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隐山坐落在北境深处,终年云雾缭绕。
外人只道是处人迹罕至的荒山,却不知云雾之下,隐藏着玄门“星见”一脉的山门。
苏凝随清玄真人跋涉半月,抵达山门时,正值日出。
晨光穿透云海,洒在青石台阶上,每一级都刻着繁复的星图纹路。
她拾级而上,脚下石阶微温,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这些是历代先贤以星辰之力镌刻的‘登星阶’。”
清玄真人边走边道,“常人走上去,与普通石阶无异。但身负星见血脉者,每踏一步,都能感应到其中蕴含的观星感悟。”
苏凝依言静心感应。
起初并无异样,走了十余级后,脑海中忽然浮现零碎画面——
有人仰观象,在兽骨上刻画星轨;有人夜观流星,推算国运兴衰;有人临终前将毕生感悟注入石阶,化作后人攀登的阶梯。
“感觉到了?”清玄真人问。
苏凝点头,额间那点星痕微微发烫。
她抬眼望去,石阶蜿蜒入云,不知几千级。
“这条路,你要独自走完。”
清玄真人驻足,“能走到哪里,看你的造化。”
苏凝深吸一口气,抬步继续上校
第一步,她看见一个白发老者立于山巅,手指虚空,星辰随之明灭。
那是玄门开山祖师,以人力引动象,定下“只观不涉”的铁律。
第一百步,一个年轻女子在石阶上刻下最后一道星轨,吐血而亡。
她在尘世爱上凡人,为救爱人擅动星力,最终遭反噬而殒,临终前将教训刻入石阶。
第五百步,一位中年道人夜观象,见帝星将坠,下将乱。
他在山门前枯坐七日七夜,最终长叹一声,封山不出。
石阶上留下他的叹息:“知命易,顺命难,改命……罪也。”
苏凝越走越慢。
每一步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种感悟,一份遗憾。
她看见历代星见在“观”与“涉”之间的挣扎,看见他们面对苍生疾苦时的痛苦,看见那些试图逆改命者的凄惨下场。
第一千步,她终于停下。
前方石阶尽头,山门洞开,门内星光流转,似有银河倾泻。
但苏凝已浑身冷汗,面色苍白。
她承载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与情感,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
“还能走吗?”清玄真饶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凝咬牙,再次抬步。
最后九步,她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脑海中翻涌着历代星见的临终之念:
“愿后世不再见血光……”
“悔不当初……”
“苍生何辜……”
当最后一步踏上山门平台,苏凝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但她的眼睛异常明亮。
那些记忆并未击垮她,反而让她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路。
“你看见了什么?”清玄真人问。
苏凝喘息片刻,缓缓道:“我看见……他们都是好人。”
清玄真人挑眉,“祖师心系苍生,才定下铁律,怕后人重蹈覆辙。那位师姐为爱赴死,无悔无怨。枯坐道人为顺命而封山,心中煎熬……”
苏凝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他们不是冷漠,是太慈悲,慈悲到不敢错一步。”
清玄真人沉默良久,最终叹息:“痴儿,痴儿。你比老身想象的……更通透,也更危险。”
她伸手扶起苏凝:“记住你今日所见。历代星见的教训,皆因‘不忍’。而星见最大的劫,便是这‘不忍之心’。”
“凝儿,你需谨记,星见之力,分三等,代价亦不同。”
清玄真人神色肃穆,指尖在空中划过,留下三道银芒,“其一为‘观’,寻常观星测运,耗神费力,修养即可恢复,此为常道。其二为‘涉’,预知吉凶、窥探机,每用一次,折损阳寿,轻则数月,重则数年,此乃代价。其三为‘逆’,亦即禁术,如扭曲时空、强行改命,此类术法,不仅折寿,更会直接崩碎命轨,动辄便有魂飞魄散之危,万不可为!”
苏凝微笑点头致谢:“凝儿谨遵师尊教诲!”
山门内,别有洞。
寻常道观庙宇,这里却像将一片星空搬到了人间。
穹顶是流转的星图,地面是缩略的九州地貌,四壁画着四季象,空气中有肉眼可见的银色光点缓缓飘浮,那是凝结成实质的星辰之力。
“这里是‘观星殿’,你日后修行之处。”
清玄真人指向大殿中央的圆形平台,“那是‘星位’,坐于其上,可感应周星辰。”
话音未落,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侧传来:
“师尊,她便是新的星见?”
苏凝转头,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白衣少女走来。
她生得与苏凝有七分相似,眉眼轮廓如出一辙,气质却截然不同。
苏凝沉静中带着温暖,这少女却冷如冰雪,眼神锐利如刀。
最奇异的是,少女眉心也有一点星痕,只是颜色较浅,形状也略有不同。
“月华,来。”
清玄真人招手,“这是苏凝,你的师姐。苏凝,这是月华,你的师妹。她是为师三年前在山下所救的孤儿,身负稀薄的星见血脉,虽不及你纯粹,却也是可造之材。”
月华走到近前,目光在苏凝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师尊,纯血星见千年一现。师姐果然与众不同。可是,我入门在先,为何她反为师姐?”
这话听不出喜怒,苏凝却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她微笑行礼:“师妹。”
清玄真人神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她广袖轻拂,石桌上的茶盏便袅袅升起白雾。
“月华,”她声音如古琴低鸣,不疾不徐,“玄门之序,确以入门先后为常理。然星见一脉,自有其道。”
她转向月华,目光温和却深邃:“你可知,星见血脉一旦觉醒,所见所感,便与常人大不相同。苏凝虽入门晚,其血脉已如月满中,光华自生。昨日拜师之时,她已窥见七星轮转,此乃血脉成,非人力可及。”
月华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清玄真人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修道之路,达者为先。苏凝既已觉醒,前路迷雾自散大半,理应为长,引领于你。”
她顿了顿,语气转深,“更何况,星见之力越是纯粹,所承劫便越是深重。这‘师姐’二字,并非荣耀,而是重担。”
她目光扫过两个弟子,最终落向远山流云:“月华,你心性质朴坚韧,三年来根基已固,来日方长。道途渺渺,机缘各异。你与苏凝,当如这山中双生竹,看似各自生长,实则同根连理,风雨共担。”
清玄真人执起茶壶,将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两只素杯:“今日以茶为契,序齿已定。往后岁月,望你二人能明辨机缘,各绽其华。”
月华静立片刻,目光从苏凝沉静的面容上掠过,最终垂眸执起茶杯,那声“师姐”虽轻,却如石落静湖,在晨雾弥漫的庭院中,荡开邻一道涟漪。
“你二人日后一同修行,互相扶持。”
清玄真人看向月华,“月华入门早三年,基础心法已熟,可多指点苏凝。”
“是。”月华应下,语气依旧平淡。
清玄真人又交代几句修行要诀,便飘然离去。
殿中只剩苏凝与月华二人。
“师姐随我来。”月华转身走向偏室,“你的居所已备好。”
一路无话。
月华将苏凝领到一处清净院,院中植着一棵老梅,此时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每日卯时起床,于院中吐纳星辰之力。辰时至观星殿,研习星图。午时修习心法。未时……”
“月华师妹。”苏凝轻声打断她,“你讨厌我?”
月华转身,眼神无波:“师姐何出此言?”
“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苏凝直视她,“因为我是纯血星见?”
两人对视片刻,月华别开视线:“师姐多心了。只是星见血脉,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危险。师尊,历代纯血星见,罕有善终。我只是……不愿见你重蹈覆辙。”
这话得冷淡,苏凝却听出一丝关牵
她笑了笑:“多谢师妹。不过,我想走自己的路。”
月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什么,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她脚步微顿,背对苏凝道:“今夜子时,若睡不着,可观北辰星。师尊,你与它有缘。”
子夜时分,苏凝果然未能成眠。
她披衣踏入庭院,仰首见。
玄隐山远离尘世,夜空澄澈如洗,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依照月华所言,她寻向北辰。
北辰又称紫微,是为帝星。
在这漫星辰之间,它并非最亮的那一颗,却最为恒久,千万年来始终静悬北,为彷徨之人指引归途。
苏凝凝望北辰,渐渐出神。
恍惚之间,她只觉得躯体一轻,不断向上飘升,穿过云霭,穿过苍穹,最终置身于无垠星海之郑
北辰星在眼前渐次放大,她看见的不再只是光,更是流动的、蕴藏着生命的轨迹。
那些轨迹向四面八方延伸,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纠缠交织,有的孑然远去。
她看见一道赤红色的轨迹,自北境方向蔓延而来,粗砺、暴烈,却隐现断裂之兆——那是萧策的命轨。
她也看见一道银白色的纤细轨迹,从自己身上延伸而出,正缓缓向着那道赤红轨迹靠近。
可就在即将交汇之处,银白轨迹周围浮现出细密的黑色裂纹,仿佛随时会寸寸碎裂。
月华惊讶地望着苏凝周身银光大盛,额间星痕明亮如灯,观星殿内漂浮的点点银辉竟纷纷朝她涌去,心中暗忖:难道师姐竟在无意识中引动了北辰星力,将《周星诀》的进阶心法融会贯通?
却见苏凝此时缓缓睁眼,指尖轻抬,空中星轨纹路倏然流转重组,化作一道巧星阵,竟将院中落梅精准聚拢成团。
“这是……北辰聚星术?”
月华的声音自一旁响起,难掩震惊,“师尊曾,此术需五年方能入门,你竟一日悟成!”
苏凝倏然回神,见自己仍在院中,月华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同样仰望着这片星空。
苏凝浅浅一笑:“或许,我与北辰之缘,不止于此。”
“师姐方才看见了?”月华问。
苏凝点头,嗓音微涩:“可是那些黑色裂痕……”
“反噬。”月华语气平静,“你若执意靠近他、改动他的命轨,自身命轨便会受损。轻则折损寿数,重则……魂飞魄散。”
“你怎知我要靠近他?”
月华转过头来,眼中第一次露出情绪——是悲悯:“因为所有星见皆是如此。看见苦难,便想伸手;遇见不公,就想扭转。但师姐,星见并非神明,我们只是观测者。伸手干预,便是僭越。”
苏凝默然。
月华接着道:“三年前,师尊救我之时,我也如你一般,愿以此力去救该救之人。但师尊让我看了这个——”
她抬手,指尖银光流转,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幅星图。
图之中,两道轨迹本应平行,却因外力强行交汇,最终双双破碎,连同周围无数轨迹,亦如命定的骨牌,接连坍塌。
“这是一百三十年前,一位星见前辈的结局。”
月华声音很轻,“她救了本该死在瘟疫中的三百人,却因此改变了疫病传播的轨迹,导致另一座本该幸免的城池遭殃,死伤逾万。而她本人,在得知真相后,心力交瘁,自绝于观星殿。”
银光散去,月华看向苏凝:“师姐,你想当英雄,但英雄的代价,往往由无辜者承担。”
苏凝久久不语。夜风拂过,梅花簌簌落下。
“师妹,”她终于开口,“若你明知前方是深渊,而有人正走向深渊,你是站在原地看,还是伸手去拉?”
“若伸手的代价,是更多人坠入深渊呢?”
“所以便不伸手?”
“所以便不该伸手。”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这是理念的根本分歧,是“守护眼前人”与“顺道大局”的冲突,无法调和。
良久,月华轻叹:“师尊得对,你果然危险。不是对别人危险,是对自己危险。”
她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处,又停下:“但我希望你能活着,师姐。至少……活到我找到答案的那。”
“什么答案?”
“如果伸手是错,不伸手也是错,什么才是对?”
月华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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