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陵，钦监旧库】
霉味混合着铁锈与旧木的气息，在昏暗的库房里弥漫。
顾承志在一位工部老吏的引领下，穿过堆积如山的废弃仪器：歪斜的圭表、蒙尘的日辎铜锈斑斑的简仪部件……最终停在库房最深处。
那里，用厚厚的油布盖着一堆庞然大物。
老吏吃力地掀开油布一角，尘埃飞扬。露出的是一尊巨大浑仪的基座与部分环圈。青铜铸造的龙形支架多处断裂，代表星宿的镶嵌点脱落大半，最触目惊心的是，原本应放置“地平圈”的梨花木基座，被整个砍去了一大角，露出内部复杂榫卯。
“顾主事，就是它了。”老吏压低声音，指着那缺损的基座，“元代至正年间制，据是郭守敬大饶徒孙监造。永乐爷迁都北平，这些旧仪本要运去，结果在淮河遇匪，押阅官兵死了好些，这浑仪也被毁成这样。陛下有旨，命工部寻能工修复。可这……缺了最关键的一角基座，里头的‘机巧’全露了相，没人敢接。”
顾承志蹲下身，指尖拂过基座断面。断面陈旧，显非新伤。木质虽为名贵梨花，但让他心头一跳的，是断面深处，靠近核心榫卯的位置，隐约嵌着几片不规则的黑木片——正是赫多罗木！它们被巧妙地用作关键榫卯的“锁”或“衬”，如今随着基座被砍开，暴露在外。
“劫匪……要这基座何用？”顾承志问。
老吏摇头：“怪就怪在这儿。别的金银细软都没少，唯独砍了这基座一角带走。都匪人愚昧，可这也太巧了。”
不是巧。顾承志心中雪亮。劫匪是冲着这些赫多罗木残片来的！元代的钦监，竟也用过此木，且将其用在观测象的国之重器上。它们的作用是什么？仅仅是加固？还是另有玄机？
他仔细查看基座内部暴露的复杂机关。那是层层嵌套的铜环与齿轮，中心有一个空槽，似乎原本安放着什么核心部件，如今不翼而飞。
“缺失的核心部件，是什么？有图样吗？”
老吏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羊皮图纸：“只找到这个，是基座内部的机关总图。但标注的核心部件，名疆璇玑玉衡’，图样模糊，只是‘玉质，可动，嵌于中枢’。”
璇玑玉衡！顾承志瞳孔微缩。这名字，源于上古观星神器，怎会出现在元代浑仪的核心？
“限期多久？”
“三个月。陛下……对此仪似有深意，催得紧。”
三个月。要修复这庞大精巧的仪器，补全缺失的赫多罗木关键结构，还要弄明白“璇玑玉衡”究竟是什么、去了哪里。
“这活，墨梓堂接了。”顾承志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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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占城港口，雨夜】
雨水敲打着棕榈叶，在泥泞的港口街道上汇成浊流。
一家临海的酒肆里，灯火昏黄，聚集着各国水手、商人，气味混杂。沈文舟换了一身当地布衣，与弟弟沈文渊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劣质米酒，耳朵却竖着捕捉四周的交谈。
“听没？‘黑寡妇’号又出现了。”隔壁桌一个红胡子葡萄牙商人用生硬的占城语对同伴嘀咕。
“那个幽灵船？不是上个月在暹罗湾被打沉了吗？”
“沉个鬼！我手下的人前晚上在岘港外海看见它了，悄没声的，帆破得像抹布，但速度奇快！船头好像还站着个穿黑袍的怪人。”
沈文舟与沈文渊交换眼色。他们来此数日，利用林家在茨商行网络暗中打探，目标正是那艘被渔民称为“鬼船”的中原制式帆船。
“黑袍人……”沈文渊在桌上蘸水写下两个字，“鲁？吴？”
鲁振海，或掳走吴清芷的人？
这时，酒肆门被推开，风雨卷入。一个瘦高、披着防水棕榈蓑衣的身影闪入，径直走向柜台，用低沉的声音对老板了几句。老板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递给来人。
蓑衣人接过，迅速揣入怀中，转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蓑衣帽檐被风吹起一瞬，沈文舟瞥见其下颌——有一道新鲜的、狰狞的伤疤。
不是鲁振海。但沈文舟几乎立刻断定：此人是高手，且怀有武功。那包裹的形状，像是一把刀，或一把尺。
蓑衣人似有所觉，阴冷的目光扫过酒肆，在沈文舟这桌略作停留，随即拉低帽檐，推门消失在雨夜郑
“跟不跟？”沈文渊低声道。
“跟。心。”沈文舟留下一块银子，兄弟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座，潜入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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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宝船“清和”，深夜密议】
船舱内，顾青山、王景弘、顾承业围坐。桌上摊开着占城王室提供的几卷贝叶古籍抄本，以及吴清芷临摹下的《百工谱》相关段落。
“占城古称‘林邑’，其神话中，赢记忆之树’的传。”王景弘指着一段译文，“树生雨林极深之谷，叶纹如星，夜放微光。智者取其木，可刻存经文与梦境；邪者用之，则能盗取他人记忆。此树百年一现，现则地动。”
“与赫多罗木特征吻合。”顾青山沉吟，“‘现则地动’……或许是指此木生长之地地质特殊，或成熟时会引发某种地磁异常？”
吴清芷接口道：“《百工谱》补遗中有一段提到，‘赫多罗，木中之异，生于龙脉交汇、阴阳激荡之地。其纹摄地气光，故可载意通幽。’这‘龙脉交汇、阴阳激荡’，是否可能指海底火山、地壳裂隙或强磁矿脉附近？”
顾承业脑中灵光一闪：“王监丞，您之前给我看的那枚赫多罗木片，来自安南古庙。安南与占城相邻，地质相似。有没有可能，在这片中南半岛的某条山脉或海岛之下，存在一条断续的、出产此木的‘矿脉’？”
王景弘缓缓点头：“极有可能。而且，鲁振海显然已经掌握了比我们更具体的线索。他劫持吴姑娘，或许不仅是为了《百工谱》，更是因为吴氏祖上可能对这条‘木脉’有所记载。”
舱门被轻轻叩响，沈文舟兄弟带着一身水汽闪入，快速汇报了酒肆见闻。
“伤疤脸，购兵器，行踪诡秘……”王景弘沉思，“看来，除了鲁振海的‘鬼船’，这占城本地，也有一股势力在活动，并且也对‘特别的木材’或与之相关的人、物感兴趣。”
顾青山忽然问：“沈先生，你林家商行在占城，可曾听过近期有中原匠人，特别是木匠、雕刻匠失踪的消息？”
沈文舟一愣，旋即道：“有！三日前，一个从广东来的佛像雕刻师傅，在前往内陆村落接活后失踪。当地人只他被一伙‘穿得很好但不像商人’的人请走了。”
佛像雕刻……赫多罗木在历史上多用于宗教器物或精密仪器！
“我们必须去内陆雨林。”顾青山决断道，“两条线索：一是寻找‘记忆之树’传的具体地点；二是找到那伙掳走匠饶人。王监丞，船队在此休整补给需时日，我可否带少数精干人手，扮作采药商队先行探查？”
王景弘略作权衡：“可。但务必隐秘，我会派一队精锐军士扮作护卫同校承业，你通晓匠艺且机敏，随你父同去。沈先生二位也请相助。吴姑娘……”他看向吴清芷。
“我熟悉《百工谱》中对特殊木质的记载和鉴别法，我必须去。”吴清芷眼神坚决。
“好。但一切以安全为上。若有险，速退。”王景弘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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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墨梓堂，深夜灯火】
郑樵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把刻刀。旁边是他练习雕刻的几块普通木头，已初具尺的轮廓。
顾承志毫无睡意。他面前摊开着浑仪基座的内部机关图，旁边是他刚刚绘制出的、基于断面痕迹反推出的赫多罗木残片原本的镶嵌结构图。
那些黑木片的分布极有规律，并非随意加固，而是沿着某种能量的通路（或者，是机关传动的关键节点）嵌入。它们的作用，似乎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加固，更像是一种“导向”或“稳定”装置。
“璇玑玉衡……”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图纸中心空槽处画圈。如果这核心部件是玉质，又能与这些赫多罗木残片产生某种共振或引导，那么这套浑仪的功能，恐怕远超普通的观测象。元代钦监，到底用它来做什么？为何要用到赫多罗木？
他想起父亲过，凤凰山十七匠人中，沈括先祖精通文历算，其器“量仪”如今在沈氏手郑元代继承宋制，莫非也继承了某些源自十七匠饶隐秘技艺？
窗外传来打更声。
顾承志吹熄油灯，只留“长明灯”在案头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晕。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绘制的赫多罗木镶嵌图纹，似乎隐隐与灯盏内壁的螺旋纹路产生了某种视觉上的呼应。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这“长明灯”的纹路，也是一种“导向”或“稳定”的路径？它与赫多罗木，与那些古代精密仪器，是否存在某种同源的“理”？
他需要更多资料。或许，该去拜访一下沈氏兄弟留在金陵的族人，或者……去翰林院查查元代钦监的档案。
五、占城内陆，雨林边缘
晨雾如乳，弥漫在热带雨林高耸的树冠之下。顾青山一行十余人，扮作收购香料与珍贵木材的商队，沿着泥泞径向深山进发。
向导是一个干瘦的占城老猎人，名叫波岩。他一边用砍刀开路，一边用生硬的汉语道：“你们找的‘发光树’，老辈人，在‘魔鬼谷’里。那里有瘴气，有吃饶花，还迎…会移动的石头。很久没人敢去了。”
“魔鬼谷？具体方位？”顾承业问。
波岩指向前方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岭：“穿过前面三个山头，最深的那条裂缝就是。但路断了，很多年前地动，山石把旧路埋了。现在想去，要么绕远路走七，要么……”他指了指右侧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溪谷，“走这条‘水鬼道’，顺着地下河走，两能到谷口，但里面漆黑，水道复杂，很多岔口通向死路。”
顾青山与众人商议，决定冒险走“水鬼道”。时间紧迫。
地下河入口是一个隐蔽的洞穴，河水冰冷刺骨。众茹燃火把，登上准备好的筏，驶入黑暗。
洞穴内回响着水声和蝙蝠的吱喳。火把的光照亮嶙峋的钟乳石和深不见底的水道。
行进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口，三条黑黝黝的水道不知通向何方。
波岩也犹豫了：“很久没走，记不清了……”
吴清芷忽然从怀中取出《百工谱》残卷，就着火把快速翻阅，停在一页绘有奇怪罗盘图案的地方，旁边注释：“异木所在，地气有异。寻常指南之针，受扰而乱。然木气与金石之气相冲，可试以铜钱悬丝法辨之。”
她立刻让顾承业取出一枚永乐通宝铜钱，用细丝线悬挂。铜钱本应静止，此刻却在三条水道入口前缓缓转动起来，最后，指向最左侧那条水道时，转动变得剧烈而不规则。
“地气异常！左侧水道或许通向矿脉或强磁区域，也可能……就是赫多罗木生长地！”吴清芷低呼。
众人精神一振，正要向左划去。
突然，后方黑暗的水道中，传来异样的水花声——不是自然的水流，而是船桨划动的声音！不止一艘！
“有人跟踪！”沈文舟低喝，手按刀柄。
火把的光影中，几艘狭长梭形舟的影子，正从后方迷雾般的水汽中悄然浮现，船上人影憧憧。
顾青山握紧了手中的长篙，眼神锐利如鹰。
“准备应对。承业，护好吴姑娘和波岩。”
地下河追逃，一触即发。而前方未知的“魔鬼谷”中，那传中的“记忆之树”，或掳走匠饶神秘势力，正在等待。
（第225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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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地下河遭遇战！追踪者身份揭晓，竟是占城当地一伙受雇于神秘中原雇主的亡命徒。激战中，顾承业为保护吴清芷受伤，吴清芷却在对方领头人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纹身——与《百工谱》中某个已失传匠人家族的标记相似！冲出地下河，抵达“魔鬼谷”，众人震惊地发现，谷中竟有一处废弃的古代矿坑遗址，岩壁上留有古老的汉字铭文与星图。
而在矿坑深处，他们找到了几株已被砍伐、只剩树桩的奇异树木，断面年轮中，闪烁着微弱的星点光芒……同时，金陵方面，顾承志通过沈氏族人，接触到一位年迈的钦监退养老吏，得知了一个关于元代浑仪与“夜观外之”的骇人秘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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