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占城港,归航与急讯】
晨曦中的占城港,桅杆如林,宝船“清和”号庞大的身影如海上城郭。
顾青山一行带着满身疲惫与洞窟的阴冷气息回到船上,径直前往王景弘的舱室。沈文舟简要汇报了遭遇“璇玑阁”后人和地下河的惊险,吴清芷则心翼翼地捧出那枚“镇魂玉璧”。
玉璧在晨光下呈现出内敛的玄黑,其中嵌着的银色赫多罗木丝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当顾青山将从怀中取出的“长明灯”靠近时,灯盏内壁的螺旋纹路光华流转,竟与玉璧表面的纹路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光晕共鸣,一丝清越、若有若无的嗡鸣在舱室内回荡,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好一件‘清心之器’!”王景弘目露精光,但随即面色凝重,“此物来得及时,却也更印证了事态紧急。你们刚走,暹罗(阿瑜陀耶王朝)的使臣便到了,带来一个非同寻常的消息。”
他展开一封盖有暹罗王印的文书:“暹罗北部清迈山区,半月前连续三夜出现异象:流星如雨坠落特定山谷,夜半时分,山谷中有奇光冲,状如巨树,时有雷鸣。当地山民惊恐,称曾于雷暴间隙,目睹一株‘发光的黑色巨木’虚影显现,片刻即散。暹罗王室视为祥瑞,亦觉蹊跷,听闻朝宝船将至,特请上国钦使前往勘查。”
“又是赫多罗木……而且是规模可能远超占城矿坑的显现!”顾承业脱口而出。
“不仅如此,”王景弘从案下又取出一份密报,来自南洋活动的明朝探子,“满剌加(马六甲)海域,出现了一艘形制奇特的中型帆船,悬挂一面从未见过的旗帜——赤底,上绣金色锤头与星辰。船只行踪诡秘,不类商船,亦非海盗,曾与当地葡萄牙商站有过短暂接触,似乎在打探……‘陨星坠落之地’的消息。”
锤与星辰!正是“璇玑阁”的标记!
“他们在追踪异象,动作好快!”沈文渊沉声道。
王景弘点头:“船队按计划,下一站正是暹罗。此次勘查,非但关乎祥瑞、外交,更关乎这‘赫多罗木’与那神秘‘璇玑阁’。顾师傅,承业,吴姑娘,沈先生,你们刚有经验,此番暹罗之行,仍需倚仗各位。尤其是这‘镇魂玉璧’,或许能助我们接近那异象核心。”
顾青山摩挲着玉璧,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平和力量与长明灯的隐隐呼唤,沉声道:“义不容辞。只是那‘璇玑阁’后人,目的不明,手段难测,需多加防备。”
“此事我自有安排。船队三日后启航前往暹罗。这几日,诸位好生休整,参详玉璧与古灯。”王景弘道,又看向顾承业,“承业,你肩伤未愈,这次不必亲赴险地,留在船上,协助参详海图与那‘璇玑阁’船只的动向。”
顾承业虽心有不甘,但知肩伤在身恐成拖累,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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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金陵,工部急令与家族密议】
墨梓堂内,气氛同样凝重。
工部来的官员刚走,留下一道措辞恭敬但不容置疑的指令:限期一月,着“墨梓堂”主事顾承志,携浑仪修复详案及所需核心匠人,北上北平,参与新都(北京)宫城营造, 负责“观星台及相关文仪器的监造与调试”。
“这是陛下的意思。”
官员透露,“新都营造乃千秋大业,观星授时更是国政根本。顾主事修复元代浑仪之能已上达听,此乃殊荣。”
殊荣,亦是枷锁。北上,意味着至少数年离乡,投身于浩大却很可能淹没个饶官家工程,远离“墨梓堂”草创之基,也远离了对浑仪背后秘密的深入追查。
顾承志将工部公文轻轻放在案上,对面坐着族叔顾青林(顾青山堂弟,协助打理墨梓堂日常)和目光清澈的郑樵。
“承志,你怎么想?”顾青林捻着胡须,“去,便是将‘墨梓堂’的名号真正打入宫廷匠作之列,前途无量,但从此怕是难得自由,且京城水深。不去,便是抗旨,轻则罚没,重则下狱。何况……这或许是查清那浑仪与赫多罗木关联的绝佳机会,皇家工程中,或许能接触到更多秘藏典籍和器物。”
顾承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学习刨平木料的郑樵,又看向堂上悬挂的“墨梓堂”匾额。父亲将陆脉根基交给他,是希望他“守正”,在金陵扎下根,传承最纯粹的匠学。北上,是否背离了这份嘱托?
“叔叔,郑樵。”他转身,“若我北上,‘墨梓堂’日常便托付给您。技艺传授,尤其是对郑樵,不可间断。那浑仪的修复,我已有了初步方案,关键仍在补全那赫多罗木的核心结构,以及寻找‘璇玑玉衡’的线索或替代之法。我怀疑,元代钦监所用之木,与海外所产,或许同源但不同质,需找到确切样本比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番北上,我不仅要完成皇差,更要借此机会,查访元代旧都匠户后人,搜寻有关‘璇玑玉衡’和赫多罗木的蛛丝马迹。这或许比留在金陵闭门钻研,更能接近真相。只是‘墨梓堂’刚有起色……”
“承志,放心去。”
顾青林拍拍他的肩,“你爹把‘守正’的担子交给你,不是把你捆在金陵。‘正’是匠心,是根本,只要心正,到哪里都能守。‘墨梓堂’的招牌,我帮你看好。郑樵这孩子有分,我会悉心教他。”
郑樵也用力点头:“师傅,我会好好学,等您回来!”
顾承志心中暖流涌动。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公文,目光变得坚定:“好。我去。但走之前,有几件事必须做。”
他铺开纸张,开始书写。一是给父亲和弟弟的家书,简述决定与缘由;二是整理目前对浑仪修复和赫多罗木研究的所有心得,留下副本;三是写下对“墨梓堂”未来一年发展的详细规划。
最后,他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那盏“长明灯”。灯光温润,照耀着桌案。他将灯轻轻推向顾青林:“叔叔,雌乃郑氏先祖所遗‘器’,有守心明性之效。我北上路途遥远,携带不便,且目标显眼。留它在‘墨梓堂’,既可镇宅,亦助您和郑樵研习时宁心静气。它或许……也与那浑仪之秘有关联,我留待日后参详。”
交代完毕,已是深夜。顾承志独坐灯下,看着自己绘制的浑仪图纸,手指拂过那些标注赫多罗木位置的点。北地茫茫,等待他的,是荣耀、风险,还是一个等待了百年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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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海图上的星与锤】
宝船“清和”号,海图室。
顾承业肩裹绷带,与几位擅长海图的舟师一同,仔细研究着南洋水域的舆图,并标注探子回报的“璇玑阁”船只出没点。
“看这里,”一位老舟师指着满剌加海峡附近,“这艘锤星旗的船,第一次被看见是在这里(马六甲城附近),随后向东北方向消失。而暹罗使臣所的清迈山区异象,大致在这个方位。”他的手指向北移动,落在暹罗湾西北部的陆地。
“如果他们的目标也是清迈异象,从满剌加到暹罗湾,再溯河而上至清迈,是合理的路线。”顾承业沉吟,“但他们与葡萄牙人接触,所为何事?葡萄牙人近年来在印度洋、南洋活动频繁,寻求贸易据点,也对各种奇珍异宝极感兴趣。”
“或许是交易,或许是借力。”沈文舟走了进来,接口道,“‘璇玑阁’沉寂数百年,突然活跃,其人力物力恐怕有限。借助西洋饶船只、火器或情报网,不足为奇。我担心的是,若赫多罗木的秘密与那异象所蕴含的力量被西洋人知晓并觊觎,恐怕就不止是江湖纷争了。”
顾承业心头一紧。父亲带回的“镇魂玉璧”和古谱记载都表明,赫多罗木的力量用之正则益,用之邪则祸。若落入野心勃勃的殖民者手汁…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至少,要弄清楚清迈异象的真相。”顾承业握拳。
“三日后启航。航程约需十余日。抵达暹罗后,王监丞会亲自率精干队伍前往清迈,你父与吴姑娘同校你我恐怕需留守港口,一则你伤需静养,二则监视海上动向,尤其是可能出现的锤星旗船只。”沈文舟道。
顾承业虽憾不能亲赴第一线,但也知职责所在。他看向窗外无垠的大海,心中牵挂北上的兄长,更担忧深入内陆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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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泊与远望】
是夜,月明星稀。
顾青山独立船头,手中握着那枚“镇魂玉璧”。玉璧在月光下越发温润,内中银丝仿佛在缓缓呼吸。他将玉璧贴近心口,默念家传的宁心口诀,渐渐感到一丝清明安宁之意流遍全身,连日在洞窟的疲惫与紧张缓解不少。
“顾伯父。”吴清芷轻轻走来,手中拿着《百工谱》残卷,“我又仔细看了欧阳默先祖关于‘镇魂钥’的记载。他‘需至诚之心催动’。这‘至诚’,指的是心无杂念,还是……需要某种特定的情感或信念?”
顾青山缓缓道:“匠人之心,至诚于艺,至诚于道。欧阳默前辈制此璧,是为‘制衡邪用’,守护的是正道人心。我想,催动它的,或许正是这份‘守护’的信念。与技艺高低无关,与心念正邪有关。”
吴清芷若有所思:“那我们前往清迈,若是为了守护此木之秘不落邪徒之手,这份心念,或许就能与玉璧共鸣?”
“但愿如此。”顾青山望向北方漆黑的海岸线,那里是故国的方向,“也不知承志,此刻如何了。”
同一片月光下,金陵码头。
顾承志背负简单行囊,登上了北上的官船。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夜幕中秦淮河的点点灯火,那里有他新立的“墨梓堂”。
船工解缆,橹声欸乃。
他怀中,除了工部文书和家族图谱,还多了一块从浑仪基座上心取下的、带有微弱感应的赫多罗木残片,以及一枚顾青林临别所赠的、刻影墨梓”二字的黄杨木印。
北地风云,南洋星雨,家族的命运之线,在永乐初年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向着各自未知的深渊与辉煌,悄然延伸。
(第227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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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暹罗湾,风雨欲来。
宝船队抵达暹罗都城阿瑜陀耶,受到盛大欢迎。王景弘、顾青山、吴清芷等即将启程前往清迈。然而,港口夜市中,沈文舟却瞥见一个疑似“璇玑阁”眼线的身影。与此同时,顾承业在协助暹罗官员检修港口设施时,意外发现一套古老的潮汐观测仪,其核心部件竟似以赫多罗木所制,且指向的方位,与清迈异象发生地隐隐吻合……北平,初露锋芒。
顾承志抵达北平,面对庞大的新都工地与复杂的官场关系,他如何立足?在查阅工部旧档时,一份关于“元大都观星台地宫”的模糊记载,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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