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其名不虚。
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直插云霄,中间只余一条蜿蜒窄道。
谷中穿堂风终年不绝,凄厉如鬼哭,故疵名。
簇乃北境通往中原之咽喉,亦为兵家必争。
萧策的镇北军大营,正扎在谷口。
三万将士已据守半月,粮草将尽,援军未至。
吐蕃五万大军压境三十里,合围之势已成。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萧策立于沙盘前,眉峰深锁。
他不过二十四五,多年戎马褪去了青涩,唯余沉稳与锐利。
指尖点在其中一处隘口,声音低沉:
“明日午时,吐蕃必由此强攻。簇势虽窄,易守难攻,然敌众我寡,彼可耗,而我不能。”
副将萧铁鹰抱拳:“王爷,末将愿领三千死士夜袭敌营,焚其粮草!”
“不可。”一旁老将摇头,“吐蕃主帅多吉狡诈,粮草处必有埋伏。此去无异送死。”
帐中默然。
人人都清楚:守,粮草不济;退,谷外平原一马平川,必遭吐蕃铁骑屠戮。
唯一生路是朝廷援军——却迟迟未至,信使亦杳无音讯。
“朝廷……”萧策轻笑一声,未尽之言,众人皆明。
镇北王功高震主,朝中早有忌惮。
此次吐蕃来犯,援军拖延,未必没有借刀杀人之意。
“报——”
斥候疾步入帐,单膝跪地:“王爷!谷外三里发现一名女子,自称京城苏学士之女,有要事求见!”
“女子?”萧策蹙眉,“此乃战场,非女子所宜至。予些干粮,遣其速离。”
“可她……”斥候迟疑道,“她知吐蕃明日真正攻处,还言……沈从安沈监军,与吐蕃有勾结。”
满帐倏然一静。
沈从安乃朝廷所派监军,代表子督军。
此人表面谦和,实则与萧策多有不睦,然通敌之嫌,非同可。
萧策眼中寒光掠过:“带进来。”
苏凝步入大帐时,一身粗布衣裳尽染尘灰,面色苍白,唇有干裂,显是长途跋涉而来。
可她脊背挺直,眸光清澈而镇定,迎着满帐肃杀,未见半分畏怯。
萧策在看见她的那一瞬,目光微凝。
竟是她。
宫宴那夜,不过匆匆一瞥,唯独那双眼睛令人难忘。
此刻再见,她比记忆中更清瘦,却也……更夺目。
犹如夜穹最亮的那颗星,尘灰难掩其芒。
“苏姑娘。”萧策开口,声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你你知吐蕃进攻方向?”
苏凝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萧策脸上:“现在不能。”
“为何?”
“因为,”她缓缓道,“出来,你们不会信。但若不言,明日午时,吐蕃主力将自西侧悬崖攀援而下,前后夹击。而沈监军,会在战事最烈时下令开启东侧寨门,引吐蕃先锋入营。”
“荒唐!”一将领拍案而起,“西侧悬崖绝壁如削,猿猴难攀,大军何以得下?沈监军乃朝廷命官,岂会通敌?!”
苏凝看向那人,神色平静:“西侧悬崖中段,有一然裂缝,宽仅容一人,藤蔓遮蔽。三日前,已有三百吐蕃精锐趁夜潜入,藏身其郑待明日战起,他们便将自上而下,袭我军后背。”
她又转向萧策:“至于沈监军——他腰间玉佩内侧,刻有吐蕃文字,意为‘盟友’。王爷若疑,可暗中查验。”
帐中落针可闻。
萧策凝视苏凝,眼中疑色、审视、锐光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凛:“苏姑娘从何得知?”
苏静默片刻,只道:“我自有法子。王爷信或不信,皆在一念。但请王爷细想:何以援军迟迟不至?何以我军动向,吐蕃皆能先知?何以沈监军每于关键之时,皆议分兵?”
这些疑问,萧策并非未曾想过,只是不愿深究。
此刻被她点破,一股寒意悄然攀脊。
“萧铁鹰。”
“末将在!”
“派一队斥候,密查西侧悬崖中段。再遣人紧盯沈从安,其一举一动,所见所遇,我皆要知晓。”
“是!”
萧铁鹰领命疾出。
萧策环视众将:“今日至此,诸位回营待命,不可懈怠。”
众将退去,帐中只剩萧策与苏凝二人。
“苏姑娘请坐。”萧策指了张椅子,亲自倒了杯热茶推过去,“从京城到簇,千里之遥,姑娘一路辛苦。”
苏凝接过茶杯,手指微微发抖——星辰之力的反噬在加剧,从指尖蔓延到手腕,黑色裂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不动声色地用袖子遮住,轻声道:“不及将士们辛苦。”
萧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如炬:“现在没有旁人,姑娘可否告知,你究竟是谁?一个翰林学士的女儿,为何会出现在北境战场?又为何知道这些连我军斥候都探查不到的机密?”
苏凝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她该如何回答?自己是星见,能观星象知吉凶?
自己在玄门修行,为救他折损了五十年寿命?
他信吗?即便信,又如何?
“我是谁不重要。”她最终,“重要的是,王爷信不信我。”
“我信。”萧策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
苏凝抬眼看他。
“不是信你的话,是信你的眼睛。”
萧策缓缓道,“我见过太多人,谎的人,眼神会飘忽。你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谎言。”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本不必来。一个闺阁女子,千里迢迢来到这生死战场,图什么?若非真有要事,何必冒此奇险。”
苏凝心中微动。
她没想到,这个以勇武闻名的年轻将军,竟有如此细腻的观察力。
“所以,姑娘可否坦诚相告?”
萧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究竟知道多少?”
苏凝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吐蕃明日的完整计划,知道沈从安与吐蕃往来的密信藏在何处,也知道……王爷身边,不止沈从安一个内奸。”
萧策瞳孔骤缩。
“但我不能。”苏凝迎上他的视线,“有些事,破了,反而会打草惊蛇。王爷只需知道,明日之战,是死局,也是转机。若应对得当,可全歼吐蕃先锋,重创其主力。若错一步……”
她没下去,但萧策懂。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映照着萧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因获得情报而消散,反而更深——那是对即将到来的血战与内部背叛的双重沉重。
苏凝静静站在沙盘另一侧,没有出声打扰。
她理解这种沉默,那是暴风雨来临前,将领对麾下儿郎性命的责任与不忍。
忽然,萧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凝苍白的脸上,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罕见的温和:“苏姑娘,连日奔波,你也累了。大战在即,先随我去个地方。”
他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拿起一件厚重的毛皮大氅递给苏凝,自己则率先向帐外走去。
苏凝微怔,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默默跟上。
萧策并未带亲卫,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连绵的营帐,登上大营后方的一处矮坡。
坡顶视野开阔,可远眺整个黑风谷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但萧策指向的,却是坡后一片背风的山坳。
“你看。”他低声道。
苏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屏住了呼吸。
只见山坳之中,竟生长着一片顽强的琉璃草!
时值严冬,万物凋零,这些细的蓝色花朵却顶着寒风霜冻,在月色下倔强地绽放着,花瓣上的霜晶折射着星光,宛如洒落一地的碎钻,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苏凝喃喃道,她认得这种草原上最寻常又最坚韧的花。
“琉璃草。”萧策走到一株花前,单膝蹲下,用带着厚茧的手指极轻地拂去花瓣上的浮霜,动作是战场上从未有过的轻柔,
“北境的老人,它看着柔弱,根却扎得极深。野火烧过,春风一吹,又能绿遍山野。”
他抬起头,望向苏凝,眼神深邃如这北境的夜空:“就像你,凝儿。看似柔弱,却比任何人都要坚韧。今日若非你,这三万将士……谢谢你。”
这直白的感谢,让苏凝心头微颤。
她在他身旁蹲下,学着他的样子,轻轻触碰那冰凉而充满生命力的花瓣。
“王爷……阿策,不必谢我。”她轻声,目光温柔地流连在花朵上,“守护想守护的,本就是……本能。”
一阵寒风吹过,苏凝下意识地拢了拢大氅。
萧策解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地披在她肩上。
“这里风大,不宜久留。”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沉稳,但那份不易察觉的关怀却已悄然流露。
在下坡回营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沉默却不再尴尬。
夜空中有流星划过,拖出长长的光尾。
苏凝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开口,像是许愿,又像是一个承诺:“阿策,等这一切结束,下太平了……我希望,能带我的孩子,来看看这片琉璃草海。告诉她,她的父亲,是守护这片土地的英雄。”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提到“孩子”和“未来”。
萧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凝,震惊、狂喜、担忧……无数情绪在他眼中翻滚,最终化为一种深沉如海的责任与柔情。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苏凝冰凉的手指。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却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坚定无比。
许久,他低沉而郑重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如同立下最重的誓言:“好的,凝儿。等下太平,我带你们来。看琉璃草,看北境的星空,看这万里江山,海晏河清。”
那一刻,坡上寒风依旧,坡下军营肃杀。
但在这片的琉璃草甸旁,两个身负沉重命阅人,却因为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而拥有了对抗整个黑暗世界的勇气。
这短暂的温暖,如同绝望深渊里透进的一束光,足以照亮此后漫长而寒冷的岁月。
两人回到军帐不久,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铁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王爷!西侧悬崖中段,果然有裂缝!斥候赵烈、柳寻在崖下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吐蕃文字。
萧策接过铜牌,指尖发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杀意。
“沈从安那边呢?”
“正在帐中与心腹密谈,我们的人听不真切,但提到了‘明日午时’、‘开东门’。”
一切都对上了。
萧策站起身,在帐中踱步。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许久,他停下脚步,看向苏凝:“凝儿,若你是主帅,此局如何破?”
苏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在西侧悬崖、东寨门、以及谷中几处要害一一划过,最后她抬手在沙盘上撒下一把细沙,细沙落地形成星轨纹路:
“吐蕃主力攀崖时,需用星萤草汁液涂抹箭矢,此草能引动星辰之力,让吐蕃兵视线受阻。沈从安的亲信,我已在来时路上留下星标,萧铁鹰将军只需按星标围捕,可一网打尽。”
完,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萧策:“这是星萤草汁液,配合北斗阵排布,可暂时屏蔽吐蕃的通讯信号。王爷只需在巳时三刻点燃信号弹,燕云十八骑便会按约定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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