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乳白色的潮水,淹没了整片灾区。
刘仪站在指挥棚外,看着王贲苍白的脸。他的声音在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大人,出事了。营地里……有人开始拉肚子,发烧。医官,像是痢疾。而且……”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而且灾民中在传,这是上对秦朝强行改造黄河的惩罚。……还会有更大的灾祸。”
咳嗽声从晨雾深处传来,压抑而急促。妇饶低语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那些声音很轻,却比黄河的咆哮更让人心悸。刘仪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混杂着粪便和呕吐物的酸腐气味,还有草药燃烧的苦涩烟味——医官已经开始熬制防疫汤药了。
“多少人?”刘仪问。
“目前发现十七例,集中在西边那片临时窝棚。”王贲的声音更低了,“医官,水源可能被污染了。溃堤后,死畜的尸体冲得到处都是,现在气又热……”
“隔离。”刘仪打断他,“立刻把发病的人集中到下游那片废弃窑洞,派专人看护。所有水源重新检查,煮沸后才能饮用。告诉灾民,这是水污之症,不是罚。”
“可是谣言——”
“谣言我来处理。”刘仪转身走进指挥棚。
棚子里,炭盆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几名郡吏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灾民名册和粮食分配记录。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燃烧的烟味,还有墨汁和汗水的混合气息。刘仪走到桌边,手指按在名册上:“从现在开始,所有粮食发放点,每发放一斗粮食,必须同时发放一份防疫汤药。告诉灾民,这是朝廷的恩典,喝了能防病。”
一名老吏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大人,汤药不够啊。药材从咸阳调来,最快也要五——”
“那就用土方。”刘仪的声音很冷,“马齿苋、金银花、黄连,这些本地能采到的,全部征用。派人去山里采,有多少采多少。”
“可是——”
“没有可是。”刘仪看向他,“五时间,足够瘟疫蔓延整个营地。到时候死的不是几十人,是几千人。你担得起吗?”
老吏低下头,不敢再话。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像暴雨敲打地面。刘仪掀开油布帘子,晨雾中,一队骑兵正从东边疾驰而来。为首那人身穿黑色甲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剑眉星目,面容英挺,正是扶苏。
扶苏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下。他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发出金属的脆响。身后,两百名秦军精锐整齐列队,长戟在晨雾中闪着寒光。
“刘大人。”扶苏走到刘仪面前,抱拳行礼,“奉父皇旨意,带兵前来协助救灾维稳。”
他的声音很沉稳,但刘仪能看见他眼底的疲惫——从咸阳到灾区,至少三三夜没合眼。扶苏的甲胄上沾满尘土,披风边缘已经磨破,靴子上全是泥浆。
“殿下辛苦了。”刘仪还礼,“请进棚话。”
两人走进指挥棚。扶苏的副将守在棚外,秦军士兵迅速接管了营地的警戒。灾民们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既有希望,也有恐惧——军队来了,是来保护他们,还是来镇压他们?
棚子里,炭盆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扶苏摘下头盔,放在桌上。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接过王贲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甲胄上。
“情况如何?”扶苏问。
刘仪将绢帛推到他面前——那是田忌的供词,还有医官发现的黄色粉末样本记录。扶苏展开绢帛,眉头逐渐皱紧。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石灰”“石胆”“星辰标记”这些字眼上停留了很久。
“影子商会。”扶苏放下绢帛,抬起头,“刘大人认为,这是外部势力所为?”
“不止。”刘仪,“外部势力勾结内部旧族,里应外合。那几个失踪的吏,就是他们收买的。溃堤前夜,三家同时消失,这不是巧合。”
“旧贵族……”扶苏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父皇早就过,六国遗族,心怀叵测。当年灭国,他们表面臣服,暗地里从未死心。”
“但这次不一样。”刘仪,“旧贵族内部也在分化。有人被收买,有人想借机生事,但也有人——”她想起公孙衍那张年轻而决绝的脸,“也有人想找条活路。”
扶苏沉默了片刻。
棚外传来嘈杂声——是灾民在争吵。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喊:“就是罚!朝廷非要改河道,触怒河神了!现在瘟疫来了,还会死更多人!”
“闭嘴!”士兵的呵斥声。
“我错了吗?你们看看这水,看看这病——”
争吵声越来越大。
扶苏站起身,走到棚子边缘,掀开帘子。晨雾中,一群灾民围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正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唾沫横飞:“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黄河改道,那是要遭谴的!你们等着吧,更大的灾祸还在后头!”
灾民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扶苏放下帘子,转身看向刘仪:“刘大人,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
“我知道。”刘仪,“但稳定民心,不是靠镇压谣言就能做到的。必须揪出幕后黑手,让灾民看到真相。”
“真相?”扶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真相就是,旧贵族在趁机作乱!他们在散布谣言,在煽动民变!刘大人,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抓捕那些散布谣言者,严惩参与破坏堤坝的旧族子弟,以儆效尤!而不是去追查什么虚无缥缈的影子商会!”
棚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炭盆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几点火星。王贲和几名郡吏低下头,不敢出声。棚外,灾民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像背景里永不停止的噪音。
刘仪看着扶苏。这位长公子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决断——他是真的认为,内部镇压才是唯一出路。在他的认知里,外部势力太过遥远,而眼前的叛乱火苗,必须立刻扑灭。
“殿下。”刘仪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现在去抓人,去杀人,会发生什么?”
“震慑宵,安定民心。”
“不。”刘仪摇头,“那会正中影子商会的下怀。”
扶苏皱眉:“什么意思?”
“影子商会为什么要勾结旧贵族?”刘仪走到桌边,手指点在绢帛上,“因为他们自己无法在秦朝境内大规模活动。他们需要内应,需要有人替他们做事,替他们背锅。如果我们现在把矛头全部对准旧贵族,大肆抓捕杀戮,会发生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旧贵族会恐慌,会反抗,会彻底倒向影子商会。到时候,内乱爆发,影子商会躲在暗处,坐收渔利。而我们,疲于镇压内乱,根本无暇追查真正的凶手。等我们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完成下一个破坏,逃之夭夭了。”
扶苏的嘴唇抿紧了。
“殿下,您想想。”刘仪继续,“溃堤事件,手法如此专业——分层掺入石灰,加入石胆加速侵蚀。这不是普通旧贵族能做到的。他们或许恨朝廷,但不懂这些技术。影子商会提供技术,提供资金,旧贵族提供人手和掩护。双方各取所需。”
“可是——”
“而且,瘟疫出现了。”刘仪打断他,“痢疾,水源污染导致的传染病。这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人为。”
扶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人为?”
“溃堤后,死畜尸体污染水源,这是自然发生的。但传播速度如此之快,谣言如此之精准——”刘仪的声音冷了下来,“‘上对秦朝强行改变山川地貌的惩罚’,这句话,不是普通灾民能编出来的。这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棚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隐星”密探冲进棚子,单膝跪地:“大人!西边窝棚又发现八例病患!医官,症状比之前更重,有人开始便血了!而且……而且有人在灾民中分发符水,是能治瘟疫,喝了就能免灾!”
“符水?”刘仪问。
“黄色的水,装在竹筒里。散发着一股……硫磺味。”密探抬起头,“属下偷偷取了一点,请医官查验。医官,里面掺了雄黄和朱砂,还迎…还有石胆粉。”
石胆。
又是石胆。
刘仪和扶苏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石胆是加速堤坝侵蚀的关键药剂,现在,又出现在所谓的“治病符水”里。这绝不是巧合。
“分发符水的是什么人?”扶苏厉声问。
“一个游方道士打扮的老者,自称‘河神使者’。他,只要喝了符水,诚心忏悔,河神就会收回瘟疫。”密探,“已经有不少灾民喝了。属下派人跟踪那老者,他……他进了城西的吕氏废宅。”
吕氏废宅。
公孙衍提供的线索,和密探追踪的结果,重合了。
棚子里陷入死寂。
炭盆的火苗越来越弱,棚外的晨雾却越来越浓。远处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止的诅咒。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燃烧的苦涩,还有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那是石胆的味道。
扶苏深吸一口气,走到刘仪面前。他的脸上写满了挣扎——理智告诉他,刘仪的分析可能是对的;但情感和经验告诉他,内部不稳才是眼前最大的威胁。
“刘大人。”扶苏的声音很沉,“就算你得对,影子商会是幕后黑手。但现在,瘟疫在蔓延,谣言在扩散,灾民随时可能暴动。我们哪有时间和精力去追查一个藏在暗处的组织?”
“所以必须分兵。”刘仪。
“分兵?”
“殿下负责内部。”刘仪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您带兵维稳,控制疫情,镇压谣言。您是长公子,有威望,有军队,灾民信您。您亲自坐镇,发放粮食汤药,抓捕散布谣言者——但记住,只抓现行犯,不要扩大化。重点是安定人心,不是制造恐慌。”
“那你呢?”
“我带‘隐星’精锐,突袭吕氏废宅。”刘仪的手指停在城西那个标记点上,“根据线索,影子商会第七分队就藏在那里。我要抓住他们,拿到证据,揪出他们的联络网。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扶苏沉默了。
他看着刘仪——这个女子穿着沾满泥浆的官服,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种光芒,不是疯狂,不是固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看到了更远的威胁,看到了隐藏在迷雾深处的真相。
“太危险了。”扶苏,“吕氏废宅是旧贵族的地盘,里面可能布满了陷阱。你只带‘隐星’队员,万一——”
“没有万一。”刘仪打断他,“我必须去。因为只有我知道石胆的特性,知道影子商会的行事风格。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有内应。”
“内应?”
“旧贵族中,有人想合作。”刘仪没有出公孙衍的名字,“他会提供帮助。”
扶苏在棚子里踱步。甲胄碰撞发出金属的摩擦声,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棚外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了——士兵控制了场面。但咳嗽声还在继续,像背景里永不停止的哀歌。
终于,扶苏停下脚步。
“好。”他,“我负责内部。但你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你的命,比那些证据更重要。”
刘仪点头:“我明白。”
“需要多少人?”
“二十名‘隐星’精锐,足够了。”刘仪,“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吕氏废宅在城西荒郊,周围没有民居,适合突袭。”
扶苏走到棚子边缘,掀开帘子。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泥泞的营地上。灾民们排着队,等待发放粮食和汤药。士兵们维持着秩序,长戟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王贲。”扶苏回头。
“下官在。”
“立刻组织人手,全面检查水源。所有发病者集中隔离,派医官日夜看护。粮食发放点加倍,确保每人每至少两顿粥。”扶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还有,派人盯住那些散布谣言者,一旦发现,立刻抓捕——但要公开审讯,让灾民看到,他们是受人指使,不是意。”
“是!”
王贲领命而去。
扶苏转身看向刘仪:“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刘仪,“瘟疫在扩散,影子商会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线索。拖得越久,他们逃跑的可能性越大。”
她走到棚子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木箱。打开木箱,里面是“隐星”队员的装备——黑色夜行衣,精铁短剑,弓弩,还有特制的面罩。刘仪拿起一件夜行衣,开始更换。
扶苏背过身去,看向棚外。
晨雾完全散去了。阳光照在黄河上,浑浊的河水泛着黄褐色的光。溃堤的缺口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大地上。远处,灾民的窝棚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
“刘大人。”扶苏突然开口。
“嗯?”
“如果你错了呢?”扶苏没有回头,“如果影子商会根本不存在,如果这一切都是旧贵族自导自演呢?”
刘仪系好夜行衣的腰带,拿起短剑插在腰间。
“那就证明,旧贵族中有人掌握了超越时代的技术。”她,“那更可怕。”
扶苏沉默了。
刘仪走到棚子中央,二十名“隐星”队员已经集结完毕。他们穿着同样的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专注。
“目标,吕氏废宅。”刘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任务,抓捕影子商会第七分队成员,获取证据。记住,留活口,尤其是头目。”
“是。”
二十人齐声应答,声音低沉而整齐。
刘仪看向扶苏:“殿下,营地就交给您了。”
扶苏点头:“保重。”
刘仪转身,掀开帘子。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在黑色面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坚定。她迈步走出指挥棚,二十名“隐星”队员紧随其后,像一群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阳光下的废墟。
扶苏站在棚子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远处,又传来咳嗽声。
还有妇饶哭泣。
以及士兵的呵斥:“排队!都排队!朝廷不会饿死你们!”
扶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粮草堆放处。他必须稳住这里,必须控制住疫情,必须让灾民看到希望。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对刘仪的承诺。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泥泞的大地上,照在浑浊的河水上,照在那些绝望而期待的脸上。
而城西方向,吕氏废宅静静矗立在荒草丛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等待着访客的到来。
喜欢秦始皇:我要为你打工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秦始皇:我要为你打工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