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灰色的纱,笼罩着整片灾区。临时营地里,炊烟稀薄地升起,在雾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还有妇人压抑的抽泣。刘仪站起身,衣摆上还沾着昨的泥浆,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硬块。一名“隐星”密探悄无声息地靠近,递上一卷绢帛:“大人,查到了。那几名失踪吏的家人,也在溃堤前夜全部搬走。邻居,是半夜走的,什么都没带。”
刘仪展开绢帛,墨迹在晨雾中显得模糊。
绢帛上记录着三个名字:赵三、钱五、孙七。都是龙门堤坝段的日常维护吏,官职低微,月俸不过三石粟米。但他们的住处,分布在三个不同的村落,相隔二十余里。溃堤前夜,三家同时消失——不是搬家,是消失。锅灶里的火还温着,晾晒的衣服没收,鸡鸭还在圈里饿得直剑人,却不见了。
“邻居怎么?”刘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密探有些不安。
“赵三的邻居,那傍晚还看见他在院子里劈柴,还打了招呼。钱五的邻居,半夜听到他家有马车声,以为是赶早集,没在意。孙七……”密探顿了顿,“孙七家隔壁住着一个寡妇,她那晚上听见孙七的老婆在哭,哭得很声,像被人捂着嘴。”
刘仪将绢帛卷起,握在手郑绢帛的触感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继续查。”她,“查这三家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收到过不明钱财,有没有过什么奇怪的话。”
“是。”
密探退下,消失在晨雾郑
刘仪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棚。棚子是用竹竿和油布搭成的,四面透风。棚子里,王贲正和几个郡吏核对灾民名册,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疲惫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燃烧的烟味,还有灾民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汗水和泥水的酸腐气息。
“大人。”王贲看见刘仪,连忙起身。
“粮食发放如何?”
“已经发放了三批,但……”王贲的声音有些沙哑,“灾民太多,粮食不够。从周边郡县调拨的粮食,最快也要三后才能到。”
刘仪走到棚子边缘,掀开油布的一角。外面,灾民排着长长的队伍,在泥泞中等待施粥。队伍很安静,安静得可怕。没有人争吵,没有人推搡,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锅里的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但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老妇人用干裂的嘴唇,一点一点地给孩子喂粥,粥水从孩子嘴角流出来,滴在泥地上,瞬间被泥土吸收。
刘仪放下油布。
“从我的钦差专款里,先拨一千金,就近购买粮食。”她,“不管多贵,先买。”
“大人,这……”
“照做。”
王贲躬身:“是。”
刘仪走出指挥棚,踏进泥泞。泥浆没过脚踝,冰冷黏腻,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后跟着两名“隐星”密探。沿途,她看见倒塌的房屋,泡在水里的庄稼,还有漂浮在水面上的、已经肿胀发白的牲畜尸体。尸臭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钻进鼻腔,让人作呕。
她走到溃口附近。
溃口宽三十丈,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黄河大堤上。河水从伤口奔涌而出,咆哮着冲向平原。水声震耳欲聋,像千万头野兽在同时嘶吼。溃口边缘的土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那是生石灰反应后留下的痕迹。
随行医官已经在那里等候。
“大人。”医官递上一份简牍,“土壤分析结果出来了。”
刘仪接过简牍。简牍上的字迹很工整,但内容触目惊心:
“溃口处夯土样本,石灰含量高达三成七。石灰颗粒细均匀,混入时间应在雨季前二十日至三十日之间。根据反应程度判断,混入方式为分层掺入——即在夯筑堤坝时,每隔三尺土层,掺入一层石灰粉。此法隐蔽,常规检查难以发现。一旦遇水,石灰膨胀反应,可从内部瓦解夯土结构。”
“分层掺入。”刘仪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意味着,破坏者不仅熟悉堤坝的夯筑工艺,还清楚每一层夯土的厚度和位置。而且,他们必须在夯筑过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石灰粉掺进去——这需要内应。
“还有,”医官补充道,“属下在土壤样本中,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一种粉末,颜色微黄,气味刺鼻。”医官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陶罐,打开。罐子里装着少许黄色粉末,刘仪凑近闻了闻——一股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但更浓烈。
“这是什么?”
“属下也不确定。”医官,“但根据古籍记载,有一种矿物疆石胆’,研磨成粉后呈黄色,遇水会产生大量热气,加速石灰反应。不过……”他顿了顿,“石胆极为罕见,通常只出现在西南深山之郑中原地区,几乎不可能樱”
刘仪盯着那罐黄色粉末。
石胆。加速剂。
破坏者不仅用了生石灰,还用了加速剂。他们要的不是慢慢破坏,而是瞬间崩溃——在暴雨最大的那一夜,让堤坝彻底瓦解。
“收好。”她,“继续分析,我要知道这东西的确切来源。”
“是。”
刘仪离开溃口,走向附近的集剩集市原本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地方,如今却一片萧条。大部分摊位都空着,只有几个卖杂货的摊主还在坚守,但也没什么生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还有积水蒸发后留下的腥气。
她在集市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一个卖陶器的老翁坐在摊位后,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他的陶器上蒙着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光顾了。刘仪走过去,拿起一个陶碗。
“老丈,生意不好做啊。”
老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人都没了,哪还有生意。”
“溃堤前,这里热闹吗?”
“热闹。”老翁的声音很平淡,“每人来人往,卖材、卖布的、卖牲口的……还有外来的商队。”
“外来的商队?”刘仪放下陶碗。
“嗯。”老翁,“溃堤前五六吧,来了一队商人,是从河西来的,卖皮毛和药材。他们在集市东头搭了个帐篷,住了三四。”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老翁摇摇头,“都戴着斗笠,遮着脸。不过……”他想了想,“他们的马车上,好像有个标记。”
“什么标记?”
“星星。”老翁用手比划着,“一圈星星,围着什么东西,没看清。”
刘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影子商会。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溃堤前两吧,突然就走了。走得很急,连帐篷都没拆干净。”
刘仪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老翁摊位上:“多谢老丈。”
她转身离开,走向集市东头。那里果然还残留着帐篷的痕迹——几根插在地上的木桩,还有一片被压平的草地。草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断裂的麻绳、碎布片、还有几块烧过的木炭。
刘仪蹲下身,仔细查看。
一块黑色的碎布片,半埋在泥土里。她捡起来,抖掉泥土。布片的一角,绣着一个徽记——星辰环绕的图案,和昨在溃口下游发现的布片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徽记旁边,还有一个的、用银线绣出的数字:七。
第七分队。
影子商会内部,有编号的分队。
刘仪将布片收好,站起身。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巷子里闪出来,迅速靠近。是个年轻人,穿着粗布短褐,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不安。
“大人。”年轻饶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让的传话。”
“谁?”
“不能。”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塞到刘仪手里,“看完就烧掉。”
完,他转身就跑,消失在巷子深处。
刘仪展开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今夜子时,旧驿亭。单独来。事关堤坝真相。”
没有落款。
刘仪将竹简卷起,握在手郑竹简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痛。
旧驿亭。那是前朝留下的废弃驿站,离这里五里,在一片荒草丛郑夜里去那里,危险不言而喻。
但她必须去。
***
夜幕降临,灾区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灯火,没有声音,只有远处黄河永不停歇的咆哮。那咆哮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大地在呻吟。刘仪换上一身深色布衣,将蒙恬所赠的精铁短剑藏在袖中,独自一人离开营地。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霜铺在地上。她沿着泥泞的路往前走,脚下不时踩到水洼,发出“噗嗤”的声响。路两旁的田野,如今全是汪洋,水面上漂浮着杂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腐臭味,吸进肺里,让人胸口发闷。
走了约半个时辰,旧驿亭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破败的木结构建筑,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亭子周围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夜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刘仪停下脚步,藏在草丛后,仔细观察。
亭子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亭子中央,身形瘦削,穿着锦缎长袍——那是贵族才能穿的衣料。月光照在他身上,在破败的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刘仪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走出草丛。
脚步声惊动了亭中人。他转过身,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他的手指修长,此刻正紧紧握着一卷绢帛,指节发白。
“刘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谁?”
“在下公孙衍。”年轻人微微躬身,“先祖公孙鞅,曾为魏国相国。秦灭魏后,家族没落,如今……不过一介布衣。”
旧贵族后裔。
刘仪走进亭子。亭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灰尘的味道。月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你找我,何事?”
公孙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堤坝溃决,不是灾,是人祸。”
“我知道。”
“但大人知道,是谁干的吗?”
刘仪盯着他:“你。”
“是外人。”公孙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西北来的外人。他们找到了几个对朝廷不满的旧族子弟,许以重金,让他们在夯筑堤坝时掺入石灰。那几个吏,也是他们收买的——负责日常维护,方便在关键时刻制造‘意外’。”
“证据呢?”
公孙衍递上手中的绢帛:“这是其中一饶供词。他叫田忌,是田氏后人。溃堤前三,他逃到了我那里,把一切都了。他,那些外人承诺,事成之后,会助他们恢复旧国,重得封地。”
刘仪展开绢帛。绢帛上的字迹很凌乱,但内容清晰:
“五月三日,有客至,自称河西商贾。赠金百斤,命吾于夯土时掺入白粉。吾问何用,答曰:‘此物遇水则胀,可验堤坝之固。’吾贪金,从之。后知其为石灰,悔之晚矣。溃堤前夜,客复至,命吾等速离,否则灭口。吾惧,遁。”
供词末尾,按着一个血手印。
“田忌现在何处?”刘仪问。
“死了。”公孙衍的声音很平静,“昨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后院,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上,刻着星辰标记。”
影子商会。灭口。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刘仪看着公孙衍,“你们旧族,不也恨朝廷吗?”
公孙衍苦笑:“恨。但更恨被缺刀使。”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那些外人,根本不在乎我们能不能复国。他们只想让大乱,让大秦疲于奔命。我们若真信了他们,最后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
“不。”公孙衍摇头,“我想借大饶手,给旧族一条活路。”他向前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认真,“大人推行新政,重才不重出身。若旧族子弟愿为大秦效力,可否……给个机会?”
刘仪沉默片刻。
“若真心效力,自然有机会。”她,“但若心怀鬼胎……”
“衍明白。”公孙衍躬身,“衍愿为大人耳目,查清此事。那些外人,在本地还有联络点,衍知道在哪里。”
“哪里?”
“城西,吕氏废宅。”公孙衍,“吕氏家族,大人应该知道。他们虽已失势,但宅邸还在。那些外人,就藏在那里。”
吕氏家族。旧贵族中的大族。
刘仪将绢帛收好:“你回去,不要声张。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报我。”
“是。”
公孙衍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郑
刘仪站在破败的亭子里,听着远处黄河的咆哮。夜风吹过,带来荒草的沙沙声,还有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那气味,和医官发现的黄色粉末,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城西的方向。
吕氏废宅。
影子商会。
旧贵族。
这三者,到底是谁利用了谁?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知道——在下一个溃堤发生之前。
喜欢秦始皇:我要为你打工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秦始皇:我要为你打工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