”
战术思想完全是现代的“机动防御”概念。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思索,有人眼中渐亮。
“还有问题吗?”李维问。
沉默片刻后,一个年轻些的守备低声道:“陛下,弟兄们……能守住吗?”
殿内空气一凝。这是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疑问。
李维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殿门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光。三月清晨的风还冷,吹动他龙袍的下摆。
“朕给你们实话。”他背对众人,“若只靠城墙、靠现有的兵力、靠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守不住。”
将领们脸色发白。
“但朕不靠他们。”李维转过身,目光如刀,“朕靠你们。靠唐通、高第正在城外埋伏的那八千敢死之士。靠李邦华去津卫请的火器大家。靠吴三桂正在断李自成后路的关宁铁骑。”
他走回御座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
“更重要的是,朕知道李自成麾下并非铁板一块。刘宗敏骄横,牛金星多疑,宋献策虽通术数却无决断。十万大军,日耗粮草数千石,他们拖不起。”
“我们要做的,就是拖。拖到他们内部生变,拖到他们粮草不济,拖到下勤王兵马反应过来——大明不止一个北京城!”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将领们胸膛起伏,有人握紧炼柄。
“臣等……”最年长的总兵忽然单膝跪地,“愿随陛下死战!”
“愿随陛下死战!”
看着这些跪倒的将领,李维心里没有多少激动,只有沉甸甸的压力。他知道自己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用现代军事理念指挥一支古典军队,用心理学揣摩敌人,用历史知识预判未来。
但这是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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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领们领命离去后,王承恩捧着一碗热粥进来,欲言又止。
“吧。”李维接过粥碗,米少水多,但他喝得很认真。这身体需要能量。
“皇爷,几位阁老……还有六部尚书,都在文华殿候着,是要议……议和之事。”
“和?”李维差点笑出来,“李自成兵临城下,他们要和?”
“他们,闯贼既派使者,便是有谈的余地。若能暂缓兵锋,许以王爵、割让西北……”
“告诉他们。”李维放下空碗,“朕在武英殿理军务,没空议和。谁想谈,自己出城去闯营谈。朕不拦着。”
王承恩倒抽一口凉气:“皇爷,这……这会寒了老臣们的心啊!”
“寒心?”李维抬眼看他,眼神冷得让老太监一哆嗦,“王承恩,你,昨夜闯军攻城时,这些‘老臣’在哪里?是在城头督战,还是在家里收拾细软、写劝进表?”
王承恩低头不敢言。
“去传旨吧。”李维摆摆手,“顺便,让翰林院把朕要的书送来。还有,去东宫把太子叫来——悄悄的,别惊动任何人。”
太子朱慈烺,今年刚满十五岁。历史上,他在城破后被李自成俘获,封为“宋王”,最终下落不明,成为明末一大谜案。
半刻钟后,一个清瘦少年被带进武英殿侧室。他穿着素色常服,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行礼时一丝不苟。
“儿臣参见父皇。”
李维打量着这个“儿子”。记忆碎片里,崇祯对几个儿子要求严苛,亲自督促功课,却少有温情。国事糜烂后,更是鲜少见面。
“起来吧。”李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朱慈烺心翼翼地坐了半边椅子,脊背挺直。
“城内情形,你知晓多少?”李维问。
“儿臣……听闯贼围城,昨夜激战。”少年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镇定,“父皇亲临城头,将士用命,已击退贼军数次。”
“是击退,不是击败。”李维纠正他,“城还在围,仗还要打下去。怕吗?”
朱慈烺沉默片刻,诚实地点点头:“怕。”
“怕就对了。”李维反而笑了,“朕也怕。但怕没用。朕叫你过来,是要交代你几件事。”
少年立刻起身:“请父皇训示。”
“第一,从今日起,你每日抽一个时辰,去户部跟着倪元璐学习钱粮调度。不用你决策,只看,听,问。”
朱慈烺睁大眼睛。户部?那不是太子该学的。
“第二。”李维继续道,“朕会给你一批书——不是四书五经,是《农政全书》《泰西水法》《火攻挈要》这些。看不懂就问,宫里总有懂点的太监。”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李维直视儿子的眼睛,“如果……如果城真的守不住,朕会安排人护你南下。去南京,找你史可法史伯伯。但记住,这一路,你不能只是‘太子’,你要看民生多艰,看官吏贪腐,看军备废弛。因为将来有一,你要收拾这个烂摊子。”
朱慈烺的嘴唇颤抖起来:“父皇!儿臣岂能……”
“这是圣旨。”李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朕教你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做什么。是要你活着,看明白这个下为什么变成这样,然后想清楚怎么把它变好。”
少年忽然跪倒在地,眼泪涌出来:“儿臣……儿臣明白了。”
李维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这个动作有些生疏,但朱慈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放松,眼泪流得更凶。
“去吧。”李维,“记住,从今日起,你不仅是太子,也是学生。学的不仅是圣人之言,更是活命治国的本事。”
送走太子,李维走回正殿。王承恩已经回来了,脸色古怪。
“皇爷,阁老们……散了。但张缙彦张大人留了话,、陛下刚愎自用,必致……”
“必致身亡国灭?”李维替他接上,“随他去。王承恩,朕交代你另一件事。”
“老奴听着。”
“你亲自去,把司礼监、御马监、内官监所有掌印、秉笔太监的名册,还有他们这些年经手的银钱账目——明账暗账都要——给朕拿来。”
王承恩脸色大变:“皇爷,这、这是要清查内廷?”
“不止清查。”李维望向殿外阴沉的色,“朕要看看,这紫禁城的水,到底有多深。看看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该杀。”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此时,一名太监飞奔入殿,气喘吁吁:“陛、陛下!德胜门外有异动!闯军一支骑兵约两千人,正朝唐将军埋伏的山谷方向去!”
李维眼神一凛。
来了。第一块试金石。
他快步走回地图前,手指按在德胜门外那片丘陵地带。唐通、高第的伏兵就在那里。如果被发现,不仅伏击计划泡汤,八千精兵也可能葬送。
“传令唐通。”他语速极快,“不必等夜晚信号了。放那支骑兵过去,然后立刻拔营,向西移动五里,到这片林子重新隐蔽。”
“可陛下,若是闯军发现踪迹……”
“那就让他们发现。”李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发现伏兵撤了,他们会以为计谋败露,反而会疑神疑鬼,放缓攻势——这正是我们要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愣的太监:“还不快去?”
“是!是!”
信使飞奔而去。李维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他站在那张粗陋的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子落,全盘活。
一子错,满盘输。
窗外,三月十八日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进武英殿,在御座下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光带里,尘埃飞舞。
李维看着那些尘埃,忽然想起历史系教授过的话:“历史从来不是注定的。它是一盘棋,每一步都有人在下。只是大多数时候,下棋的人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棋子,对面坐的又是谁。”
现在,他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棋子了。
也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
“那么,”他轻声自语,“就好好下一盘吧。”
棋盘已布,棋子已动。
这场跨越时空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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