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下河，刹那交锋】
火把的光在湍急的水流和嶙峋岩壁上疯狂跳跃，将追击者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鬼魅。
四艘梭形舟如箭般逼近，每舟三四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分水刺、短弩，动作迅捷无声，显是精通水战的好手，绝非普通山匪。
“放箭！”顾青山低喝，同时挥动长篙，将己方两艘木筏猛地推向左侧一处岩壁凹陷。
沈文舟、沈文渊兄弟早已拔刀在手，舞成一片光幕，“叮当”数声磕飞几支弩箭。顾承业将吴清芷和向导波岩护在身后，手中短刃格开一支射向吴清芷的冷箭，肩头旧伤崩裂，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承业！”吴清芷惊呼。
“没事！”顾承业咬牙，眼神锐利地扫视敌舟。对方并不急于近身搏杀，而是以弩箭牵制，试图将他们逼入绝路或生擒。
“他们想要活口！特别是懂行的！”沈文舟瞬间判断。
顾青山目光如电，瞥见追击者首领所在舟的船头，放着一盏昏黄的琉璃风灯，灯罩上似乎绘有奇特纹路。他心念急转，从怀中摸出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用以感应地气的古旧铜钱，运足腕力，朝那盏风灯激射而去！
“啪嚓！”琉璃灯应声而碎。灯油溅出，遇火即燃，瞬间在那首领船头蔓开一片火焰。首领慌忙扑打，动作稍乱。
就在这一刹那，吴清芷借着对方舟上火光明灭，看清了那首领因扑火而卷起袖口的手臂——上面赫然纹着一个青黑色的复杂图案：外圆内方，中间嵌着一柄锤与一颗星辰。
“那是……‘星工纹’！”她失声低呼，“《百工谱》附录里记载过，是唐代一个专司皇室精密仪器、后因卷入宫廷秘案而神秘消失的匠人家族——‘璇玑阁’的标记！他们竟有后人存世，还到了海外？！”
璇玑阁！顾青山心头剧震。元代浑仪的核心部件就桨璇玑玉衡”！难道这一切并非巧合？
敌方首领听见吴清芷的惊呼，动作明显一滞，透过面具的眼孔射出惊疑不定的光芒。他猛地挥手，用某种奇特的哨音发出指令。追击者的攻势骤然减缓，变得迟疑。
“他们也在确认我们的身份！”沈文渊急道。
顾青山当机立断：“冲过去！进左侧水道！”
众人奋力划桨，木筏险之又险地擦着岩壁，冲入之前铜钱指示的、地气异常的左侧水道。追击的梭舟在岔口犹豫了片刻，似乎内部有所争议，最终没有立刻追入，只是远远尾随，保持着距离。
水道愈发狭窄幽深，水温更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与檀香混合的奇异气味。火把的光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变得黯淡。
“这气味……和赫多罗木燃烧时的味道有些像，但更原始。”吴清芷深吸一口气，分辨道。
波岩瑟瑟发抖，指着前方隐约传来隆隆水声的黑暗：“前面……就是‘水鬼道’最险的‘雷鸣瀑’，瀑布后面是个深潭，过了潭，才能到魔鬼谷口。这瀑布水流太急，以前没人能逆流上去……”
话音未落，木筏已冲出水道，眼前豁然开朗，却又令人窒息——一道高达数丈的地下瀑布如白龙咆哮而下，砸入下方幽深寒潭，水声震耳欲聋。瀑布后方，岩壁确实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但汹涌的水帘将其完全封锁。
后有追兵，前无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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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潭底秘径】
顾青山凝视瀑布，目光落在瀑布两侧被千万年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岩壁上。他注意到，靠近右侧岩壁的瀑布水流，似乎比中间略薄，隐约能看到后面岩石的纹理。
“承业，文舟，你们看那右侧水流后的岩壁，是不是有凿刻的痕迹？”他指向那边。
众人凝目望去。果然，在翻腾的水花间隙，能看到一些并非然形成的垂直凹槽，间隔规律，像是一道被掩埋的阶梯。
“是人工开凿的栈道！被瀑布盖住了！”顾承业振奋道，“或许早年有路，后来地质变动，瀑布改道淹没了它。”
“能过去吗？”沈文舟估算着距离和水流的冲击力。
“用绳索和钩锚！”顾青山快速下令，“将两条木筏并排捆牢，增加稳定性。文舟兄，你箭术最好，将带钩绳索射到那栈道凹槽里固定。我们沿绳攀过去，避开主流冲击。”
事不宜迟。沈文舟稳定心神，张弓搭箭，箭尾连着浸过油的结实绳索。“嗖”一声，铁钩箭精准卡入一道岩壁凹槽。众人依次拽紧绳索，顶着震耳欲聋的水声和扑面而来的冰冷水汽，奋力向岩壁攀爬。
吴清芷身体最弱，顾承业不顾肩伤，几乎半抱半推地将她护送到栈道上。那栈道狭窄湿滑，仅容一人贴壁侧行，脚下是轰鸣的深渊。
追击者的梭舟此时也已赶到潭边，见状试图放箭，但瀑布水汽弥漫，视线极差，箭矢多被水流冲歪。那首领看着顾青山等人消失在瀑布后的栈道阴影中，面具下的眼神阴沉闪烁，最终抬手制止了部下徒劳的射击。
“撤。”他吐出冷冰冰的一个字，似乎另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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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魔鬼谷，矿坑遗痕】
穿过瀑布后的岩洞，攀上一段陡峭的然石阶，当众人终于重见日时，已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不出话。
这里是一处被环形峭壁包围的幽深山谷，谷内光线晦暗，雾气氤氲，与外界热带雨林的繁茂截然不同。谷中植被稀疏，多是低矮的蕨类和苔藓，地面裸露着暗红色的岩石。空气中那股硫磺混合檀香的气味更加浓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那片巨大的、显然经过人工开凿的遗址：一个深入山体的矿坑入口，周围散落着腐朽的矿车轨道、锈蚀的铁镐、以及坍塌的工棚。岩壁上，留有大量开凿痕迹和……清晰的铭文！
众人走近矿坑入口旁的岩壁。铭文主要是汉字，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识的符号。字迹古朴，有些已被风雨侵蚀模糊，但大致可辨。
“大唐贞观十二年……奉旨探矿于此……”
“显庆五年……得异木，纹如星夜，质坚而温，可载文刻经……”
“龙朔三年……禁采。封矿。留字示警：此木通幽，非大德不可御，妄取者，必遭其反噬，心智迷失……”
“大周授元年……秘启……”
“宋淳化……偶得残片，制器……”
最后的落款，是一行稍的字：“璇玑阁匠首，欧阳默，谨记。”
“果然是璇玑阁！”吴清芷抚摸着“欧阳默”的名字，激动又感伤，“他们找到了赫多罗木矿脉，并在此秘密开采了很长时间！从唐到宋！‘非大德不可御’……先祖们早已知道它的危险性。”
顾青山则更关注那“大周授元年……秘启”的记录。武则时代，璇玑阁为何又秘密重启这里？那时发生了什么？
众人走入矿坑。坑道内阴冷潮湿，石壁上偶尔能看到镶嵌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铜制灯台。深入百余步后，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洞窟。
洞窟中央，赫然立着几截低矮的、颜色漆黑的树桩！树桩断面巨大，年轮极其致密，在洞窟顶端裂隙投下的微弱光中，那些年轮纹理里，竟真的有点点极其微弱的、星子般的银色光芒在隐约流转，如同凝固的夜空。
“赫多罗木……原生矿脉伴生的母树！”顾承业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轻触树桩。木质冰冷坚硬如铁，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温润。
但树桩周围，散落着新鲜的木屑和砍伐工具。显然，就在不久前，有人来过，并砍伐了这里残存的、或许已是最后几株的赫多罗木原生树木。
“是那伙‘璇玑阁’后人，还是鲁振海的人？”沈文舟检查着痕迹，“工具很精良，像是专门伐木的。”
顾青山在洞窟角落，发现了几片未被完全清理的碎木片，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未干的粘稠树脂，散发着比木材本身更浓郁的奇异香气。他心地用油纸包起。
“他们没有完全砍光，或许是因为树木太大，难以运输，只取走了最精华的部分树芯。”吴清芷分析道，“但矿脉应该已经枯竭了，这些或许是最后的遗存。”
失落之余，顾承业在另一侧岩壁下，发现了一个被石块半掩的陶瓮。打开，里面竟是一卷保存相对完好的羊皮纸，以及几件巧的石制工具模型。
羊皮纸上，是用朱砂绘制的矿坑详细结构图，标注了主矿脉、支脉、通风井、以及一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藏室”。图的角落，有一行字：“木之有魂，器之有灵。后世若至，可取‘镇魂钥’于藏室，或可制衡邪用。——欧阳默留。”
“镇魂钥？”众人面面相觑。
按照地图指引，他们在洞窟最深处，推开一面看似然的岩壁（实则是有巧妙机关的暗门），进入了所谓的“藏室”。
藏室不大，只有一张石案。案上别无他物，只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玉匣。玉匣温润洁白，表面刻满云纹与星宿图案。
顾青山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玉匣。
匣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件器物——并非钥匙形状，而是一枚巴掌大、浑圆扁平的黑色玉璧。玉璧中心有一个圆孔，璧身刻着极其精细复杂的螺旋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平面雕刻，而是微微凸起，仿佛有生命般盘旋。细看之下，纹路中竟嵌着极细的、银色的赫多罗木丝！
玉璧旁，有一片竹简，上书：“以此璧钞长明’之光，可发清心正音，乱邪铃之律。然需至诚之心催动。慎之。”
“这就是……‘清心之器’的胚体？”吴清芷声音发颤，“欧阳默先祖，早在唐代就已造出了反制‘摄心铃’的器物原型！他预见到了后世的危险！”
顾青山郑重地捧起玉璧。玉璧入手温凉，内部的银色木丝在接触到人体温度后，似乎有微光流转。他怀中的“长明灯”也在此刻微微发烫，产生共鸣。
“找到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炯炯，“我们找到了克制鲁振海邪术的关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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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金陵，沈氏故纸】
墨梓堂后院，烛火通明。
顾承志对面，坐着一位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的清癯老者，正是沈文舟、沈文渊的族叔，曾在钦监任职多年的沈泊如。
沈泊如颤巍巍地打开一个尘封的檀木匣，取出一卷颜色泛黄、边缘脆化的手抄笔记。
“顾主事，你问元代浑仪‘璇玑玉衡’之事……老朽确在年轻时任事档房时，见过一些散逸的残篇记载。”沈泊如声音沙哑，带着追忆的恐惧，“那并非寻常观星之器。至正年间，象屡现异变，彗星贯空，荧惑守心。监内有传言，郭太史（郭守敬）晚年曾推演出‘外有异动’，故其徒孙奉命，融汇古今奇技，重铸浑仪，其核心‘璇玑玉衡’，据是用外陨玉与一种‘通灵古木’合制，能……能感应星辰之力，甚至窥探‘外之’的些许轨迹。”
“外之？”顾承志心中骇然。
“笔记残破，语焉不详。只提及，仪器铸成后，曾在某次秘密观测中，引发‘玉衡自鸣，星图流影’的异象，在场数位博士当即癫狂，胡言乱语，不久暴保之后，此仪便被封存，严禁使用。再后来，便是元末乱世，仪器南运遭劫……”沈泊如压低声音，“老朽曾听一位早逝的师兄醉后提及，那‘璇玑玉衡’并非死物，它在特定星象下，或许能……‘记录’或‘映射’某种来自遥远星辰的‘信息’，凡人接触，心神不堪负荷，便会崩溃。而那种‘通灵古木’，便是稳定其力、保护观测者的关键，似乎叫做……‘赫罗木’？”
是赫多罗木！顾承志几乎可以肯定。元代钦监不仅用它，还试图用它来承接和解读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外信息”！这疯狂又宏伟的设想，与“摄心铃”惑人心智的邪用，仿佛是一体两面，都触及了赫多罗木承载“信息”或“意念”的本质。
“那缺失的‘璇玑玉衡’，究竟是何模样？可有图样？”
沈泊如摇头：“未曾见过。但笔记中提到，其形‘非圆非方，玉质温润，内有木纹，星辉自生’。还有一句奇怪的话：‘玉衡所指，非北斗七星，乃外客星。星图有变，则玉衡异动。’”
顾承志陷入深思。元代浑仪的秘密，凤凰山十七匠饶传承，唐代璇玑阁的矿坑，还有那可能指向“外”的恐怖猜想……这一切，似乎被赫多罗木这条神秘的线索，隐隐串联成一张跨越数百年的巨网。
而此刻，他的父亲与弟弟，正在海外追寻着这同一条线索的当代余波。
他看向案头那盏“长明灯”，又看了看自己绘制的浑仪修复图。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修复这尊浑仪，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皇命。它可能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解开部分历史谜团，甚至……预警某种未知危机的钥匙。
窗外，夜空星河璀璨。
陆与海，古与今，星辰与人心，在这永乐元年的夜晚，因一种奇异的木头，产生了深邃而遥远的共鸣。
（第226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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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顾青山一行携“镇魂玉璧”与赫多罗木树脂样本返回占城港，却从王景弘处得知，暹罗（今泰国）遣使来报，其北部清迈山区近日影星陨如雨、夜现奇光”的异象，并有山民声称见到“发光的黑色巨木”于雷暴中显现。
郑和船队下一站正是暹罗。与此同时，金陵工部急令，“墨梓堂”需派得力匠人携修复方案，速往北平参与新都营造，顾承志面临抉择：是北上投身永乐帝的宏大工程，还是留守金陵深挖浑仪之秘？而那个消失的“璇玑阁”后人团伙，再次于满剌加（马六甲）海域现身，其船只悬挂的旗帜上，绣着一枚醒目的锤与星辰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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