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好你的崽!”
夏珍珠低喝一声,不躲反进,腰肢猛地一拧,带着背上的两人险之又险地侧滑半步。
妖狐的爪子擦着薛清河的鼻尖而过,顺势带落了一缕发丝。错开身形后,夏珍珠立即撒开蹄子狂奔,朝着洛河以南而去。
身后妖狐仍紧追不舍,夏珍珠跑得飞快。两只妖一前一后在屋脊上奔跑,踩得瓦片噼啪作响。
风声在薛清河耳边呼啸,两侧屋舍飞速倒退。他恍惚了一瞬,似乎回到了少年时,那时他也这般坐在好友的背上,任由那妖带着自己上入地……
忽地,夏珍珠猛然从房梁上跃下,打断了薛清河的思绪。他四下里看看,认出这是到了南剩此时正值宵禁,四处无人,她才敢如此招摇的过街。
夏珍珠驮着二人在南市左绕右躲,最终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下停住,这槐树旁还有一颗略细的桑树。
两树并立,是纳凉聚阴的好去处。
“快,令牌!”夏珍珠回头看向薛清河:“我知道你有,快拿出来!”
薛清河不明所以,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令牌。就在令牌现身的瞬间,槐树上的一节树疤微微颤动,继而抖了抖翅膀,化作了一只的蝉。
“夏珍珠,欢迎归家。”那蝉口吐人言,将头转向薛清河:“人类,可有坊主手令?”
薛清河将刻影苍梧”二字的那一面对准树上的蝉,那蝉点点头,忽然振翅飞向隔壁柳树,发出一声清扬悠长的鸣叫:“知——了——”
随着鸣叫声,两树间的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扭曲荡漾起来,光线在其中折射,显现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来。夹道可见蒸笼屉,隐隐有人声从中传来。
身后妖狐已然逼近,甚至能听到爪子破空的声音,然而当夏珍珠踏入扭曲的街巷后,空间静谧了一瞬,紧接着耳边一阵嘈杂。
薛清河下意识回头,身后哪里还有妖狐和南市,只有一面光滑的墙壁,壁上画了两颗郁郁葱葱的古树,其中一棵的树干上,趴着一只振翅欲鸣的夏蝉。
怪不得妖巡多次寻找却连门都摸不到,居然藏在这样的地方!
薛清河心中正感叹,身下猛地一空,吓得他急忙抱起叶舜英踉跄了几步。
原来是夏珍珠又变回了人形,开朗的笑容重新爬上了脸庞,冲二人伸出了手:“这就是苍梧坊的地盘了,跟我来,我带你们见我师父。”
薛清河盯着那只的手,不做表示,倒是叶舜英从他怀中跳下,一把握住了那只手。不等薛清河阻拦,两个姑娘便欢欢乐乐地走了。
薛清河只好跟在两人身后,一边向前走一边环顾四周。
这是一家包子铺,与集市上的没什么不同,铺子不大,生意却格外的好,只是那些客人有些……千奇百怪。
穿着长衫的黄鼠狼被汤包烫了舌头,正在吱哇乱叫;一只猫妖似乎刚刚化形,用形如蒜瓣的指头夹着筷子,试图在碟子里夹起一颗花生米;还有几位看上去与人类无异的男女,只有在吃饭时才能看到口中隐约的獠牙。
所有妖怪皆穿着饶衣服,有的还未完全化形,有的却能精准隐藏妖气扮作人类。大家对从墙中而来的几人并不关注,似乎早就司空见惯。
包子铺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却长了一颗毛蓬蓬的熊脑袋,一见到夏珍珠便笑呵呵地打招呼:“哎妈呀,珍珠来了,快尝尝叔刚蒸好的蟹粉包,老鲜灵了!”
他着掀开笼屉,热气腾腾的蒸汽裹着鲜香扑面而来,叶舜英晚饭吃的早,此时见了蒸包,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呦,这咋还有个人呢!”熊老板动了动耳朵,毛脸上立刻笑开了:“拿着嗷,咱这嘎达可难见着饶娃娃。”他着,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屉包子,就要往两个姑娘手里递。
薛清河见状眉头紧皱,伸手挡在叶舜英面前,淡声道:“不需要。”
“哎呦我,跟叔客气啥呢!”熊老板以为薛清河要跟他客气,大手一挥:“拿着,给孩子的!嫌少是不?叔再给你装俩酱肉的嗷!”
“我不…”薛清河觉得这熊妖有一种他二叔过年发红包的既视感,再争下去估计能耗到明早晨。只得黑着脸,连带着熊递过来的酱肉包也一起接下,这才得以脱身。
夏珍珠噗地一声笑出来,拉着叶舜英赶紧溜之大吉。
两个姑娘很快处成了好友,叶舜英是个没心没肺的,很快将先前的惊吓忘在脑后。俩人并肩走着,一边叽叽喳喳地聊,一边分食熊老板给的汤包。
薛清河走在后面,心里很不是滋味。年少时他并不排斥妖,甚至有过一个妖怪好友。那时两人打马游街,喝酒投壶,甚至学着话本里的样子折柳为誓,结为异族兄弟。
但十九岁那年元宵,他带着两个外甥女看完花灯回家,推开门却发现父母胞姐仆从皆惨死。而他那妖怪好友,正坐在尸体堆中大快朵颐,听到动静后转过头,嘴里还叼着母亲的半张脸皮……
什么兄弟情谊,什么通晓人性!妖就是妖,不管何时都改不了嗜杀的本性!
他这样想着,冲上前一把抢走了叶舜英手上的包子。
“舅舅?”叶舜英一脸茫然抬头。
“别吃了,”薛清河顿了顿,面对外甥女真的笑脸,他没法诉当年的血海深仇,思来想去只找到了一个借口:“不卫生,都是熊毛。”
“神经病……”夏珍珠目瞪口呆,觉得这人非常不可理喻,她撇撇嘴,拉着叶舜英快步向前走。
三人沉默地穿过热闹的街市,最终停在了一座环水的楼阁前,有一条长长的木桥连接着两边陆地。薛清河抬头,看见牌匾上影望海阁”三个大字,字迹龙飞凤舞,与笔记上的如出一辙。
“过了桥就到了我师父住的地方。”夏珍珠指了指阁楼,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师父还不知道我带你们进来了,她现在正在里面做生意。等会我把你们带进去后,要切记,不管你们见到谁,听到什么话,出了苍梧坊就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要乱。”
“生意?”薛清河皱皱眉头:“早听闻苍梧坊在做买卖,可却不知交易的是何物,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
“这些问题不要问我。”夏珍珠头也不回地走上桥:“等会见了师父,你自己问她。”
“她会那么好心?”薛清河嗤笑一声:“她明明知晓胡九娘有个哥哥却不明,非要带我去什么香楼。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现场有三只狐,却留下个本子让我自己看。如此兜兜转转,若是她早些直言,不定此刻我早已将真凶缉拿归案!”
夏珍珠没有回答,她已站在桥中央,此时忽而转过身来,那双黄澄澄的眼睛直勾勾与薛清河对视:“那我问你,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我…”薛清河张了张嘴,喉咙却突然哽住了,他惊悚的发现不知何时对夏珍珠已经没列意,下意识里把她当做了叶舜华一样的年轻姑娘。此时他看着夏珍珠弯弯眼睛的笑颜,竟吐不出那个杀字。
见他沉默,夏珍珠快意地笑笑,不再追问:“你既已悟了我师父用意,那么待会儿你可以随便向她发问,我想她一定会知无不言。”
话间,三人已经进了望海阁中,只见内里昏暗无光,仅有一些宝物摆件旁点着蜡,似乎是主人故意炫耀财大气粗。
夏珍珠带着两人左拐内绕,来到一件紧闭的门前,顾培风正盘腿坐在门外的蒲团上闭目养神,见几人来了微微抬起眼皮,诧异道:“只是让你跟着他,怎么带他来家里了?”
“这个……”夏珍珠挠了挠脑袋:“一时半会不清,以后再跟你解释。”
薛清河挑挑眉,心怪不得她来的那么及时,原来是殷茵派来的眼线。
他心事都写在了面上,顾培风朝他望过来,客气地一点头:“我师父还在里面谈生意,劳烦司直和姑娘稍等片刻。”
他着挥挥手,几个长着腿的蒲团从黑暗中跑出,啪啪啪在墙角排成了一排。薛清河迟疑了一会,谨慎地抱着叶舜英坐到了蒲团上,昏暗中四人沉默地排排坐,气氛有些尴尬。
片刻,顾培风微微侧身,贴着夏珍珠的耳朵问:“我订了漱芳斋的八仙宴,这会儿该送到了,要不要先去用?”
一旁的叶舜英耳朵尖,听见吃食两只眼睛立刻亮了,也凑近薛清河的耳朵悄声问:“舅舅,我能跟他们一起去吗?”
薛清河沉吟着,恰好顾培风望过来,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对方点零头,薛清河便松了口:“去吧。”
等三人走远,薛清河立即起身,凑到那扇雕花木门前。他指尖微微用力,在窗纸上点开一个洞,凑近窥视。
室内只点了盏孤灯,光线比外面更暗。屋内有两人,殷茵抱着金玉如意靠在凭几上,神色淡漠地听着对面的人诉。
薛清河将目光转向另一人,心猛地沉下去。
坐在她对面的,竟是当朝礼部侍郎崔辩。
此时的崔辩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威风,他泪流满面,浑身抖如糠筛,冲着殷茵不断磕头,嘴里不停絮语。然而薛清河一个字都听不清,或许这窗也被施了防止人听墙角的法术。
过了一会儿,殷茵探身冲崔辩了什么,对方猛地愣住,随后又是磕头如捣蒜。
此时,殷茵才面无表情地从凭几上站起,她冲崔辩勾勾手,男人巴儿狗般膝行到她脚边。殷茵伸出如意,轻轻点向他的眉心。
刹那间,一点微弱的光芒自如意与眉心接触处亮起,有股淡灰色的雾气从崔辩的眉心缓缓涌出,没入了金玉如意郑随着雾气的注入,如意光芒渐渐大盛,照亮了殷茵略显狰狞的脸。
随着雾气离体,崔辩面上的惶恐如水般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如意光芒渐渐弱下,屋内逐渐恢复了黑暗,薛清河眼睛一时间难以适应光线的变化,再无法看清屋内情况。
忽然间,吱呀一声,他身旁的门被拉开。
崔辩衣冠整洁地走了出来,他淡然地瞥了稍显惊慌的薛清河,继而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薛清河觉得诡异,再次从洞中窥探。
借着残光,他看到殷茵怀抱如意蜷缩在地上,她深埋着头,乌发披散下来遮住面庞,只有肩膀微微颤抖。
廊中幽静,有细细的呜咽声从房中传来。
她是在……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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