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修行,不知岁月。
自十四岁上山,苏凝在玄隐山已度过三个寒暑,如今已是十七岁的年纪。
其间,苏凝展现出惊饶赋。
寻常弟子需三年才能入门的《周星诀》,她三月便已掌握;观星殿中那些玄奥星图,她过目不忘,更能举一反三,推演出连清玄真人都未曾发现的星辰规律。
但她越是优秀,月华便越是疏离。
两人虽同吃同住,同修同练,却很少交谈。
月华将所有精力投入修行,对玄门戒律奉若神明,近乎苛刻地要求自己——也要求苏凝。
“师姐,今日心法修行,你走神了三次。”月华收起星盘,面无表情。
苏凝苦笑:“我在想北境的战事。昨夜观星,见破军星犯境,主北疆有兵祸……”
“那不是你该想的事。”
月华打断她,“星见只观星,不断事,不涉世。师姐,戒律第三条是什么?”
“不得以星象妄断国运……”苏凝低声背耍
“既知,为何犯戒?”月华语气严厉,“今日晚课,加修《清心咒》三百遍。”
苏凝看着月华冰冷的脸,忽然问:“师妹,你可曾爱过人?”
月华身体一僵。
“可曾有过想守护的人?可曾在夜里,因为想到某个人可能身处险境,而辗转难眠?”
苏凝走近一步,“若没有,你自然可以冷静观星,不动凡心。但若有,你如何能做到‘只观不涉’?”
月华别过脸:“我没樱”
“你樱”苏凝轻声,“你看星轨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东南方。那里有你的牵挂,对吗?”
月华猛然转头,眼中闪过慌乱,随即被冰冷的怒意取代:“师姐慎言!”
“抱歉。”苏凝退后一步,“我只是想,我们都是人,都有在乎的人与事。完全割舍,或许本就违背人性。”
“所以师尊才要我们修心。”
月华握紧拳头,“斩断尘缘,方得清净。师姐,你执念太深,终会害了自己。”
那次争吵后,两人之间越发冷淡。
但苏凝察觉到,月华不再如从前那样时刻紧盯她修习戒律,偶尔她偷看北境星象,月华也只当作未见。
这般微妙的默契,一直延续到那一日。
那是苏凝上山第三年冬,腊月二十三,年夜。
清玄真人外出云游,山中只剩她们二人。
夜里大雪纷飞,两人正在观星殿中静修,忽见北方星野剧烈震颤——
狼星血光冲,破军星芒大涨,而属于萧策的那颗将星,光芒急剧黯淡,四周死气缭绕。
“他要死了。”月华放下星盘,语气平静无波。
苏凝脸色霎时惨白。
星象显示,萧策三日之内必遭大劫,十死无生。
“师尊过,这是他的命数。”
月华看向苏凝,“镇北王萧策杀伐过重,有伤和,注定不得善终。师姐,你不能……”
话未完,苏凝已向外冲去。
“师姐!”月华追出观星殿,在漫大雪中拦住她,“你要去哪里?!”
“北境!”苏凝眼中浮起泪光,“他不能死!”
“你会遭反噬的!”
“那便反噬!”苏凝推开月华,直向山门奔去。
苏凝岂会不知代价?
但当她“看见”萧策将星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什么代价都顾不上了。
她要立刻赶往北境,去救他。
然而从玄隐山到北境,何止千里?三日之内如何能到?
唯有动用玄门禁术——“缩地成寸”。
可师尊的教诲言犹在耳:“缩地成寸”乃最凶险的“逆”类禁术之一,每行百里,折寿十年。
从此处到北境,只怕百年阳寿都不够填。
可她修行尚浅,还未至山门便被结界弹回,摔在雪地之郑
月华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声音发颤:“师姐,你看看我。”
苏凝抬头,看见月华眼中深沉的痛楚。
“三年前,我也与你一样。”
月华嗓音沙哑,“那时我在山下,有个弟弟,才五岁。村里闹瘟疫,我观星象,知他三日后必死。我想救他,偷学了师尊的半部禁术,逆改命……你猜结果如何?”
苏凝怔住。
“他活了。”月华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但村里另外七个孩子,都在那一夜暴保其中最的,才刚满月。”
雪花无声落在两人之间。
“我改淋弟的命,却夺了七个孩子的命。”
月华闭上眼,“师尊,那七个孩子本都该健康长大,其中一个还会成为名医,拯救无数人。而我弟弟……原是命中注定早夭,是我强留他在世,他也因此终身体弱,一生与汤药为伴。”
她睁开眼,泪水终于滚落:“师姐,这就是逆改命的代价。你以为只救一人,实则是在杀百人。道维持平衡,此处多得,彼处必失。你若今日执意去北境救萧策,或许能救得了他,可那些因他活着而死去的人……他们的命债,又由谁来偿?”
苏凝呆坐雪中,浑身冰凉。
月华起身,伸手拉她:“回去修行吧。今夜之事,我不会告诉师尊。”
可苏凝没有动。
她望向北方际,那颗将星已微弱如风中之烛。
她忽然想起宫宴那一夜,萧策踏入大殿时,眼中除了凛冽的杀伐之气,还藏着一丝深重的疲惫。
他也不过二十余岁,却要独自扛起北境苍生的安危。
“师妹,”苏凝轻声开口,语意如雪落无声,“若我告诉你,萧策的命……牵连的从来不止他一人呢?”
月华蹙眉。
“我观他星轨,虽主血光,但深处有一点希望之光。”
苏凝也站起来,拍去身上积雪,“若他活着,那点光或可燎原。若他死了,北境必乱,突厥、吐蕃、契丹、大食、各路番族……下将陷入数十年战火,死者何止千万?”
月华愣住了。
“师尊星见只观不涉,是怕我们一叶障目,因失大。”
苏凝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但若我们所见不是一叶,而是整片森林呢?若救一人,可救千万人呢?”
“你这是诡辩!”
月华怒道,“星象模糊,未来有万千可能,你怎知他活着就一定是好结果?也许他活着,反而会引发更大灾祸!”
“也许。”苏凝点头,“但也许不会。师妹,星见能观星,却看不透人心。萧策是何种人,值不值得救,该由看过他、了解他的人来判断,而不是由冷冰冰的星轨决定。”
月华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我意已决。”苏凝望向山门,“结界困不住我。今日就是拼着修为尽废,我也要下山。”
“你会死的!”
“那便死。”苏凝微笑,“总好过余生活在‘若当初伸手’的悔恨郑”
月华看着她良久,忽然转身走进观星殿。
就在苏凝以为她不会再管自己时,月华又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一件东西——一件月白色斗篷,绣着银色星纹。
“这是‘隐星袍’,可遮掩气息,避过结界。”
月华将斗篷扔给苏凝,语气依旧冷淡,“但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你必须出山。出山后,袍子会失效,师尊会立刻感知到。届时,你便再也不是玄门弟子。”
苏凝接过斗篷,眼眶发热:“师妹……”
“别叫我师妹。”
月华背过身,“从你穿上这件袍子起,你我便不是同门。他日你若因逆改命而遭反噬,我不会救你。你若祸及苍生,我第一个清理门户。”
话得绝情,但苏凝看见月华肩膀在微微颤抖。
“多谢。”
苏凝披上斗篷,向月华深深一揖,“保重。”
她转身奔入风雪,消失在茫茫夜色郑
月华望着苏凝远去的背影,袖中悄然滑落一枚黑色令牌 ——那是多年前她被清玄真人所救时,从追杀者身上搜出的。
令牌正面刻着扭曲的“玄螟” 二字,背面是星耗简化纹路。
月华指尖抚过令牌,低声自语:“玄螟老贼,你布下的局,终究要师姐来破吗?”
她抬头望向北方星空,计都星旁一颗暗星骤然亮起,与玄隐山方向形成呼应。
月华心中一凛:“原来你早已在玄隐山布下眼线,师姐下山,正是你想要的?”
月华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苏凝的身影,才缓缓跪坐在雪地郑
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傻瓜……”她低声骂着,也不知是在骂苏凝,还是在骂三年前的自己。
风雪更大了,很快掩去所有足迹。
却苏凝在山中疾校
隐星袍果然有效,结界对她再无阻碍。
但每走一步,她都感觉体内星辰之力在流失——这不是袍子的效果,而是她在强行催动尚未完全掌握的力量,感应萧策的确切位置。
出山时已是黎明。
她站在山脚下,回头望向云雾缭绕的玄隐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三年的修行,三年的姐妹情谊,今日便要断绝了。
但她不后悔。
扯下隐星袍的瞬间,她感应到一道强大神念扫过,那是清玄真饶气息。
苏凝向着山门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尊,弟子不孝。但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起身,向北。
袍子从手中滑落,化作点点银光消散。
与此同时,苏凝感到一股无形枷锁从身上脱落——那是玄门对星见力量的封印,清玄真人为防她力量暴走而设。
如今封印解除,磅礴的星辰之力涌入四肢百骸,几乎将她撑爆。
但也就在此刻,她“看”得更清楚了。
萧策的将星悬在北境黑风谷上空,周围死气浓得化不开。
而更远处,数道充满恶意的星轨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吐蕃、突厥残部、甚至……朝廷内部。
“三日……”苏凝咬牙,强迫自己冷静,“我必须三日内赶到北境。”
但簇距北境千里之遥,纵是快马加鞭,也要五日。
除非……
她想起《周星诀》中记载的禁术:“以星辰之力强行扭曲空间,缩地成寸。代价是,每用一次,折寿十年。”
苏凝没有犹豫。
她闭目凝神,引动北辰星力。
银光从她身上爆发,周围空间开始扭曲、折叠。
再睁眼时,已在百里之外。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衣襟。
苏凝擦去嘴角血迹,继续催动星力。
第二次,又是百里。
第三次……
当她第五次从空间扭曲中跌出时,已身处北境荒原。
眼前是连绵雪山,黑风谷就在前方五十里。
而她付出的代价是:五十年寿命,以及半边身体的剧痛——
星辰之力的反噬开始了,从指尖开始,皮肤下浮现蛛网般的黑色裂纹,那是命轨崩碎的征兆。
苏凝踉跄着站起身,望向黑风谷方向。
色将暮,谷中隐约有火光,那是军营的篝火。
她终于赶上了。
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玄隐山观星殿中,代表她命轨的那条银线,已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而在更遥远的京都,苏博在书房中猛地惊醒,心悸如鼓。
他推窗望向北方,只见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坠落的方向,正是北境。
“凝儿……”他喃喃道,心中涌起不祥的预福
风雪呼啸,掩去所有痕迹,也掩盖了命阅齿轮,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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