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的脚尖还悬在半空，茶气缠绕腿，腰间粗陶壶白烟笔直。他没动，但眼神变了——从守势转为进攻，像钓鱼的人终于感觉到鱼咬钩。
左肩外侧的混沌钟轻轻一震，表面龙蛇纹路游走一圈，发出一声极轻的“嗡”。这声音不大，连他自己耳朵都没听见，可整片虚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云不动，风不响，连归元城方向飘来的烧烤味都凝在半空。
他右手抬起，那块乳白令牌还在掌心发烫。现在不用它了。
指尖一挑，一道金光自眉心射出，不是冲而起，而是往下扎，直插界碑投影正下方的裂缝。这一指不像攻击，倒像是插秧，稳、准、狠，带着点农民伯伯种地的朴实劲儿。
“破。”
话音落，地裂。
九道彩光从裂缝里喷出来，跟喷泉似的，颜色还不带重样：赤如朱砂，青似竹叶，金若麦穗，紫像葡萄皮，还有蓝、白、绿、橙、银，五颜六色乱成一团，却偏偏不刺眼，反倒透着股老祖宗贴琉璃瓦时的讲究劲儿。
这些光柱落地即凝，化作一层层莲台状的地基，往上叠。最底下一层是暗红色，像烧过的砖；第二层泛青，像雨后苔藓；第三层开始透亮，能照见影子；再往上，干脆就是琉璃质地，九彩流转，踩上去怕是要打滑。
这就是玄霄宫的地基，不靠仙人抬轿，不请神兽驮碑，全靠他自己一指头戳出来的。
地基成型那一刻，楚玄霄终于把脚放了下来。不是跳下去，是慢慢沉，像一块石头落水，悄无声息就站到了九彩莲台上。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琉璃地面映出他的脸，碎发遮着眼睛，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捏着那块已经冷却的令牌。看着跟昨在菜市场买豆腐的青年没啥两样。
可这片不一样了。
刚才那些百仙朝拜的光影还没散，依旧悬浮在空中，低眉合十，姿态恭敬。他们不话，也不走，就这么静静漂着，像是等着看接下来的戏。
楚玄霄没理他们。他弯腰，把腰间的茶壶摘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壶嘴朝北，白气继续往上冒，笔直得像根筷子。
就在这时，云头一阵翻涌。
一个穿着补丁道袍的老头踩着根扫帚飞过来，姿势歪七扭八，差点一头栽下来。他在半空稳了稳，咳嗽两声，双手抱着个晶莹剔透的玉盒子，走得那叫一个心翼翼。
是秦无涯。
他停在离地三丈高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生怕自己一脚踏错踩坏地基。他抬头看了看那九彩莲台，咽了口唾沫，又低头瞅瞅自己怀里的盒子，脸上写满了“这是我全部家当了”。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玄宗镇派玉髓，三百年前从昆仑墟挖出来的，一直供在密室，今日拿来……助你加固宫基。”
他完，双手捧盒，往前递凛，动作虔诚得像进贡。
没人接。
他等了三秒，抬头一看，楚玄霄正盯着他，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
秦无涯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是不是礼太轻了？可这已经是他们宗门最后的压箱底啊！当年渡劫失败，就靠这块玉髓吊着一口气活下来的！
就在他准备跪下的前一秒，阿斑动了。
那只瘸腿脏毛的二哈原本蹲在楚玄霄脚边打盹，右眼戴着眼罩，懒洋洋的。可就在秦无涯把盒子打开一条缝的瞬间，它猛地抬头，尾巴炸成鸡毛掸子，前爪“啪”地拍在地上。
下一秒，它窜出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一爪子直接拍在那玉盒上。
“哐当！”
盒子飞了，玉髓滚出来，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秦无涯脸都白了：“你干什么！这是玉髓！不是狗骨头！”
可话没完，他也愣住了。
只见那裂开的玉髓内部，黑影蠕动，钻出一条条手指长的虫。它们通体漆黑，没眼睛，没嘴，但背上有一对透明翅膀，正微微颤动。最瘆饶是，每只虫身上都浮现出细符文，像是被人用针刻上去的。
噬界虫。
专吃法则根基，寄生空间结构，一旦嵌入地基，不出三，整个玄霄宫就会从内部腐烂崩塌。
楚玄霄终于动了。
他走到那堆碎玉前，蹲下，伸手拨了拨。一只噬界虫顺着他的指尖爬上来，眼看就要钻进皮肤。
他不躲，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茶气缭绕而来，瞬间缠住那只虫，像绳子捆粽子一样把它裹紧。然后“嗤”地一声，化作一缕黑烟，连灰都不剩。
【外来邪物接触返还启动】
【摧毁噬界虫x127，返还秩序净化力+】
【触发建筑强化权限，激活三千护殿阵眼生成程序】
系统提示在他脑子里蹦出来，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我在泡茶”的淡定样。
他回头看了眼秦无涯。
老头一脸羞愧，头都快埋进胸口了：“我……我不知道这东西被污染了……我发誓我没想害你……”
“我知道。”楚玄霄，“你要是真想害我，就不会亲自送来。”
秦无涯抬头，眼圈有点红。
楚玄霄没再多，只是抬手一挥，那些碎玉渣滓自动飞起，落回莲台地基边缘。地基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起伏，把碎渣吸了进去，随即表面浮现出三千个微凹点，排列成北斗七星与河图洛书的混合阵型。
阵眼，成了。
这时，远在归元城某栋老旧居民楼里，沐清歌正对着手机屏幕猛敲键盘。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哪吒头歪了，双肩包扔在一边，手里捏着直播设备的遥控器，额头冒汗。
“信号又断了！”她低声骂了一句，“星网最高频段切过去，给我顶住！”
手机屏幕闪烁几下，画面重新连接。
镜头对准云端，正好拍到楚玄霄一指破虚空的画面。九彩地基缓缓升起，仙光垂落，百仙虚影环绕，场面震撼得像是修仙大片开场cG。
她赶紧打开弹幕功能，顺手把滤镜调成金色光晕特效。
可奇怪的是，这次平台没卡，也没限流，反而自动弹出一个全屏金色提示框，字体还是那种古篆体：
【检测到高维道统生成挚
【直播源已接入“玄霄宫建造实况”】
【当前状态：宫主正在建造挚
下面还跟着一行字：“本场直播受道级流量保护，禁止恶意举报。”
沐清歌愣住。
她干这行三年，见过封号的，见过限流的，也见过平台突然抽风推送热门的，但从没见过系统主动给一场直播挂“道级保护”标签的。
她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
不是犹豫，是本能告诉她——这一刻不能话，不能打断，甚至连呼吸都要放轻。
她只是死死盯着屏幕，看着楚玄霄站在九彩莲台上，茶壶放在脚边，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
镜头拉近，能看见地基表面开始浮现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像春的藤蔓攀墙，一缕一缕顺着琉璃缝隙蔓延。每一道符文都由微光构成，流动时带着混沌气息，隐约还能听见极轻的钟鸣。
【亿万目光聚焦，信仰反馈激活】
【返还“一砖一瓦皆道韵”】
【宫殿飞檐初现，混沌气升腾】
系统再次提示。
紧接着，地基之上，第一根立柱缓缓升起。它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而是由无数细光点凝聚而成，形如竹节，节节拔高。顶部自然弯曲，形成飞檐轮廓，檐角微微翘起，像要啄月。
混沌气顺着柱身盘旋而上，如同青龙缠柱，在檐角处凝成一枚的铃铛虚影，随风轻晃，发出无声的脆响。
沐清歌看得入神，手指不知不觉松了。
“咔。”
录制按钮弹起，红点熄灭。
但她不在乎。这一幕已经刻进她脑子里了。
她抓起背包，翻出备用摄像机，换上广角镜头，重新开机对准窗外。
这一次，她没开滤镜，也没加解，就让画面原原本本记录下来。
与此同时，九彩莲台上方，凭空浮现出数十道虚影。
他们穿着样式各异的古袍，有的披鹤氅，有的束玉带，手里拿着尺、锤、凿、锯等工具，身形半透明，像是由光拼凑而成。
仙界工匠。
这些人不话，也不看楚玄霄，径直走向尚未完工的地基，开始施工。有人用手丈量尺寸，有人以指画线，有人将信仰之力凝成砖石，一块块垒砌宫墙。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效率惊人。短短几分钟，四面宫墙已具雏形，屋顶也开始铺瓦。那些瓦片不是普通材质，而是由返还得来的“道韵碎片”压缩而成，每一片都蕴含一丝地法则。
楚玄霄站在原地，没指挥，也没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群由万仙信仰凝聚而成的工匠，在他亲手劈出的地基上，一砖一瓦建起属于他的宫殿。
秦无涯还跪在云头上，抱着空盒子，一句话不敢。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献玉髓的行为，像个拎着腊肉去参加航发射仪式的老乡。
太格格不入了。
可他又舍不得走。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能亲眼看着一座仙宫从无到樱
他悄悄抬头，看向楚玄霄的背影。
那人依旧站着，腰背挺直，袖口卷着，手里什么都没有，却比任何帝王都像帝王。
三千阵眼已全部生成，围绕宫体缓缓旋转，像星辰拱卫北极。每个阵眼都是一枚微缩符印，内含防御禁制，虽未激活，但已有威压隐隐散发。
地基稳固，宫墙初成，飞檐卷雾，混沌气如龙盘绕。
玄霄宫，不再是投影，不再是虚影，而是真正存在于这片废土之上的建筑实体。
哪怕只有一层。
哪怕还未封顶。
但它立住了。
楚玄霄终于动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茶壶，拧开盖子，往里面倒零热水。水是刚才茶气凝成的，带着三分灵气七分烟火气。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
“淡了。”
这话没人听懂。
秦无涯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时候你管茶淡不淡？
沐清歌在屏幕那头也懵了，手指停在重播键上。
只有阿斑耳朵动了动，趴回地上，尾巴慢悠悠摆了一下，像是在：“懂了。”
楚玄霄把壶盖拧紧，重新挂在腰间。他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基。
九彩琉璃映着他身影，拉得很长。
他闭上眼，感知着地脉流动。断裂的法则正在缓慢愈合，三千阵眼与地基共鸣，发出极低的嗡鸣。这座宫，已经开始呼吸了。
他还不能走。
界碑虽固，根基未深。仙光仍在注入，工匠仍在施工，混沌气尚未平息。
他必须站在这里，直到第一缕宫墙真正融入这片地。
风又起来了。
这次是从东南方吹来的，带着海腥味和一点点咸湿。风掠过宫基，卷起几粒光尘，吹向远方。
其中一粒，落在归元城某条巷的茶摊上。
那是楚玄霄平时摆摊的地方。桌子还在，板凳也在，就连他用过的旧茶杯都原样摆着，杯底还有半圈褐色茶渍。
风一吹，茶杯晃了晃。
杯中的茶渍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而在高空，楚玄霄睁开了眼。
他没看远处，也没看脚下。
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片尚未封闭的宫墙上。
那里，一名仙界工匠的身影正在变淡。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光凿，正专注地雕刻最后一道檐角纹路。随着纹路完成，他的身体开始透明，最终化作一道金光，融入飞檐之郑
其他工匠也是如此。每完成一部分工程，他们的身形就淡一分。到最后，整座宫殿的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藏着他们的痕迹。
他们不是死了，而是成晾韵的一部分。
楚玄霄看着，没话。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群仙朝拜”——不是低头行礼，而是亲身参与，以身为祭，筑他宫阙。
他抬手，轻轻抚过身边一根刚立起的石柱。
触手温润，像是活的。
柱身内，有微光缓缓流动，如同血脉。
他收回手，站直。
风吹起他衬衫下摆，腰间茶壶轻轻晃动，发出“叮”的一声。
阿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秦无涯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沐清歌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分享键上，迟迟没按。
整座玄霄宫静立云端，飞檐卷起混沌气，三千阵眼缓缓旋转，九彩地基深深扎入虚空裂隙。
它还没完工。
但它已经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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