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戏阳出发和亲那日。
风雪骤降,黑云浓稠,十里红妆,街道铺花。
三面顶部包铜鎏金的玄黑龙旗被狂风拉得笔直,由几十名羽林卫伴架护送。
掌旗官身着绯色衣袍,外罩鎏金盔甲,面容肃然引领和亲队伍。
队伍中间是长公主的安车。
车身华贵典雅,蒙朱红锦绣,顶端镶嵌明珠宝石,四面垂坠玉帘,密不透风。
两旁夹道百姓跪地,有愤怒、感叹、敬佩、亦有劫后余生的感叹等等。
再看看队尾的安宁郡主,那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
从前只道忠烈之后的安宁郡主乃京城贵女典范,戏阳长公主仗势欺人,蛮横无礼,有朝一日却会为了平息战事而主动和亲,此番深明大义,令人敬佩。
高下立判,百姓们心中已有数。
车队出城,护军转身,面朝京城行最后的“辞阙礼”。
车轮碾过雪地,队伍缓缓前进。
沈元昭坐在高头大马上,系着嵌了一圈的兔毛披风,手中托了紫金暖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屹立在风雪中的城门。
鹤城,京都。
这个她前后待了数年的地方,也许,经此一别,他日重逢,将会迎来一场新的腥风血雨,江山也会易主……
她收回目光,伸手探入衣襟,直到触到衣袍夹层里那几张平整的纸才稍微定心。
突然,身后有一道锐利目光直射过来。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指尖轻微一颤,她朝那种异样感的方向看去。
只见风雪交加中,高大城墙上方依稀站着几个黑点。
能在此时站在城墙观望的,只能是他了。
沈元昭抿了抿唇,按耐住那颗剧烈不安的心。
他答应让戏阳和亲。
身为帝王,他不能擅自离京,和亲之事无力回,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安感,好似暴风雨前的平静。
哭肿眼的安宁郡主瞧见了,以为她在嘲笑自己,打马路过,阴阳怪气道:“现在你们满意了吧?”
沈元昭差点把这号人物给忘了。
这次和亲,谢执点名让安宁前去,满朝哗然,毕竟安宁郡主一个弱女子,武功平平,又身娇体弱,如何能送戏阳和亲?这不是闹呢吗!
但谢执执意点名让她跟去,安宁郡主哭瞎了眼也没能阻止他的决心。
这不,怨气冲呢。
沈元昭心知她手底下那些勾当,甚至隐隐觉得此次戏阳闹着要和亲,定是她从中了些什么。
这里也没人帮她撑腰,沈元昭也不惯着,用口型无声比划:“自、作、自、受。”
安宁郡主眼里似要喷火。
满足恶趣味的沈元昭咧嘴一笑,回过头,陡然对上一道眸子。
秦鸣正垂眸静静瞧她,也不知看到了多少,神色难辨。
沈元昭脸红到了脖子根,一夹马腹往耶鲁齐那拨人去了。
城墙上,谢执目光淡然的观望着长长的队伍渐渐远去,那抹绯色身影消失。
他的眉间、眼睫都落了一层雪,可他置若罔闻般静立不动。
直到身子都僵硬了,而那雪地里的脚印都淡了几分,他才迟缓出声,呵出一口冷气:“走吧。”
“是。”
雪下得更大,一粒雪花被风吹向际,沾到玄黑旗帜上顷刻间融化。
沈元昭将褪色的旗帜插在地面,冻得鼻涕眼泪直流,害怕像上次一样还没来得及擦就冻成条了,她赶紧用袖摆擦了擦,干裂的鼻子和脸被擦得通红。
望着一大片疲惫不堪的队伍,还有这恶劣的气,她仰长叹。
原定半个月就能到的路程,因为恶劣气,加上队伍里有身体不适的,走一走,停一停,已超过原定的时间。
好在秦鸣飞鸽传书告知个中缘由,西夏并未发难。
但出发半个月了,这雪山就好比那大漠,初时不以为然,而后走了数日,像是永远陷进望不到边的白色,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就会被激发,她是真有点破防了。
不远处,有人在冲她招手:“沈大人,来暖和暖和!”
耶鲁齐等人在一处背风的巨石下生了篝火,架着炉子煮粥。
那炉子里咕噜咕噜响着,隐约冒着米粥的香气。
沈元昭本想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然而脸被吹僵了,只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了。”
她苦笑揉脸,让面部神经舒缓,忙不迭钻到巨石后,往几个汉子里面挤了挤。
被她一屁股挤到外边的耶鲁齐不知在嘀咕什么。
她凑近一听。
“身板子,屁股还怪大的咧……”
沈元昭当即怒发冲冠。
可恶,这雪欺负她,连这莽夫也要欺负她!士可杀不可辱!
“咋了沈大人。”耶鲁齐瞠目结舌看着她站起来,无意识暴出手臂肌肉。
沈元昭看了一眼他手臂,收回目光,再看看自己这弱不禁风的身板,不作声了。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这回她就放过他了。
“还有多久能到?”
她一屁股坐回去,捧着脸发愁。
耶鲁齐略微思索,回道:“秦将军还有五。”随后抬手一指,“看见没?这座山,那座山,还有那座那座,走过去就到驿站了。”
沈元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眼一黑!
额滴娘勒!
这数座雪山,别是走了,就算她爬也爬不动了啊!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算什么!”耶鲁齐看出她心事,拍了拍她肩膀,递过去一碗米粥,“沈大人,看你,都冻成狗了,先来碗热粥暖和暖和。”
这些相处下来,他们早已打成一片,沈元昭倒也没计较他的打趣,将米粥接过,捧在手心试图得到几分温暖。
她回忆着和亲的剧情,过了雪山,中间虽会遇险,但都是打闹,而戏阳公主就是在入蜀道时被掳走的……
原剧情是没有秦鸣护送的,而是另一个姓肖的少将,也不知这回有秦鸣在,和亲剧情会不会被改变。
“秦将军呢?”她环顾四周,发觉秦鸣不知去向,巴巴问。
耶鲁齐头抬也不抬:“带着几个兄弟前方探路了,估摸着要回来了。”
曹操曹操就到。
前方传来阵阵马蹄声,风雪中多出几道人影,最前面的举着宴朝旗帜,正是去探路的秦鸣和几个兄弟。
“是秦将军!”
“秦将军回来了!”
原本唉声叹气的队伍如同活过来了,指着秦鸣大呼剑
秦鸣早已见怪不怪,利落的翻身下马,眉间染了风雪,唇瓣极白,然一身红色底衣,外罩玄甲,精瘦腰身佩以双剑,随着动作幅度,腰间银链晃动。
他环顾四周,径直朝目光投在沈元昭脸上,随后大步流星走过来,将马背上死透的猎物丢到她怀里。
“剥皮,煮了来吃。”
言简字骇。
被猎物砸了满怀的沈元昭低头一看,是几只野兔,皆是箭伤,浑身皮毛都脏污透了。
她没忍住道:“这雪山哪里来的兔子?”
“冬眠。”秦鸣简单回答,“挖了它们的洞就能逮到。”
沈元昭恍然大悟,越发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
“对了。”强忍一股惧意,她强颜欢笑,“秦将军,下次可以不要直接砸过来吗?”
秦鸣从她苍白的面上扫过,不知是应下了还是不予理会,径直绕过她,和耶鲁齐他们坐到一起,几个武将对他那叫一个顶顶膜拜,激动得面红耳赤,互相挤眉弄眼。
沈元昭早就习惯了他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提着手里几只死透的野兔,问一个士兵借了把匕首。
想到就在这里杀,一地的血也不妥,可能会吓到公主,她抬脚往不远处的巨石后走。
可抓着死透的野兔,她又犯难了,剥皮,她没干过这事啊,是从哪里剥?头吗?
不管了,横竖都是吃进肚子里。
她咬牙,揪着兔头准备剥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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