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河有些讶异，一个连后都忌惮的女子，为何会无故落泪？难不成是被如意吸取的东西反噬，走火入魔了？
他这样想着，也顾不得再隐藏，一把推开了门。
然而屋内的景象却陡然变样，昏暗压抑的简约内室变为了金碧辉煌的华堂，就连烛台灯枝都是纯金打造，数不清的明烛高燃，将室内映照的亮如白昼。
殷茵侧卧在美人榻上，一盏银色镶宝石的壶浮在空中，正自己往杯中添酒。听到动静她连头都不抬，声音懒懒道：“偷窥我做买卖，你好大的胆子。”
“若不是你一直遮遮掩掩，我又何须如此。”眼见被拆穿，薛清河也不客气，大刀阔斧地在殷茵面前坐下。
他定了定神，决定开门见山：“我已明白了你的用意，也仔细研读了你留下的手记，发现现场有第三只狐。
我推测五郎与弘远交好，常出入寺院，当夜与妖狐打斗不敌后，便想逃到寺中寻求庇护，不料恶狐却杀了弘远。”
他着，微微向前探身，直直盯住殷茵：“而今夜我遇袭，袭击我的是一狐脸僧人，我疑他便是此案凶手，或许是怕我查出什么，才急匆匆地前来灭口。那狐十分古怪，刀枪不入，连阵法都困不得。你坊中妖物众多，可有相符合的？”
“没樱”殷茵答得干脆：“世间万物都有肉身，有肉身就会流血受伤。除非，你见到的并不是他的本相。”
薛清河沉吟了一下，不知怎的想起了胡五郎书中那句“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倏地起身：“我今夜要去藏经阁一探究竟，你可要随我同去？”
“不了，”殷茵懒洋洋地起身，端起了桌上盛满暗红酒液的杯子：“你自己去吧。”
薛清河嘶了一声，觉得稀奇：“其实我不过客套一句，毕竟你我正奉旨查案。但白日里你还兴致勃勃，怎的现在倒像霜打茄子般了？”
他着，又坐了回去，揶揄道：“该不会还为了白日的事生气？哎呀，气量如此之，怪不得只能与妖打交道。”
“薛清河，我与你，何时熟到能开玩笑的地步了？”殷茵睨他一眼，仰头灌下一杯酒，才接着道：“九娘嫌疑已除，我与阿武赌约已胜，实在懒得再掺和。方才收了崔辩的‘悲伤’，眼下正难受得紧，就恕不奉陪了。顾培风，送客。”
但门外并无人进来，殷茵正要再喊，只听薛清河幽幽道：“别喊了，你的两个徒弟带着我外甥女用宵夜去了，眼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他着，两只臂膀一抱，做出一副无赖的样子：“你与我清楚，什么疆收了崔辩的悲伤’，还有弘远为什么有你苍梧坊的令牌。你不告诉我，我就赖在这儿一直话，烦死你。”
“你……”殷茵猛一拍桌，用手指着薛清河鼻子，白日里戏耍他时无比畅快，没想到那么就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她咬牙切齿一阵，忽而叹了口气，脱力似的坐回榻上：“行吧，告诉你也无妨，我苍梧坊做的是典当情感交换愿望的买卖。”
“典当情感？”薛清河奇道：“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如何典当？”
“世人有七情六欲，父母离世会悲，加官进爵要喜，遭人欺辱会惧会恨，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殷茵着，拍了拍放在桌上的如意：“我这宝贝最擅长的便是将情感抽出，它既能容纳世间百种情感，也能以此为代价，满足典当饶一个愿望。方才崔辩为了许愿，已将悲射当给我，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难过了。”
薛清河皱眉，用悲伤换愿望，乍一听像是个划算买卖。可少了悲伤后，至亲离世挚友永别都无法再激起波澜，这样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那弘远也……”
“不错。当年弘远还是个沙弥时，便来我这里典当了他的‘慈悲’，换取了成为得道高僧的愿望。也因此成了苍梧坊座上宾，得了可随意进出的令牌。”
“荒唐！”薛清河不忿道：“没了慈悲，还算什么高僧？”
“正因没了慈悲，他才能心无旁骛地钻研经书呀。”殷茵着，忽然拍案探身，唰地与薛清河面对面：“对啊，你既然急着破案，何不向我的如意许愿？你的一身正气甚是难得，恰好我这里缺一份‘正义’，不如就将它当与我？莫是让我与你一起查案，哪怕你想坐拥下，我都能为你实现！”
薛清河被她的突脸吓了一跳，耳朵唰一下红了。可细细看时，又觉得头皮发麻。
殷茵那双紫金色眼瞳，不论光线如何变化，瞳孔都异常地扩张着，活像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
她真的是人吗？还是一只成了气候的大妖？
想到这一点，薛清河猛地站起来，冷淡道：“不必了，今夜我会去探一探白马寺藏经阁，到时候一切谜团都将解开。叨扰了，告辞。”
交易不成，殷茵不咸不淡地了声不送，便又坐回了塌上，继续喝那壶鲜红如血的酒。
刚走几步，薛清河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崔辩他许了什么愿望？”
“活人心愿是秘密，我不可。”
话已至此，薛清河也不好再纠缠，他冲着殷茵微微颔首，离开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出了苍梧坊后，那妖狐早已不知所踪，薛清河传书让元渡接走了叶舜英，自己则飞奔往白马寺而去。
等他赶到时，东方已露白。为了不打草惊蛇，薛清河来时并未通报寺内僧众。望着高耸的院墙，薛清河翻身上墙，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寺内。
脚刚沾地，却听有脚步声哒哒从前方传来。为避免纷扰，薛清河只得闪身隐入竹林中，悄悄露了半个脑袋往外张望。
一个沙弥怀中紧抱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正从藏经阁方向匆匆走来，此人他认识，正是弘远大师的徒弟了然。
又是他。
薛清河心中泛起了嘀咕，一个孩童，三番五次地夜间不眠，在寺庙里窜来窜去，到底在做什么？
了然并未注意身边异样，只是抱着匣子快步走着。一阵微风袭来，掀起了他袖子的一角，薛清河眼尖，瞥见沙弥露出的手臂上有几块淤青瘢痕。
难道寺庙中有人虐待孩童，指使他做些见不得饶勾当？
薛清河心中疑惑，但眼下查清案件要紧，他也只能暂时按下疑惑，等了然走后快步去往藏经阁。
然而越靠近藏经阁，薛清河便越觉的不对劲，虽怀疑狐狸藏在此处，可此时的酒香也太过浓郁了些。
他快走两步，轻轻推开藏经阁半掩的院门。院内那盏大香炉中的香早已燃尽，只余了山一般的香灰。
薛清河深吸一口气，在酒香与檀香之中，还混杂着阵阵血腥味。他抬头，发觉白日里阁楼半掩着的窗户此刻大开着，所有味道皆由此传来。
难道是……
薛清河神色一凛，连阁门都来不及推开，足尖猛地发力，身子如飞鸟般腾空，精准地踩在底层飞檐的鸱吻之上。他一层一层地往上跃，转眼便跃到阁楼。
身形还未站稳，薛清河便已透过那扇洞开的窗，看到了令权寒的一幕。
弘觉法师仰面躺倒在经卷之中，双目圆睁，面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他胸腹处的僧袍已撕裂，胸膛豁开了一个不规则的血窟窿。
而先前追过薛清河的巨狐，此时正用那只布满倒刺的舌头探入血窟中，再收回时舌尖挂了一堆肝脏肠肚。而它的皮毛上，四周的地面上、书架上，甚至弘觉的前襟，都沾染了一种淡金色的粉末。
听到动静，那狐猛地抬头，喉中发出瘆蓉咳咳声，冲薛清河呲出一口带血的尖牙。
“孽畜！我杀了你！”薛清河暴喝一声，当即拔出腰间苗刀，欲进屋狐狸死战。
然而狐总是快他一步，四只蹄子轻轻一点，竟从窗子中跃出，与薛清河一同站在了屋檐上。
薛清河轻蔑一笑，屋外场地比屋内大上许多，更好施展法术。他并起剑指竖在唇间，意图捻诀化火，将这皮毛畜生烧成焦炭。
却不料巨狐猛然将身一抖，淡金色的粉末如烟雾般弥漫来开，借着西风迎面往薛清河脸上扑。
浓郁的酒香率先袭来，薛清河鼻子灵，粉末还没吸入便已有了五分醉意，眼前一花，身子开始摇摆。
不好！怕是这香末有毒！
眼瞅着那裹着香末的风即将扑面，一只冰凉的手凭空从耳后探出，一把捂住了薛清河的口鼻。
同时，熟悉的声音贴着薛清河耳边炸开：“闭眼，屏息。”
是殷茵！
薛清河浑身一震，慌忙闭上眼，屏住气息。
那风也适时到了身边，下一刻，薛清河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身体骤然失重，又很快地踩到实地。
面上冰凉的那只手撤下，他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站在藏经阁最顶赌琉璃瓦上。那只巨狐还在下层保持着抖毛的动作，直直盯着他方才站着的地方。
薛清河倏地转头，只见殷茵不知何时已经立在身侧。她面无表情，周身衣裙披帛被风吹得飘飞，怀抱金玉如意，正垂眸俯瞰下方狐妖，姿态宛如下凡神女。
而她脚下未踩砖瓦，竟就这样立在了空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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